第二章
当时,翠萍这个“逃婚”出来的姑娘,迎着军分区的二号营门,站在烈日下的
马路边的树阴里。她的背后几十米处,与这马路交错着另一条更大的马路,车来人
往,喧闹不断。翠萍有种错觉,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身后是闹哄哄的一
片;前方,那高耸的营门之后,是安宁,更是……其实就只是安宁,别无其他。但
这安宁,太令她折服了。它像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濡湿着她心里那些并不明晰的念
想,使她胸口发胀。
后来她会经常像第一次那样与这院子对视,每一次的感觉都使她看到安宁。为
什么会这样呢?有几次,她试着为那感受找寻缘由。一下子就找到了。或许就只是
视觉的震撼造成的吧,这营门委实雄伟、高大、宽阔、坚实。越过营门看过去,是
深幽和辽远。长而开阔的水泥路缓缓扎入这院子的中部,在一座汉白玉质地的毛主
席像下戛然止步。路的两侧,是间隔有序的榉树。
原本在翠萍看来,营门两侧荷枪站立的年轻男孩已经够英武了,可当某天下午
一长溜男人奔涌出营门时,她才觉得见识了真正的男子气。他们是出来越野跑的。
正当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他们的上身全光着,下面,也就穿着条军绿色大裤衩。那
股气,男子气,像阵雨突降时泥土里冒出的炙气,浓烈,丰盛,呛得翠萍惊慌失措。
就是在那天下午,她卑怯地想,要是能嫁给一个军人,该有多好。随便从他们中拎
一个出来,她都愿意嫁。真的,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这可不是什么都够不着的梦,
有可行性。无数次,她移步离开鞋摊,远远站到营门旁边那面整容镜的对面,她发
觉自己长得不错。来这儿的第三天,就是金水带她进院子的次日,她轻而易举就独
自进了院子。原则上进去可是要经过严格审定的。军事禁地;外人莫入。真要进,
不但里面要有人邀请,还得在传达室详细登记。梧桐树下的这堆人,除了金水,其
他人一般都进不去。金水能进,全因了他在这儿待了好几年,跟里面几乎每个人都
熟。可翠萍只是在门卫拦住她时突然手足无措地羞红了脸,仰起脸的同时眼睫毛扑
闪了两下,门卫就笑笑放行了。
进出自如的翠萍一有空闲就会去军分区院子里面溜达。她假装目不斜视,眼睛
的余光却在耳朵的配合下看得到身后。一旦有个男军人走到她身后,她甚至能依据
他们的脚步声看到他们的心理活动。可是,都两三个月过去了,她始终没能碰到一
个突然在她身后放慢脚步的男军人。可能她的穿着太土,乡下人的身份太明显了。
那个时候,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间巨大的差异,使得找对象极其讲究户籍对应。男
军官根本不会找农村姑娘,男志愿兵,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做这种选择。翠萍又不
可能嫁义务兵,一来他们太小,二来部队根本不让他们在驻地谈恋爱。可道理上这
样讲,凡事就没有个例外吗?翠萍还是不甘心罢了那个念头。她还在等。等啊等,
都快急死了。有一次,她竟趁着月黑风高跑到主席像下面去烧香。刚点上,身后就
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把火灭了!干什么?不许动!
翠萍给吓得一蹦老高。地那么平坦,她却给自己绊倒了。一个大趴,俯卧在地。
却正好压灭了香火。
我什么也没干,没干!就是没干!翠萍爬将起来,望了望在她身边站定的瘦高
个纠察,又望望地面,见那炷香早压成了碎末,更加放心了。我崇拜毛主席,过来
磕头的。
纠察是个新兵,特敬业,明明见着火光的,这姑娘还抵赖,保不准她就是敌特
分子,不可大意。你跟我走!快点!他抖动电棍,指挥翠萍。
给带到纠察队,翠萍早就吓木了。盘问过几句,见问不出眉目,小纠察出去把
他们的队长喊了过来。真是神奇,待那队长一出现,机灵劲就回到了翠萍身上。这
是个长相远远超过院中人平均水准的军官,看着比翠萍大六七岁,高鼻子,阔嘴,
长身,厚背,腿把裤管子撑得紧绷绷的,叫置身险境的翠萍身体细胞全活了。都不
用刻意,她身体深处鲜有的那点儿媚气全迸发出来了,从眼睛到唇齿间,尽是灵动,
当然还有羞涩、怯懦和无助。我真的什么也没做。翠萍望着那队长,像猫咪望着主
人。她念过初中,看过几本小说,因此能意识到自己刹那间对这青年军官产生了爱
情。可经验告诉她,这爱情也太错误了,倏忽之间,她强令自己把它杀死在了襁褓
里。
门口擦鞋的吧?
