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传说中,七厅有三大黑。老焦的脸,老于的腿,再黑不过小穆的嘴。其实穆山
北并不彪悍,身高不足一米七五,体重不到六十公斤,瘦得像个螳螂,现在九处上
班。从他毕业分配到七厅算起,也有二十年了。在机关里,年过四十仍被称作小某,
一般有两种可能,一是混得好,领导当面叫,表示很熟络,二则是混得差,大家背
后叫,因为瞧不起。穆山北不幸,属于后者。说他嘴黑,并非造谣,乃是确有实据。
小穆二十二岁扎根七厅,是个办事员,如今四十二岁,官至副科长。二十年里共换
了五个处室,跟四位处长反目,和多个同事打架,三次被考核为“不称职”,诫勉
谈话可以忽略,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七厅九处管离退休干部,处长是老翟。五处
管人事教育,处长是黑腿老于。那天老于找老翟通气,说厅党组的意思,小穆来九
处。老翟当时脸就白了,白了之后是红,激动地站起来挥手,连连说我不要,我不
要。老于说你不要,谁要?这可是老焦亲自安排的。
黑脸老焦是副厅长,分管人事。按道理,老于把老焦都搬了出来,老翟就不能
再说。可这回是穆山北。老翟当即给老焦打电话,诉苦一番。老焦安慰他,说你才
五十,正处日子也不短,还能在九处干几天?厅里正研究处级干部轮岗呢。小穆在
八处弄得一塌糊涂,你先接收了他,算给厅里帮了个忙,也给我老焦帮了个忙。话
说到这分儿上,老翟不敢再坚持,只得悻悻挂了电话。老于嘿嘿一笑,说这几年伺
候老同志们,辛苦得很,好歹也快提拔了,守得云开见日出嘛。老翟苦笑,说没谱
的事儿。老于神秘道,给你交个底,只要小穆在九处不出事,研究院的书记非老兄
莫属,横竖也拖不过半年。老翟苦笑,说我当然不想让他出事,可嘴在人家脸上安
着,我管得住么?
在七厅,九处人最少。副处长老曹常年熬病假等退休,准点上班的只有处长老
翟、司机老魏和科员小刘。老翟给老曹打电话,说小穆分到咱们处了,你身体允许
的话,来开个见面会。老曹行将退休,只求宁静淡泊,万事不闻不问,竟顺口道哪
个小穆啊?老翟惊道厅里还有几个小穆?一个就足矣。老曹笑起来,还是婉言谢绝。
见面会的时候,除了老曹,大家都到了。其实根本不必介绍,穆山北的大名,即便
是新来的小刘都已久仰,何况其他人。穆山北掏烟,给大家逐个发了一支,说今后
就是一家人了,大家多帮忙。老魏看着手里的中华,笑道名不虚传,穆科长中华不
倒。穆山北连连摆手,说老婆交代了,第一天来处里,拿包好烟表示尊敬。大家就
是一笑,见面会到此结束。
老翟军转干部出身,在九处十六年整,从一介科员干到处长,步步辛苦。现在
提拔有望,最怕处里出事。如何安排穆山北,平稳度过这个关口,老翟没少费心思。
七厅里副科长宛如过江之鲫,穆山北在别的处根本不起眼,可在九处,却成了实际
上的二把手。老翟左思右想,让他负责老干部活动中心。中心是九处主业之一,雄
踞厅大楼十八层,面积不小。棋牌室、健身房、乒乓球案子一应俱全,全天对老干
部开放。不过老干部大多住在老家属院,距离新建的厅大楼挺远,虽说有班车往来,
毕竟都上了岁数,中心冷清的时候居多。老翟想,人多嘴才杂,你小穆嘴再黑,整
天对着墙壁,能惹出事来才怪。就算是个二踢脚,搁冰箱里冻上,还不是一样冷静。
话虽如此,老翟也着实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一番观察下来,他发现此计甚佳。穆山
北每天按时上班,先是打扫卫生,而后上上网,看看报,喝喝茶,一天就过去了。
老翟这才放心,回家对老婆吹牛,都说小穆嘴黑不好管,关键是看谁管。搁在哪儿
都是刺儿头,可到了老子的九处,想不老实都不行。说话间一个月过去,九处依旧
和气洋洋。这让其他各处有点遗憾。黑嘴小穆,何其著名的人物,到了九处居然会
自甘沉寂。
穆山北的确是想沉寂了。
从二十二岁进七厅,尽管至今不过科级,可穆山北就没沉寂过。不但没沉寂,
起点还相当辉煌。刚进七厅时,省里正号召各厅局抽人驻村,他连办公室都没分,
直接卷铺盖下了乡。一驻就是两年。这期间全厅上至厅长,下至门卫,全然不知厅
里还有个叫穆山北的。驻村结束,省里表彰,穆山北赫然在列。其实也算他运气好,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他驻的村有位军嫂临产,他拉架子车冒雪步行三十里到了乡医
院,献了500cc 的血,最后母子平安。省里拟订表彰名单,发现好典型不少,修路、
架桥、盖学校、捐图书,唯有穆山北的拥军事迹最为独特。此时部队感谢信及时赶
到,落款的还是一位将军。偏巧表彰大会又定在八一前后,时也运也命也,穆山北
得以荣列八位先进个人之一。他领了证书,便兴冲冲回到七厅,找当时的五处处长
老焦报到。
老焦脸黑,黑得无组织无纪律。高兴了黑,不高兴也黑,为难的时候更是浓郁。
穆山北就让老焦很头疼。疼就疼在他是个先进。本来,一般的大学生,随便找个处
室就打发了,先从科员干起。老焦先前想安排他去九处,九处在厅里最不起眼,正
缺个跑腿的。可穆山北此番受奖,正如古时候点了状元,仍让他去九处,难免被人
诟病不懂使用人才。再加上人家工龄两年多了,起码也得是个副主任科员吧?但各
处室无不超编,还有不少借调帮忙的人,正嗷嗷待转正,哪里去安排这个穆先进?
