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来的那些年,以及整个九十年代,军分区二号营门口梧
桐树下的人换了又换,这个女人和她的男人却始终在那里。那棵法国梧桐树的树冠
阔大了一轮,但日日端坐在它下方的她看不出来,沧海桑田,而一个人内心的某些
感觉却从不更改,比如翠萍日日与营门对视之后获得的安宁感,永远就和第一次一
样。
翠萍的面相老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个一脸纯洁的姑娘。她身后的那个喧闹的
世界,那些马路、楼群,却一天比一天新异、年轻。它们就像一群打了激素的小伙
子,叫翠萍时而心慌时而烦躁。翠萍越来越弄不懂它们。很多次,她把身子转过去,
打开视野,慌乱就会迅猛地逼入她的内心。她就赶紧转回身,眺望那高大营门,以
及营门后深幽、辽阔的院落,马上就心定了。这大大的院子,就像她的老情人,忠
实于她,予以她慰藉,而她,亦坚定地挚爱着它。门口站岗的卫兵年年换,但永远
都是同样年轻的面容、挺拔的身姿。军人们还换过军装的样式,衣服虽换,人还是
先前的精神气。据说这个院子里还有过几次整编,但翠萍丝毫没有感觉出来。翠萍
认定,这院子,就是永恒的一种。她选择生活在这里,是福。
翠萍和金水的儿子叫向军。从一开始他们就把他寄放在乡下,长大,上学,再
长大。他们的户籍不在这里,不方便让向军在此就学。遇到寒暑假,他们才把向军
接过来玩几天。向军是个沉默的孩子,对他们一直不亲。唯有翠萍带他去院子里玩
耍的时候,这孩子的嘴巴才会甜那么一时半刻。那些时候,向军像院子里的军人子
弟一样,在操场上奔跑,去树林里逗蝴蝶,欢笑,歌唱,孩子的天性显露无遗。
就有一次,向军看到三个军人家的半大孩子在篮球场上蹦跳,他雀跃着跑上去
跟他们抢球。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个孩子把向军揍了一顿。此后,向军再也
不愿到这院里去了。我不喜欢这里!这个越来越大的孩子不断向父母表达这个意思,
语气决绝。那场孩子间的纷争,在即将结束的时候,翠萍也到了场。她不觉得那三
个孩子的行为有什么别的意思,他们肯定不知道向军不属于这个院子,所以他们的
行为并不是因了鄙薄的驱使。翠萍想,自己这个孩子,可能遗传了她的自卑吧。可
是,孩子嘛,不长性的,翠萍揣度,向军终究会像她一样爱上这里的。其实,是她
自己需要儿子心里建立这种爱。打从向军出生的一九八五年,翠萍就暗自给他定了
他唯一的人生方案:当兵。必须的!
翠萍打了很大的提前量,为了儿子最终能当上兵。早在九十年代初,她就开始
有步骤地运作此事。她看准了一个渠道。这条道儿的中心点上,站立着早前的那个
纠察队队长。他果然是男人中的男人、军人中的军人。调离军分区十来年后,他又
以全新身份回到了这院子。先是军务部部长,几年后是军分区副司令,到了新世纪,
他已经是这个院子的最高军事长官了:军分区司令。他姓厉,厉司令。翠萍从他干
军务部部长的时候,就有意去接触他。她机会很少,几年才有一次。最初的一次,
是他家卧室里一个木质窗子需要换成铝合金的,他派通信员出来找接活的人。翠萍
自告奋勇,那次,她获得了他家的军线电话。此后,她每次回老家都会带些粗粮上
来,去营门口传达室打他家的电话,接着专程把这些东西送到他家去。东西不值钱,
但饱含真情和诚意。前纠察队长为人处世方面是个简单而且有点反世俗的人,这个
朴实的妇人挺让他感动。慢慢他把她和金水当成了朋友,每次家里换电话号码都会
告诉他们。他始终是同龄男人中长得最像样的那种男人:威武,壮实,走起路来虎
虎生风,说话干脆、果决,办事光明磊落。翠萍敬重他。早先那点朦胧的爱意,早
就化为敬重,这敬重在岁月中愈见坚实。有时候,翠萍觉得,他就是她的偶像,她
心里的神。
向军学习方面很争气,一向成绩很好。高考预考,他的成绩进入全县前十名。
