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说话间向军就要毕业了,翠萍兴冲冲往厉司令家去了一趟。二十几年了,她持
之以恒地臣服于他,今天终于要让他回报一次了。翠萍脚步飞快,心如脱兔,好似
第一次去见他。见了面,她弯都不拐一个,一口气把准备了很多年的请求说了出来。
得到的却是最坏的结果。
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帮你这个忙?厉司令突然就把眼睛瞪了起来,勃然大怒。
一点都不去想他与她之间悬殊的地位,需要他保持威严。他一个刚毕业的学员,你
让我给弄进军分区机关,这到底是害他,还是帮他?你搞清楚没有?年轻人,你不
让他摸爬滚打几年,一出道就进机关,他会成为一个正常孩子吗?基层锻炼人,他
得先去基层。至于以后能不能进机关,全看他表现。
这不是废话吗?要靠表现还找你干吗?翠萍没听他讲完就甩袖走了。人家这么
大的首长,她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为什么要给?她苦苦规划了二十几年,到头来等
到的却是这个,还叫她给他面子?她翠萍虽是个底层妇人,但也是有脾气、有尊严
的。去死吧!翠萍走出厉司令家就开声骂,还把追上前来的勤务兵塞给她的一袋水
果稀里哗啦扔到地上。她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回到租住的小屋子,翠萍脑子清醒了点。她想到,这人不帮她,并不是把她区
别对待了。他要真是个爱区别的人,她这样地位的人哪进得了他家的门。他只是坚
持自己的准则而已。翠萍早就听说过了,院子里的这位现任司令,是个铁面无私的
人。但她不相信。现在看来,传言都是真的。这么一想,翠萍竟迅速理解和原谅了
他。他今天的表现,其实很符合她对他的一贯认识,一个高大、笔直、干净、有力
的人。夜里,她躺在床上,对他的敬畏,竟深了一层。只是她觉得愧对自己的儿子。
她要向他道歉。
隔日她打通了儿子的手机。一五一十说完,她哭了起来。孩子!就靠你自己了。
岂料向军似乎早已料定今日,还火上浇油。你以为你是谁?别说我怪你。你把
我害了。
翠萍抽泣。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向军冷笑。虽然是你给我选的这条路,但我认了,就不信我凭本事进不了军分
区。妈!你别管我了,分哪儿是哪儿,一步一步来。
翠萍破涕为笑。这孩子,性子随她,脑子随父亲。她相信他。
向军果然好样儿的。他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岛上的海防连,在那儿才干了一年,
就调到了团部,仅过了半年,他又给选调进了这个军分区机关。正式调来的这天,
是二〇〇九年八月四日。厉司令在上一年提前退休。就在那天,翠萍平生第一次喝
了一杯酒。一下子把自己弄醉了,她糊里糊涂地跟亡夫金水表白。她说,金水,我
熬到头了。
虽则说了一些怨尤的话,翠萍还是那个喜欢站在营门口与这大院对视的人。现
在,再站在营门口,那种举目皆是的安宁感,不但能叫翠萍立刻静下来,还令她感
到幸福。就是幸福哦。这种暖而充盈的平静感,不就是幸福吗?她丁翠萍,活到五
十二岁,才真正感受到幸福。这并不迟。她从此要在这院子里好好活,用力地活,
安宁地度过余生,唔!安宁。
翠萍撤掉了摊子,把出租屋退掉,搬到院子里住了。作为院子里一个军官的体
面的母亲,她再不便于蹲守在营门外。向军运气不错,刚调进来,就赶上军分区一
轮经济适用房分配,很多中高级军官搬去了院外的经济适用房,院子里一时空下许
多旧公房。那套给过翠萍隆重记忆的公房,也空了下来。翠萍敦促向军把这套房子
协调到手,母子俩在这年的深冬,搬了进去。
现在,翠萍能够以女主人的身份,站在这套房子里,站在窗户里面,撩开窗帘,
长时间地眺望这院子里的景致了,她想站多久就多久,想看多久都行,再用不着为
此不安。只是,她很快发觉,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原本那东西始终在她心里,很多
年来都是,如今,它像一只被母鸡下掉的蛋,没影儿了。
向军每次回到家里,都会跟翠萍讲些单位里的事。谁要升迁,谁是靠关系调上
来的,哪个人,是特别爱背后捣鼓事的人。翠萍听得瞳孔发光,耳根发紧。她不爱
听这些,真的,压根儿不想听。可是,到她家来做客的向军的同事,都爱讲这些。
这表明不是向军独好这些话题。这里面的人,跟外面的人一样,同样喜欢关注那些
无聊的事。
一日,向军和她谈到,厉司令去世了。竟然和金水一样,这个强壮的男人,也
是说没就没了,同样是癌。翠萍真是惆怅。她深更半夜的,穿着睡衣站到窗口,望
着寂寒的夜空,心里难受。更让她难受的,是向军又一日带回的一个传闻。据说,
这位前任司令,在人们看来太过刚愎自用,他的癌,说不定是个意外。说是他太廉
洁,退休了一身空空,轮到分给他的新房要装修,却拿不出几个钱来。组织上派人
给他装修,被委派者恰是个曾被他“制裁”过的人,用最劣质的材料装他的房子。
他住进去,就得了骨癌。
翠萍深信,这只是一个传闻。金水从来没住过用劣质材料装修的房子,他怎么
也得了肺癌呢?她想。只是命吧。命该如此。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这传言太恶毒了。
而这恶毒,却被人们添油加醋传来传去,这让她心里难受。再一天,向军重复这个
话题时,翠萍怒了。她像个泼妇一样,举着扫把,在房子里追打向军。末了,她用
一种严肃的语气警告向军:你以后什么都别跟我说了。
向军撇嘴。说说又怎么了?你在怕什么?说说,也不代表什么。哪里都免不了
那什么什么的。要真什么都没有,人就不是人,日子就不是日子。就说你,挺和善
一个老太太,可偶尔不也冒鬼火吗?人无完人,物无完物。既然有瑕疵,还不兴咱
说一下、分析一下?说了,也不代表什么噻。你这么大岁数,连这道理都不懂。真
是的。
翠萍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浑身直抖。她气急败坏,语无伦次,自己也不
知道想表达什么。是……我不懂……我老太太怎么了?嫌弃我?赶我走啊……就你
懂……
向军说,看,看,你还真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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