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佴城。来之前葛双在电话里这样描述:稀巴烂,到处都稀巴烂的一个鬼地方。
这给了苏小颖一片泥泞的印象,仿佛这个小城一直处在四五月的雨季,年久失修的
街道,破碎的缝隙中泛起了一层层泥污。
苏小颖没有把这次出行计划讲给葛双,她喜欢突如其来。苏小颖总是喜欢突如
其来,去朋友家总是不愿意事先打电话,径直走去,敲门,如果有人当然好,如果
没人她也乐意空走一趟。所以,她活该把她男朋友王为一捉奸在床。那个女人安之
若素的样子令她震惊,也许因为职业,那女人丧失了对意外事件做出应激性反应的
生理机能。王为一并不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有一刹那他也曾惊惶失措,可是身边
的裸体女人淡定自若的态度安稳了他,他把眼光看向虚无之处,装作苏小颖不存在,
站到窗前窸窸窣窣地穿上裤子……
计程表跳得很快,每公里两块钱,每走三百三十三米就跳七角钱。跳两个七角
然后跳一个六角。在车上,苏小颖在努力忘掉那个男人,拼命记起葛双。她已经有
七年没见过葛双的面了。
兰溪街明显带有城郊的特征。路宽,行道树暂时没有长起来,街面少有人来往。
铺面冷清,有很多铺面卷闸门拉着,写着招租和转让的字样,但也有些店面特别的
灯火辉煌。司机告诉她到了。苏小颖走进兰茗苑后,感觉不对劲。进门有个总台。
她问总台后面的中年妇女:“我是来找人的,葛双在吗?”中年妇女问总台后面打
着纸牌的那几个女人,葛双是哪一个?有个女人狠狠地摔下一张狭长的纸牌,吼叫
一声,然后抬起头来回答:“就是七十三号。金姨,你的记性真是生锈,家里的钱
摆在哪里还记得住吗?快来打打牌就好了。”
“红妹,你那张臭嘴,怎么哄得了男人的钱?”金姨嘟嚷一声,叫苏小颖稍等,
摁了一串电话号码打过去。苏小颖站着静等。一辆墨蓝商务车停在门口,进来一帮
男人。他们从苏小颖身边走过,都扭头看了看她。苏小颖在哪里回头率都高。但这
时,这些男人毛茸茸的眼神让她马上感到不适。
其实他们个个长得庄严肃穆,正义凛然,想必是地方上的中层干部。有个男人
在转角处呕吐,刚才打纸牌的那个女的起身去扶。那男人的手轻车熟路跑到了女人
的腰部。
苏小颖忽然闻见一阵香水味,这气味闷头打脑,像被人劈头浇了一瓢洗脚水。
她扭头就看见了葛双。她问:“你怎么来了?”苏小颖说:“我来看看你。我一直
都想来看看你。”葛双脸上现出无奈,回过神才是喜悦。她说:“你永远都这么任
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站在这里,到外面走走。”
葛双其实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苏小颖现在才意识到此行有些仓促。以前通过电
话,葛双说她是在售楼,收入还算可以,并说有空你过来住我这里。兰茗苑,听着
也是一处楼盘的名称,比如北京最大的楼盘,也是什么苑来着,网络新闻里老说那
个苑有民工摆出跳楼的架势讨薪。此时,苏小颖忽然明白,葛双以前在电话里对自
己的邀请,只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葛双在兰茗苑里找个地方,把苏小颖的行李摆好。时间还早。葛双出门,很快
骑回来一辆女式摩托。她说:“有个酒吧不错,蹦迪也可以。”
迪厅很大,正舞得热火朝天,男男女女舞动的姿势很猥亵,也很张狂。葛双问