厅里处长一大堆,贸然塞给谁都得罪人。何况自己熬了多年副处,刚提了调研员,
主持五处工作,这个节骨眼上,最好别犯众怒。思绪及此,老焦只得看着对面的穆
山北,笑道,这么大个省级先进,我才舍不得放给别人!我做主。五处自个儿留下
了。
穆山北是科班出身,老焦让他配合老向管职称评审,也算重用。而他第一次获
封“黑嘴”,便因为老向。老向级别正科,来五处帮忙多年,人事关系还在厅研究
院,属于事业编制,一直想正式调入厅机关。这年评职称,研究院书记的夫人报了
正高。材料送到处里,老向如获至宝,马上给书记打电话,委屈道嫂夫人评职称,
连招呼都不打,难道是忘了我么?书记当然讲原则,说评职称嘛,一切都按规定走,
招呼就免了。老向连连拍胸脯,打包票。不料初审这一关是穆山北,上去就把书记
夫人的材料剔了出来,判日论文造假。老向当时就蒙了,说怎么可能,这可是何书
记的夫人。“何书记”三字还加了重音。穆山北浑然不觉,指着论文,激动道这是
我大学老师发表过的,我能看不出来?其实也怪老向太冲动,没有心平气和地讲明
利害关系,或许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掂起“初审通过”的戳子就盖了。穆山北眼角
一抖,书生意气挥斥方道,抓着论文找老焦评理。老焦自然火眼金睛,既看出了论
文的确造假,也看出了老向的动机,所以不便表态。穆山北见他含糊其辞,回宿舍
写了封实名举报信,直呈厅高评委。此事不了了之,据说是书记夫人自己撤回了材
料。穆山北由此一战成名,轰动全厅。老向后来终于调进厅机关,到三处当副处长。
过了两年。老焦不敢再留穆山北,找机会将他交流到三处。穆山北黑嘴本色不改,
继续和老向水火不容。组织考察老向,搞民主测评,他当场揭发老向虚报发票,而
且证据确凿,弄得老向人不人鬼不鬼,错过了最后一次提拔正处的时机。江湖仇恨,
莫过于欺师灭祖,商场交恶,莫过于断人财路,机关恩怨,莫过于毁人前途。老向
眼见提拔无望,此生仕途戛然而止,便把满腹怨毒都撒在穆山北身上。穆山北在三
处宛如受刑。工作积极,难免被老向挑出一身毛病,清静无为,又被老向说是消极
怠工。总之动亦错,静亦错,没有正确的时候。每次年终考核,三处里总有两张
“不称职”的票,一张是穆山北投给老向,另一张是老向投给穆山北。故而几年鏖
战已毕,老向在副处长上退休,穆山北还是副主任科员。
话说穆山北结婚那年,人还在三处,老向也还上着班。婚礼当天,老向要出差
下地市,点名要他陪同。处里人都劝老向,人一辈子,能结几次婚?好歹同事一场,
别把人往绝路上逼。老向开始还是冷笑,可说着说着就哭了,说结婚算什么,早一
天晚一天,媳妇都是自己的,老子这一辈子就毁在他嘴上了。处里人便不敢再劝。
而穆山北也顽劣,不肯说句软话,硬是把婚礼推后,陪着老向下地市。最无辜的是
司机小张,没出省城,老向就和穆山北在车里吵起来,不等车停,两人早冲出门去,
打在一起,吓得小张目瞪口呆。回到厅里,组织上勒令彼此道歉,消除误解。老向
都认了,穆山北却说道歉可以,他一个老同志,我不该动手。可误解不存在,我对
老向从来都是正解,没半点误会,还望组织上明示。代表组织谈话的是老焦,气得
大发雷霆,脸如黑板,但也无计可施。七厅众生熙熙攘攘,皆有追求,有追求就有
忌讳,有忌讳就有畏惧,可穆山北偏偏是个大无畏。
就在前不久,穆山北刚到九处,和老向在电梯里碰见。老向退休之后,越发显
老,头发也白完了。电梯里人不少,却很静谧。只闻穆山北真诚地说,向处,我现