这个英武的军官,认出了翠萍。
翠萍说,嗯。
好。没事了。你走吧!
翠萍突然羞愤难当,冲出门去。挨枪子儿去吧!她一边在路上走,一边在心里
骂,同时意识到竟然在骂这个好心释放她的军官,这让她觉得自己哪根弦出了问题,
于是她再把这话骂了一次,这回她是骂自己。
这年秋收时节,翠萍带着赚到的几百块钱回老家去“农忙”,那些钱使她受到
了家人的尊重,不再像从前那样逼她去相亲,但是翠萍却主动去相了一次亲。她主
动,是因为男方在外省当志愿兵。这人比翠萍大三岁。不知怎的,她觉得他长得不
对劲。她甚至怀疑他是个假军人。无奈翠萍的心早给军人收服了,这人再不符合她
意愿,她也愿意。这人倒不嫌弃翠萍的农村户口,也想跟她谈,真叫她感激。他探
亲假不长,二十来天吧,翠萍很配合地和他处着。临走前一天,他把她带到他家,
睡了她。等翠萍回到营门口一个来月后,他来了信,决绝地说:咱俩不合适。翠萍
病了五天。
这桩令翠萍受辱的短促恋爱史,让她对军人的爱慕里突然渗进了恨。再坐到自
己的鞋摊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用最劣质的鞋油给院子里的男人们擦鞋。一次补
鞋,她故意把针眼缝得里面大外面小。有近乎一个月里,她一次都不进入这院子。
就只有一天,金水请她协助他去院里给人家打扫卫生,她跟着去了。
给那家打扫完出来,他们又经过那个单元门。金水故伎重演,问翠萍要不要去
那屋子里待上那么一小会儿。翠萍猛地站住了,由浅入深地打量金水。突然她就冷
笑了一声。去就去!怕你?
金水夸张地咳了一声,向她做鬼脸。
翠萍就是在那一刻拿定主意的,她要接受金水。那么些天过去后,她看出来了,
金水是真心喜欢她的。他又未婚,脾气虽然怪了点,但好在是个挺逗的人。嫁他,
还真是行得通。再说了,无论如何她是没法不喜欢与这院子朝夕相处的感觉的。看
起来金水是决定在营门口干一辈子了,嫁金水就意味着她能永远得到那种感觉。要
是他们结了婚,每年在这院门口挣比一个军官还多的钱,然后拿回去让村子里的人
眼红,想来这日子挺有奔头。
这样零零落落地想着,翠萍已经和金水睡完了。对于她已经不是处女,金水倒
不深究。这更证明金水骨子里是个善良而大度的男人。他们两个人,躺在这别人家
的房子里,后来又睡了一次,倒是彼此越来越体恤、珍惜。后来金水很郑重地求婚。
翠萍没犹豫就答应了。一九八四年春节,他们领了结婚证。
就是回老家结婚那几天,翠萍无意间听说,先前那个志愿兵,果真是假的。按
派出所掌握的资料看,这混蛋的劣迹里,像翠萍这样被玩弄的姑娘,竟然高达九人。
这消息,使翠萍郁闷了几日。金水果然是个好男人,他这人表面滑头,暗里却是个
情种,还是个调情的高手。聪明能干这方面更是不在话下。翠萍觉得自己命真好。
只是,有些时候,再望向那营门,视野落在某个进出的男军人身上时,她心里有种
莫须有的愧意,这愧意使她自卑,对这营门里的一切比初来时加倍地心怀敬意。
有天早上,翠萍刚把鞋摊在原地支好,忽然看到一辆吉普穿出营门,快速向外
驶去。车窗敞着,纠察队队长笔挺挺坐在里面。翠萍竟然一阵愣怔。她愣怔,是因
为她心里有愧。在对军人心怀恨意的那一年半载里,她竟然是把这队长置于怨恨漩
涡的中心。可这男人却从来不到门口来擦鞋,使她后来从未得到机会安抚心里的那
股愧意。往后好几年,翠萍再没见过这人。后来她隐约听说,他被选派去执行一项
任务。翠萍看见他的那天早上,就是军分区派车送他去报到。再后来翠萍又听里面
的人偶尔说起从前这里的某个纠察队长,在执行任务中受了伤,却无大碍,回来后
提前晋级去了军分区下面的一个旅当上了军务科科长。他们说的显然就是他。翠萍
不懂部队里面的事,只是惋惜她的那股愧疚也许此生再无法释放掉,只能任其沉滞
在心。她唯有在心里让自己对军人的敬意变得更加广泛,去爱护每一个需要她服务
的军人。她像一个军分区的编外职工,在内心里那些幽寂思绪的陪伴下,生活在营
门口。她与这座军营大院相依为命,亲密但又疏离,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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