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上十点钟样子,葛双又来到苏小颖的房间里。她一时没生意,兰茗苑里面的
牌桌又没有空位,她就走过来看看。宾馆和兰茗苑离得近,步行五六分钟。她打开
门,苏小颖没有睡着,看见葛双来了就从里间走出来,烧水。她对宾馆里的烧水壶
不放心,自己随身带着一只质量好的烧水壶,那种壶不是用电热管直接杵到水中加
热。葛双随手打开电视,佴城电视台正在重播当天的新闻。她看见是那个播音员,
就没往下搜台。苏小颖坐下来看,她也想趁机对佴城多有了解。播音员是个消瘦的
男人,他有点口齿不清。切换到新闻画面,换成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就好多了。
新闻画面暂告段落,男播音员又冒出来,用浑浊的声音播报着。
“佴城怎么就挑出这么个播音员?他说的普通话在佴城是不是就算好的了?”
苏小颖没法不产生疑惑。葛兰笑着告诉她,该播音员是市常务副市长的公子,他对
别的不感兴趣,从小立志向赵忠祥学习成为一名播音员。他父亲不忍拂逆小孩的理
想,跟电视台台长打了招呼。招聘面试时有评委力排众议,认为这小伙子虽然口齿
有点怪异,但语气颇得赵忠祥的神韵,这样他就顺利地到电视上面播音。时间一长,
佴城人民也听习惯了,亲昵地称他为“狗观众”,因为他每晚上说“各位观众”,
别人老是听成“狗观众”。
“你知道得真多。”
“佴城的人都知道。”当然,还有一些佴城人不知道的事,葛双也没法告诉苏
小颖。“狗观众”有一阵天天来兰茗苑找她,甚至有点离不开她,手指着天发誓要
娶她为妻。“狗观众”虽然是市长公子,脑袋却也一根筋,不太转得过弯。葛双毫
不为他的真情感动,这也是她佩服自己的地方。她好几次拒绝了“狗观众”,并坦
诚地告诉他:“你喜欢我什么啊,你告诉我我改正行不行?要是我敢答应你,你那
个爹花钱找个人干掉我怎么办?我这种人的命很贱,也许你爹花五万块钱就摆平了,
甚至还用不了这么多。你爹那么能贪,他一天赚到手的钱,能让我死上两三回。”
面对“狗观众”的求爱,她只是答复说饶命。这事情,兰茗苑的妹子都知道,所以
都对葛双高看一眼。能活得这么明白,自会得人尊重,葛双在兰茗苑里日子还过得
不错。厅里有一台大电视,每当“狗观众”出来播新闻,或者常务副市长出现在新
闻画面,她们就扯着嗓子跟葛双说:“葛姐,快来看你老公和你公爹。”
电视里,“狗观众”播报说,佴城吊井巷派出所昨晚抓捕一个吸毒团伙,关留
置室待验尿样,该团伙成员偷偷撬开留置室门锁,趁看守闪神打电话的时机悉数脱
逃。派出所给电视台提供了脱逃人员的影像资料,现在正在逐一播放。葛双连派出
所的事也知道,她一边看一边告诉苏小颖,这些人被押进派出所时,警察按规定给
他们拍摄有影像资料,为的是免生争议。因为数年前,佴城有个瘸了二十年的老赌
棍,放出来后声称自己的腿是刚在派出所里被拗断的,此后有一个星期,他躺在政
府门口滚钉板告状,要求严惩拗断他瘸腿的凶手并要求酌情给予国家赔偿。瘸子是
滚钉板好手,他年轻时候跟马戏班子四处流窜表演滚钉板混饭,磨出一身的茧皮,
偏跟人说这他妈叫硬气功。这事闹一阵以后,派出所就学乖了,安排个平时没用的
人到电视台学学摄像。昨晚的影像资料今天用上了,那帮脱逃的粉哥粉妹一一在电
视屏上亮相。
苏小颖不经意地看了几眼,觉得吸粉的这些人面相惊人地相似。随后她又看到
那个戴单边耳环的男人,葛双把他叫做豺狗子。电视屏里,豺狗子不但不低头耷脑,
而且冲着镜头淡定微笑着,那神情,仿佛预知这段影像会得到公映。苏小颖看着电
视里豺狗子的脸,因为那种微笑,他的刀脸进一步拉长,看着邪乎,但不得不说这
男人有种不合常规的英俊。
“这不是昨天跟你打招呼的人吗?”
