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毛大德的院子里,文妹子被几个男人围住,毛大德则像一个黑老大似的从屋
子里走出来。他批评文妹子说:“文妹子,你不应该啊,我费了那么大的工夫为你
主持公道,你自己却躲在一边烧猪蹄。虽然为人民服务只有分工不同不论高低贵贱,
但是你烧猪蹄耽误了我打官司,这是一种得不偿失的行为。你应该意识到问题的严
重性。”
文妹子见到毛大德,知道自己被骗,浑身上下哆嗦了一遍以后,索性拧开喷灯,
让火苗喷出来两尺多长,一圈一圈地挥舞起来,别的人一时近不了身。此外,文妹
子另一手举起煤油壶,一口就咬下壶嘴,仿佛是董存瑞拔下了导火索。她作势要往
这些男人身上泼煤油,那几个男人赶紧往后退开几步。文妹子就把煤油泼在了毛大
德的院子里,还有那些花花草草上面。那些花花草草都是名贵品种,毛大德三百块
钱一株五百块钱一蔸聚起来的。
“毛律师,我看你最好是放我出去。”
“要是我留你下来说说话呢?”
“那我就先烧一堆火。毛经理,你家院子里柴真多。”
“好的好的……不好不好。不要乱来啊,我算怕你了。真见鬼,竟然有人强奸
你,现在我也不信了。我看,就算泰森他老人家憋上十天半个月,站在你面前也未
必雄得起来。”
毛大德很晦气,他这时对文妹子已经不感兴趣,钟老师那边的钱敲不到手,真
去打官司也未必讨得到便宜。现在,他的一门心思放在了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女人
身上。他已经第三次见到她了,印象深刻得很。她跟郑来庆有什么关系?毛大德心
想,她竟然和郑来庆都发生了关系,为什么和我发生不了关系?如果她和我没有缘
分。哪会撞上三次,而且这次还是她阴差阳错走进我的屋里?
毛大德家里的大门上安着玻璃,转到适当的角度可以当镜子用一用。刚才,他
走出来准备批评文妹子的时候,还没忘了用门框的玻璃照了照自己。
毛大德懒得和这个女人纠缠下去,做了一单亏本生意,只好自认倒霉。他挥挥
手,说:“好的,我本来要主持公道,看样子你却是喜欢被人强奸。那我也只好由
你去了。”
毛大德的几个弟兄往后又退了两步,让文妹子从容地走出这个院子。文妹子本
来拧开了门,又退了回来。她手一摊,跟毛大德说:“毛老板,误工费我看也就算
了,但你要把煤油钱补给我!”
苏小颖走出来,郑来庆把车开到一个地方接她。她的心情随即又黯然下来,刚
才的乐趣没能持续多久。她哪也不想去,叫郑来庆找个茶馆,开个卡座坐里面上网
聊天。
“茶馆经常能碰到熟人。”他说。
“你怕什么?难道我见不得人?他们要问,你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好了。”
郑来庆心头一热,就带她去平时熟人最多的那家五月花咖啡厅,但是没碰到人。
进了卡座,把帘布一扯,苏小颖就坐下来上网。郑来庆安静守在一旁,摆出伺候人
的模样,随时听她的吩咐。他侧面看着她,觉得美女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
经常却是丑女多作怪。
她身上的气味当然很好,他用力地吸了一阵,也有飘飘然的感觉。他很想将手
搭在她肩上。
她打开QQ,却不是找人聊天,而是翻看葛双的网络相册。葛双的QQ相册里装着
十几组照片,她一一翻看着。有几组,是葛双和兰茗苑的姊妹们外出旅游。看得出
来,都是短途的旅游,照片上的地形地貌都和佴城大同小异。葛双和她的姊妹们在
那些所谓景点的地方放肆地拍照,穿民族服装,穿古代服装,穿国民党美式装备的
女特务装,然后摆出各种让人喷饭的动作。比如,她们穿成女特务的模样,拿着假
枪相互瞄准,一只脚还要翘起来老高。另一张照片里,一个妹子伏地乞怜,葛双拿
枪比着她脑袋还不过瘾,一只脚实实在在地踏在那妹子后臀上。再往下翻一张,情
形又换了过来,那妹子耀武扬威,反过来踩踏着趴在地上的葛双……不管摆出什么
样的动作,她们脸上永远都是“到此一游”的表情。还有几组照片是喝酒时照的,
她们姊妹喝酒,总是喝高。按着顺序翻那一组组的照片,可以看见她们一次次从清
醒到微醺到半醉到酩酊大醉的过程,翻到每组照片后面的几张,往往有个把两个妹
子面露哭相,而别的妹子则笑得更是起劲。还有一组照片,是她们在合租的宿舍里
玩时装秀,毛巾枕巾全都派上了用场……
苏小颖要郑来庆挨过来一起看照片。郑来庆看着这些照片,大概知道那些妹子
是干什么的。这些照片技术不行,看得他索然无味,又不好移开目光。看着看着,
他注意到她啜泣起来。
“怎么啦?这个是你的姊妹?”他指着照片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妹子。
她点点头。
“我看她们都是蛮开心的样子,你哭什么哭?”