:“跳吗?”她只想先坐一坐。“有点累,坐了大半天的车。”葛双请苏小颖喝酒,
坐在L 型吧台转拐的犄角上。在这地方说话费力,两人静静地喝着酒,看着晃动的
光和光里包裹着的人。她俩坐的地方不远处有一道便门,苏小颖拿中号高脚杯喝了
两杯的时候,有一伙人从她俩身边经过。一伙男人,间杂着个把女人。这个大厅到
处都是门,遇到突发情况人们可以四下奔逃。豺狗子看见了葛双,从人堆里分出来
跟葛双打招呼。
葛双说:“真稀奇,主动跟我套近乎了。”
豺狗子给葛双散烟,把另一支递给苏小颖。苏小颖当然没接,他便把那支烟塞
在自己嘴里。豺狗子的嘴黑洞洞的,左边耳朵上挂着匙扣圈一般大的耳环。豺狗子
朝苏小颖抛来一个眼神。他的眼白很大,眼仁子很小,抛来的眼神空洞而模糊,搞
得苏小颖心里一颤。那眼光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冒犯。豺狗子抽了一阵烟,凑着耳朵
和葛双说了几句废话就走了。
豺狗子刚走出门,葛双的手机就响起来了,葛双看看号码,接通。“喂……豺
狗子,跟我还吞吞吐吐,刚才不说现在打电话哦?我今天没空……不行,你放屁,
她不是……去死吧你,哈哈。”她把手机摁了,那一头也没有再打进来。苏小颖在
旁边隐隐听出来,这电话仿佛跟自己有关。
葛双和苏小颖走出迪厅,摩托停靠在楼梯口。一走出来,震耳欲聋的声音终止,
交谈回复正常。上车的时候,苏小颖问:“刚才电话是谁打来的?”“豺狗子。”
“就是刚才找你喝酒的那一个吧?有什么话他当面不说,要打着电话说呢?”葛双
睃来一眼,把车发动了,缓缓地骑下一道坎,马路宽了起来,车速也变得正常。葛
双这时候说:“苏小颖,你很漂亮,稍微Open一点,会惹坏很多男人。”苏小颖耳
朵眼里灌满风声。“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你听见的。”葛双却很肯定。“我
真没听见。”葛双开着车,迎着风用力地说:“豺狗子以为你也是兰茗苑的妹子,
想打你主意。我告诉他你不是。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这个狗男人,
你想得到吗。他很讨女人喜欢。”苏小颖听得并不是很清楚,遂赔笑。葛双当然看
不见,她奋力地把车头拧得像麻花,和迎面而来的行人一一错开。有个拖板车卖水
果的大汉挡了道,她就大声叱骂,那大汉赶紧将板车拖到宽敞一点的地方。
经过一道岔路口,葛双忽然把车停下。苏小颖得以看见前面正发生着什么事,
两辆普通面的里冲出一伙人,把马路边正走着的另一伙人纷纷摁倒在地,还给他们
上手铐。人被摁在地上以后身体会有些变形。苏小颖头一次看见那么多人同时被摁
到在地。苏小颖还看见那个戴单边耳环的男人也被摁住了,他奋力地把头翘起来,
摁住他的人就朝他后脑勺扎实敲了一下并叱骂着“老实点,你讨死啊”。他脑袋耷
拉下去时那颗耳环扬了起来,像是一颗白铜顶针挂错了地方。苏小颖这时想起来他
叫豺狗子。葛双正要靠近一点,一个站着的便衣男人向她挥挥手,示意不要靠近。
葛双认得便衣男人:“何所长啊,出了什么事?”便衣男人也认出葛双,他说:
“你管那么多,赶紧走。晚上事情多,少到这边乱逛。”
葛双只好把车开向别处,并告诉苏小颖:“这帮粉哥粉妹,要是查出来身上带
毒,又要进去蹲上一阵。他们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停地被抓,不停地被放,抓的
和被抓的一概成了熟人。”“那你们怎么也成了熟人?”“哧,你说呢?”