“对,他跟我打招呼可是冲着你哟。”葛双脸上依然在笑。葛双以前是个爱发
愁的女孩,现在她竟然随时都绽放着笑脸洋溢着春光。
葛双和苏小颖在床上躺了一会,没什么话可说,苏小颖很快入睡,而葛双还要
回到兰茗苑里继续干活挣钱。子夜时分,兰茗苑仍然人来人往。苏小颖这一觉睡得
不错,失恋后,她在省城,在公司里,在自己租住的套间里,在别的任何角落,一
颗心总是纠结得紧。现在来到了佴城,忽然就豁朗了几分。
第二天她睡到自然醒,还赖床,这个陌生的城市给了她自在感受。起床以后她
发给葛双短信,说今天如果忙的话就不必过来了,她会找别的熟人。葛双正在打牌,
她回复了一个字以及一枚标点:噢!苏小颖将笔记本电脑随身带着,但房间里没有
网络插孔。她去到外面。宾馆门口就有一家破敝的网吧,生意却很好,许许多多的
大人小孩都坐着玩游戏,看电影,上QQ泡妹子,并吧唧吧唧地吸着烟。苏小颖走进
去,烟臭味闷头打脑,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还是强忍着坐了下来,打开自己的
MSN.“结结结巴”已经回了一串数字,是他的电话号码。苏小颖知道,在佴城除了
葛双,还有这个认识一年多的网友,彼此聊得不错。如果葛双能像以前那样陪着自
己。她就不会找“结结结巴”了。
郑来庆听人说在兰溪街一带看见过文妹子,这天中午就开着破皮卡往兰溪街来。
这是城乡结合部,房屋杂乱,居民复杂,是藏匿人的好地方。郑来庆顺着街巷漫无
目的地走,果真就看见了文妹子。她正在农贸市场一角卖菜。她体格粗大,虎背熊
腰,正用一把刀把豇豆不停地切成细小颗粒,她的刀法娴熟,没几下,刀边豇豆粒
就堆起一小堆。郑来庆走过去,文妹子还埋头问他要买什么。
“文新梅,我是来找你的。”
文妹子抬起头,一看是郑来庆,脸色有点变,问他来干什么。郑来庆痛心地说
:“干什么?毛老板为你这个案子跑前跑后,费了好大力气,你却躲到这里卖酸豇
豆。”文妹子无奈地一笑,说:“我不打算告了,他毕竟是我的老师,再说他又没
在我身上留下什么可以提取DNA 的东西,告也告不响。”“什么?”郑来庆听这妹
子说出DNA 之类很专业化的东西,就知道她肯定又被另一拨人教唆了。毛大德好不
容易要她背下的词,肯定被另一拨人的恐吓打消了。他感到难以交差,就跟文妹子
说:“不管怎么样,你跟我走一趟,见到毛老板,你自己跟他说。”
“我在卖豇豆。”
“我买了,一共多少钱?”