老师们都认为这个六岁就上小学、中途还跳过一次级的孩子有实力报考清华,但翠
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向军,逼他考军校。向军起先不愿意,最终还是妥协了。军
校有什么不好呢?一切费用全免。向军如翠萍之愿考上了一所指挥类军事院校。那
真是再好不过了,翠萍经常想,这样,她就可以只求她的偶像一次:就是在向军毕
业后,请他帮忙分到这个院子里来。
翠萍与这院子的关系,就这样一步步地更加紧密了。再在院子里溜达时,她更
感笃定。她觉得自己天生就属于这里。不是么?就算眼下住在这院子里的人,都是
频繁调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有她是立地生根的桩子,这么多年了始终蹲守
在此,她的“院龄”比很多人都长。这种笃定,让她每次跟这院子里的人照面时,
都心情淡定。有些时候,她去某户人家的房子里做事,遇到那些军嫂,一点都不会
自卑。她跟她们随意交谈。她的淡定,倒也让军嫂们更加喜欢她。大约在向军快从
军校毕业的某一天,翠萍去了那套先前她和金水定下终身的房子。现在这房子换主
人了。新司令上任后大力整肃住房问题,很多闲置的房子被收回,这回住在里面的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机关干部一家子。
一走进这家的屋子,翠萍脑子有点跟不上来。恍惚间她忆起和金水私入此地的
种种情形。金水和她,眼见着都老了。并且,金水时常咳嗽,身体愈见虚弱,似乎
得了某种病。翠萍把一声叹息咽进肚里,就跟在房子的女主人后面做事去了。那天
翠萍是去给这家做饭的,她菜做得极可口。女主人来了几位朋友,要在家吃一次,
自己又不会做,翠萍就充当了钟点工。女主人及她的朋友都是重礼节的人,见翠萍
讨喜,等她搞定一桌菜便请她一起吃。翠萍倒不扭捏,便吃了。让翠萍心生不快的
事,是在饭后发生的。当时,朋友们陆续告辞,翠萍也跟着往外走。临到出门,女
主人突然唤她:哎!你好!请等一下!麻烦你帮我把这几袋垃圾拎到下面去。
翠萍蓦地心中一凛。也许是她到更年期了,容易神经过敏,但这种过敏一上来
就无法遣散。翠萍想,为什么偏叫她拎,那么多朋友,女主人却不叫。她这次是给
请来做饭的,可不包含倒垃圾的任务。她把头转过来,却见女主人表情正常得很。
显然,女主人觉得这个使唤是再正常不过了。那么,是什么样的心理,促使女主人
把一件不够正常的事视作正常呢?翠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想,紧接着她的心抽了
两下,冷到极点。
她跟她们不是一样的人。就是的,翠萍明白,这就是内中隐意。
翠萍拎着垃圾走下去。这一天,竟然心情极度恶劣。她一定,一定要让向军名
正言顺地成为这院子里的一员,同时,她也成为真正属于它的人。这个念头,在那
一天,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盘踞在她脑海里。
就是在这一天后不久,金水被查出晚期肺癌,只一个月后就撒手归西。翠萍伤
心地回顾金水种种的好,却也只能听从命运安排。临终前,金水抓住翠萍的手,虚
弱地摇,似有重要的话要讲。翠萍把耳朵支过去,听到金水游弋在两个世界边缘的
絮语:……乖萍……好妹儿……听哥说,别太……了……别太……
“别太”什么,只能成为一个秘密。但翠萍却相信自己知道金水想提示她什么。
这个好男人,聪明了一世,她心里是什么光景,他怎能不清楚呢?翠萍不能向他承
诺什么,只是流泪,点头。却又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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