苏小颖感到累,想早点休息。葛双带她去了附近一家宾馆,门厅简陋,但总台
后面的墙上挂着几块石英钟,钟下面分别标着北京纽约巴黎伦敦的字样。两只钟死
了,两只钟步调完全一致。价牌上写的有豪华套间,标价三百八十八。葛双指着价
牌问这种房一晚多少钱。总台的妹子答复说一百二。葛双说:“能不能少点?我在
兰茗苑,经常他妈的来你这里。”总台的妹子答复说:“打六折,七十二块钱一晚。”
苏小颖对这宾馆本不抱什么指望,对所谓的豪华套间心生疑窦,担心厕所里的
马桶锈迹斑斑,甚至是个蹲坑。进去以后,发现一切比自己的预想好得多,真是套
间,真有马桶。马桶质量不错,雪光锃亮不说,品牌标记下面还贴有质量认证标志
和全国联保标志。葛双漫无目的地看了几眼,最后注意到门锁,一把简单的暗锁,
没有防盗的金属挂搭。“门不是双保险的。如果有贵重东西,还是去寄存一下。”
葛双提个醒。苏小颖说:“没关系,一个相机,一个笔记本,都用旧了,值不了几
个钱。这家宾馆的治安还好吧?”“是何所长的小三开的,她以前也在我们那里干
过,漂亮。漂亮总是有用的,都挣了一个宾馆。这地方,大鬼把门小鬼不敢进。”
“那就行!”
“既然你累了,早点睡,我还要回去忙事。”通常,这个时段她忙得最起劲。
苏小颖到了房间里就感觉自己变得清醒,她希望葛双陪自己坐一坐。她从省城过来,
所要无非就是一个可倾诉的人。葛双看看时间:“有什么事吗?非要现在就说?”
“……我失恋了。”
葛双哧的一声笑起来,问她是第几次。得到回答,葛双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才第一次,我的天,你都二十六了才第一次失恋,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天周六,
来的人特别多,每个妹子都应付不过来。我们这破地方规矩多,有事要提前请假。
你说来就来,我事先也没跟金姨打招呼,旷工不好。而且,金姨是个扒皮狂,她最
痛恨我们先斩后奏。”
苏小颖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怪自己唐突。葛双走后她一时也睡不着,她看看这
个套间,在城郊破破烂烂的地方,这样档次的房间是令人欣慰的。她坐在床头,清
晰地记起当初和葛双生活在一起的情景。那时候她们读的中学是市里最好的中学,
学校建在市郊,校方要求学生全部寄读。苏小颖父亲觉得学生宿舍条件太差,就在
校外民房里租了个套间,又跟校领导打招呼,这样苏小颖得以破例。她叫葛双也一
同住到校外去,彼此搭伴。葛双得不到校方的特批,总是要等熄灯查铺以后再偷偷
地爬出来。她身手矫健,翻墙的时候全然像个男的。苏小颖在墙底下接应,葛双每
一次跳下来落在她面前,她心里都会感到一份踏实。两个人住在一块,苏小颖才感
觉到安稳舒适。她还特别记得,她喜欢冬天夜里和葛双拥抱在一起相互取暖的感觉,
那才是不折不扣的闺蜜。外面的雪落得越大,两个人共用的被窝就越发显得温暖。
两人时常抱得彼此不分,把头藏进鸭绒被子,还能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冬夜的
漫长,使彼此依赖的感觉在被窝里发酵——那种两个女孩的气味掺和并发酵而生成
的新的味道,经久不息。当时苏小颖不停地想,如果葛双是个男人的话,那我只有
嫁给她了。这么想着,心中漾起一阵轻盈甜蜜的幸福感。
苏小颖和男友王为一分手后,忽然发现在省城,自己竟没有可在晚上尽情倾诉
的朋友。然后她越来越频繁地想到葛双,想到以前两人生活在一起的情景。她觉得
那样的情景还没有消逝,和葛双一起完好地保存,甚至是封存在某个地方,等着自
己去打开,取出来……到了佴城,事情远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葛双显然变得陌生了。