“现在还不能卖,要放到闷坛里沤酸了才能卖。”
“那就按沤酸的卖好了,我不会亏你的。”
要摆道理,文妹子讲不过任何一个人。于是她就不吭声了,放下刀,弃下菜摊,
要离开。郑来庆于是拽住了她。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肘子,她就发狂似的大叫:
“强奸啊强奸。”而且,她转瞬间就哭起来。她哭得真快,情绪像是用开关控制,
嗓门像是用发条驱动。郑来庆觉得十分荒唐,他想,她这么五大三粗,谁敢动强奸
她的心思……没等他想清楚,脑门上突然挨了几下。一个块头更庞大的中年妇女不
知从哪里钻出来,操出一块四方的小砧板朝他脑门上敲来。他一看,是文妹子的妈。
文妹子和她妈两个人猛扑过来一边打郑来庆一边扯着嗓子喊:“强奸啊,有人强奸
我!强奸,我被人强奸啦……”此时她文妹子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无边无际的兴奋,
仿佛她所说的事情正在发生。郑来庆还没回过神,就被一圈人围住了。他们七嘴八
舌地议论起来。一个老头还语重心长地教导说:“小伙子,农贸市场不是强奸人的
地方。前面不远拐个弯有一家兰茗苑,你可以去那里。”郑来庆点头哈腰,不跟他
们解释。钻出人堆,发现文妹子和她妈已经走得不见人了,摊位上只有砧板菜刀和
豇豆。
苏小颖拨打“结结结巴”的电话。葛双不能陪她,她只能找这个人聊聊电影,
或者他会请自己看一场电影。
郑来庆站在街心,脑袋仍然发着蒙,刚摸出电话想打给毛大德,就听见那只电
话主动响铃了。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圆润的声音,问他是不是“结结结巴”。他反问
:“你是‘腰长腿短’?你在哪儿?”他估计这个女人来了佴城。
“你一点都不结巴嘛。我在你们佴城。兰溪街,‘又一家’宾馆你知道吗?”
郑来庆一抬头,就看见粗黑体的“又一家”招牌,招牌下面一个女人正在打电
话。他吓了一跳,没想到“腰长腿短”竟然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他忽然想到自己
头上有伤身上有血,赶紧扭过脸看向别处。他说自己正在上班,五点半下了班以后,
再请她吃饭。打完电话,郑来庆赶紧爬上破皮卡,把车往大街上开。一个下午的时
间足够他改头换面。他摸摸头上的伤口,并轻声地对自己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苏小颖收起手机,她看见百十米开外有个家伙满头是血,钻进一辆皮卡磕磕碰
碰地开走了。她心里又是一凛,赶紧回到宾馆。佴城这地方乱糟糟的,没有本地人
陪着,还真是找不到安全感。她回到自己的套间,心里安稳了下来,在这房间里呆
上几天,一切渐渐变得熟悉。她泡着速溶咖啡,坐在绵软的沙发上发呆。耳畔有各
种声响,但她慢慢听出了寂静。
到晚饭点,“结结结巴”就把电话打来了,说在宾馆门口等她。她走出去看见
一辆出租车,那个男人穿得很正式,还戴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仿佛提高着警
惕。她正要就此想起周润发,但是转眼却想起周星驰,便忍不住笑了。他告诉她自
己叫郑来庆。他本来想把她带到毛大德砂锅斋,如果到那里吃饭,毛大德可以给他
一定的折扣,还可以签单。签单的话,毛大德可以从他工资里面扣,反正郑来庆打
官司挣来的钱都要经过毛大德的手。他乐意在她面前展示签单的样子,令她误以为
自己在这地方混得很开。他字写得好,但那些字写得丑的人总是不停签单,这让他
很痛苦。字写得丑却可以抵钱,自己的字写得好只能抄抄狗屁文件,这世道就这样
毫无道理。看看苏小颖,他又稍有开怀,这么漂亮的一个妹子突然横在自己眼前,
当然也是毫无道理。
她不愿意去那里。她听他说起那家店名,就说去别的地方。车在开,她随手点
了一家路边店子,说就到那里吃。司机噢地一声把车停下来,那是一家再普通不过
的火锅店。佴城的人爱吃火锅,下重辣,上了年纪普遍患有便秘的毛病。苏小颖点
了小份牛杂,因为就这东西她没吃过,她记得以前父亲常买牛下水喂狗喂猫,现在,
弄干净了人吃又会是怎样?
她看看他。他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竟然清瘦,颧骨一撑,那张脸就跟踩了
高跷似的拉得老长。她说:“你能不能不戴那顶帽子?你脱发?”他有些不情愿地
摘下帽子,里面缠着几圈纱布,布面上当然浸出点点血迹。
“怎么啦?不会是被狗跳起来咬着的吧?”
“哦,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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