“我不知道。也许是,她们一有机会就拼命让自己开心,让自己显得开心,所
以我难过。”她关掉相册,身子往后一靠,说起自己和葛双的交往,从高中一直说
到现在,说到昨天晚上。
“……当时我醉了,很寂寞,害怕一个人回去睡觉。我又不能把电话打给你让
你来陪,你毕竟不是百分百地安全,对吗?所以我要她陪我。她要去赚钱,我就,
我就给她钱……”
“那时你真是糊涂了,这相当于在她脸上打了一下,甚至当着别人扒了她的衣
服。她肯定是……不太高兴。”
“岂止是不太高兴,简直就是很不高兴。她一巴掌就把我递过去的钱打散了,
全都掉在地上。”
“你伤着了她。要是换是我,我也会这样。”
苏小颖点点头,又说:“是,我伤着了她。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弥补?”
郑来庆答不上来,他很想睿智地给她一个答案,越有这种心思脑袋里就越是空
白一片。
过一会她转过脸来,很认真地问:“你真的嫖过吗?”她以前问了一次,那次
他的回答很油。
“没有,我哪会……”
他心虚,其实他嫖过一次。这也跟毛大德有关。那晚上毛大德喝了很多酒去找
妹子,妹子找来他身体迟迟没有反应,而妹子不愿意善罢干休,伸手要钱。她认为
毛大德身体没有反应不是她的过错。该妹子威胁说,要拿不到钱,她会打开窗户朝
外面马路喊:大家都来看哪,这里有人嫖娼不给钱!毛大德进退不得,就打电话命
令郑来庆过来替自己,而他则搬一张椅子在一边安闲地看。
天黑了,要走的时候,苏小颖忽然跟郑来庆说:“抱抱我。”他就抱着她。过
一会她说好了,他就把手放开。她偏着脑袋想了想,说:“噢,你说的话,还能信。”
“怎么搞的,白天打你电话老打不通。”
“打了吗?”
“当然打了,这还用得着骗人?”
苏小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看,没有未接电话的记录。“什么时候打的?”
“下午两点多就打过,三四点也打了。”苏小颖记起那段时间自己是和郑来庆在咖
啡馆的卡座里面。难道里面竟然没有信号?
这并不重要,苏小颖看着葛双的表情,暗自放下心来。在葛双的脸上,什么多
余的表情也没有,好像昨晚彼此根本不曾难堪过。或者,她已经没把这事情放在心
上了。苏小颖暗笑自己多心,同时也相信葛双的皮实。这么多年,屈辱的事她见得
多了,要是都放在心里不及时予以排解,她准会疯掉。
苏小颖情不自禁靠葛双近一点,握住她的手。葛双仿佛会意,将苏小颖的手进
一步握紧。手这东西,有时候会比嘴巴和舌头管用。两人的手焐热了,葛双问:
“这几天,你到底是和谁泡在一起?”
“这个你别问了,一个朋友,网上认识的。”
“男的?”葛双关切地说,“反正,你要小心点,你来我这里,要是出了什么
事你叫我怎么安得了心?”
“他是个老实人。”苏小颖开心地笑了。此时她脑袋里浮现出郑来庆一系列的
举动,这些举动构成一道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难道对你没有那些想法?你知道吗?你很漂亮,男人看见你就像看见一块
肥肉。”
“难道我像一块肥肉?”
“别打岔,我只是打个比喻,你又不是听不出来;”葛双摆出老大姐的模样,
还在苏小颖的脑门子上摁了一下。苏小颖这时也乖巧地傻笑一下,表示领情。
“我就怕他不打我主意,老实人其实还是有的……有时候,我还希望他不要那
么老实,要不然,我会觉察不到自己还是个女人。”
“你怎么搞的,竟然讲得出这种骚话。”
“我今天还勾引他了……”
“你真是不知道好歹,不知道男人个个水深。你勾引他,他有什么样的反应?”