苏小颖和她已经六七年没见面,彼此呆在不同的城市,从事不同的职业,每天和不
同的人打交道,如果这次碰了面竟然一切如昨,那才是不可理喻的事。
毛大德的饭店叫毛大德砂锅斋,在江滨路上,一溜七八个门面用水幕玻璃墙隔
着,生意很好。他也算得是怪才,大学读的就是法律,大二时倒卖盗版教材本想赚
几个烟钱,没想几个月下来就对做生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懒得再去教室听课。大
三时因旷课太多被开除了以后,他也满不在乎,手头赚到的钱够他盘下几间门面做
生意。十多年下来,他生意越做越大,忽然又买来教材自学,或者雇人代考,打通
关节,考取了律师资格,关系挂到通赢律师事务所,闲时接几个官司,就图庭上辩
论能逞一时口快。很多电影里连篇累牍地表现律师庭辩时那种得体与气派,毛大德
看了眼热,他也知道,当了律师对自己的生意也更有好处。今年他花了一坨钱,变
成了通赢律师事务所的股东之一。他跟人说:“这样很好,我不能难为人家,不能
让别人搞不清喊我老板还是律师。我当了股东,现在一概叫我老板好了。”
毛大德经常请客吃饭,在砂锅斋,他有一个豪华包间是替自己留着。他知道,
在佴城这种小地方,赚钱最多的人往往是请客最多的,是走到街面上谁看了都面熟
的那种人。他有心把自己一步一步打造成那个样子。这天他照样请客,请法院的几
个科室主任。这是例行的请客,联络感情,没有具体的事情商谈。例行的请客,别
人也都乐意来。他电话一打,法院来了三辆车七八个人,坐下来满满的一桌。他拆
了一条好烟,正要给每人散一包,电话响了。是郑来庆打来的,说有事跟他汇报。
毛大德问他在哪里,对方回答说就在砂锅斋门口。毛大德便不屑地笑了。郑来庆是
他高中时的同学,农村来的,在城里无依无靠,复读两年只考起个专科,出来没被
分配工作。去年他考得了律师资格,在通赢里面混着,除了小案子让他跑腿,这个
人还可以打杂,蛮好使唤。毛大德说:“你还没吃饭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进来
一起吃个中饭。”
郑来庆走进来,毛大德就跟桌上的众人介绍说:“他叫郑来庆,以前我们同届
不同班。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对面一个主任就笑了,说:“同学之间,哪有谁看
谁长大的道理?”毛大德手一挥说:“秦主任你就不晓得了,别看现在他这么高高
壮壮,以前读书时比我整整矮了一个头。我看着他慢慢长高一个头,这是事实。要
不你问他自己……来庆,你是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郑来庆连声说是的。他不好说毛大德因病留了两级,所以读高一时他显得高,
高二大家都长起来,他才找不到鹤立鸡群或者一枝独秀的优越感。
毛大德把那一条烟发完,发到郑来庆这里没有了。他懒得再开一条,就说:
“你不是不怎么抽烟吗,我另外给你个东西。”他随手往衣兜里一掏,掏出个布偶。
他记起来,是昨天在坐火车时,吃了对面漂亮妹子一记眼神,稀里糊涂买下这玩艺。
他把布偶递给郑来庆,说:“这是从挪威买来的最有名的醉鬼布偶,你给它喝点酒,
它就能在桌子上跳舞甚至翻斤斗。”郑来庆接了过去,他又说:“我给你的东西你
要保存好,我要检查的,别走出门就扔掉,知道吗?”郑来庆心里也窝火,所以他
脸上笑得更油。他说:“哪会,我要弄个神龛把它供起来,烧香化纸,猪头肉茅台
酒敬它。”“好的,你嘴上长喙,硬起来了。”毛大德拍拍这个老同学表示满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