葛双忍不住好奇了。
“你说他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葛双不愿意猜,她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好奇并不好,她觉得自己应在她面前摆出
对万事漠然的样子。她走过去拧开电视,很快,又是《佴城新闻》。她下意识地要
搜看这个节目,不知道是哪时候养成的。毕竟,“狗观众”当初对她有所表示,曾
强烈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而对“狗观众”的拒绝,又使得她在兰茗苑一群妹子中
间的声望空前高涨起来。
此刻,电视里是一些垃圾购物节目,男女主持人用夸张的表情和声音推销着某
种增进男人性功能的产品,还有名人若干在节目里造势。其中某位声称自己性功能
最近有了大幅度提高,身体仿佛重返二三十岁的名人,前几日已经猝死。其人已死,
音容宛在。
苏小颖又说:“他经不起勾引,我稍微有所表示,他就露出了本性,按捺不住,
欲火中烧,扑了过来。”
“啊?”
看着葛双瞪大的眼睛,苏小颖又扑哧的一笑。她想象着郑来庆真的摆出自己所
描述的这种模样,又会是怎样?难以想象,郑来庆和她的描述相去甚远,但现在这
么瞎编,苏小颖大过嘴瘾。白天涮文妹子的时候,她还只是小过嘴瘾。
“我抽了他一耳光,他就缩头缩脑了。”苏小颖说,“我又告诉他,现在不行,
我没心情。”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所以我说,等我有心情的时候,你就要准备掏钱。因为我和他之间不存在什
么感情,所以,必须拿钱来解决问题。”苏小颖这么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郑
来庆竟然很有好感。两人毕竟相处了几天,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
凑在一起几天的时间,感情肯定跟马路上那些陌生人之间不一样。
“你疯了……他又怎么说的?”
“男人都很虚伪,所以他假装吓了一跳。”
“小颖,你不要昏头。这些话,你在房间里跟我说说没关系。你离开佴城之前,
别惹出什么事情,更不要被哪个男的欺负了。”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佴城新闻》按时播出了,播音员换成了一个中年妇女,她字正腔圆,形象端
正,不难看出二十年前一朵花,追她的人肯定排到马路拐角。葛双知道,“狗观众”
肯定被弃用了。电视台的台长肯定早就憋着一口恶气,“狗观众”的播音风格令台
长也被佴城人戳透脊骨骂透心。
葛双像是忽而想到什么,扭过头盯着苏小颖:“你不会是被那天那个碟子教唆
了吧?你是不是想安慰我,然后友情客串一回?”
“友情客串?”苏小颖乐了,“你居然把这个词用上了,香港电影看多了,友
情客串真的是最莫名其妙的一个词。”
“别答非所问。”
“葛双,你知道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她再一次地把
手递了过来。葛双当然也只得接住。两只手都很小,柔滑,偏要拼命地用力地握在
一起,让手背的青筋隐隐暴露出来。
葛双从宾馆走出来,走在弥漫着火锅底料气味的街子上,掏出手机给毛大德打
了电话。刚才苏小颖的一番话令她更加不快,她知道,苏小颖这几天明明是和某个
男人交往得火热,甚至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却还偏偏说这些话来蒙自己。葛
双不停地朝地上吐唾沫。她已经知道,这几天和苏小颖打得火热的那个男人叫郑来
庆,是个穷光蛋。
下午,毛大德来兰茗苑找到葛双。毛大德走进大厅看见葛双在打牌,就指着她
要她跟自己进K 歌房。葛双说自己不舒服要出去买药,要毛大德另外找一个妹子陪。
毛大德笑一笑,跟着葛双往外走。外面,那几个弟兄都还在,他们中午时候拦不住
文妹子,现在,在兰茗苑外面的弄子里把葛双堵死了。葛双手上没有喷灯和煤油,
身坯子也不足文妹子的二分之一。
“你要怎么样?”
“我这个人吃得亏,不是因为那晚上的事情找你麻烦。”毛大德还算客气地把
葛双请上车,摆出一副打商量的态度。他告诉葛双,那个妹子和自己手下的一个人
呆在一起,可能是一对恋人。葛双告诉毛大德:“她叫苏小颖。”
“哦,这名字蛮好。”毛大德发现这妹子的嘴巴这时变得很容易撬开。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你告诉我,苏小颖和我手下那个郑来庆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问问。他们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我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妹子,竟然和我手底下一个穷光蛋
搞在一起。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痛。”
葛双呵呵哈哈地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她看着毛大德认真的神情,仿佛是
动了感情。大多数人动感情的样子都那么美好,但偏就有某些人,动感情的样子也
是她这辈子最令人恶心的样子。于是她说:“好,我去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能问出
什么样的好事来。”
现在,在街弄子一处僻静的拐角,葛双打通了毛大德的电话,她告诉他,苏小
颖和郑来庆以前是网友,并不是什么恋人,但这几天相处,也许又产生了些好感。
这也是拦不住的事。葛兰还说:“据我估计,到现在为止两人还没有上床,但接下
来的几天,就说不清楚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葛双嘴一歪,不失时机地问:“亲爱的,你是不是又感到
一阵揪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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