在九处了,需要我服务的地方,您言语一声。老向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等他出去,
老向朝身边人恶狠狠道,老子要他服务?老子就是死了,也不要他服一个务。旁边
人就笑,说这么多年了,您老跟他一般见识干吗?电梯里笑声一片。说来也怪。只
要穆山北一出现,再热闹的场合也会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面带微笑,集体无意识。
待他一走,一切如故。好比烟囱冒烟,风刮过来,烟雾四散;风刮过去,照旧扶摇。
人间烟火万年不息,而风再大,总有过去的时候。
在单位,穆山北可以享受宁静,回到家里,却片刻不得消停。穆夫人姓田,叫
田莹莹,小穆山北两岁,以前在省城肉联厂上班。田父在四厅工作,一生中机遇无
数,都给错过了。退休之际大彻大悟,拼命一搏,在领导那里摔了个杯子,才勉强
以副处调致仕。不知为何,田父对穆山北青睐有加,谈恋爱时田莹莹犹豫不决,田
父没少给他出主意。两人婚后,穆山北一贫如旧,厅里的福利房也遥遥无期,只得
暂居田家。翁婿二人下班无聊,常常小酌几杯。菜是猪头肉,酒是二锅头。酒至半
酣,女婿讲起在单位的黑嘴事迹,岳父总是聚精会神,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拍案而
起,每每以双双大醉收场。田莹莹实在看不惯,挖苦几句,穆山北自然不敢还嘴,
田父就仗义执言,斥责女儿一通。田母早故,田父又是这个脾气,久而久之,穆山
北毫无入赘之嫌,倒是田莹莹没一点儿活在娘家的感觉。有一年年终考核,穆山北
荣膺“基本称职”,被领导叫去诫勉谈话。田莹莹倍感颜面扫地,田父却说当年伟
人干革命,还被错误路线整过呢,历史证明还是老人家正确,诫勉谈话算球毛。第
二年,穆山北不慎更上一层楼,成了“不称职”。田父这才有点慌了。他在机关干
了一辈子,知道连续两年“不称职”就得辞退。翁婿二人把酒商议,直到子夜,决
定让女婿主动提出到艾滋病村驻村。七厅里根本没人愿去,申请报上去当即就批准
了。田莹莹事后才知道底细,气得大哭不止,断了翁婿的炊。田父只得亲自买来猪
头肉、二锅头,给女婿壮行。又过几年,省城肉联厂搞股份制改革,田莹莹面临下
岗。穆山北那时在三处也待不住了,早被交流到六处。肉联厂正好有些业务归七厅
六处管,田莹莹以为万无一失,谁知下岗名单公布,她竟是头一个。原来穆山北在
六处依旧是黑嘴,和处长老严尿不到一起。厂里的人都跟幽灵似的,早把情况摸得
门儿清。你田莹莹不下岗,简直是天理难容。到了田父那里,这等窝囊却成了壮举。
田父还埋怨女儿,既然早知道丈夫和处长有矛盾,就该主动要求下岗,何必让人写
在榜上。
田父这么说,穆山北都听不下去了。他自知对不起老婆,又全无办法,只好对
她百依百顺。结婚几年,田莹莹一直没怀孕。这回倒好,在家里闲着无趣,想不生
孩子都难。儿子威威一出世,家里开支骤然紧张。她只得重出江湖,盘下菜市场一
个卖肉的摊子,靠肉联厂的老熟人保障供货,总归再就业了。田父倒不觉得有什么,
穆山北却心如刀绞。他此时已经离开六处,混进八处,还是铁打不动的副主任科员。
没生孩子之前,田莹莹也算标致,孩子一生,体型为之一变,“不去卖肉都觉得亏”。
这话是她本人所说,穆山北听了,更加心酸。就因为嘴黑,自己一直在科级上踏步,
工资涨不上去,老婆也跟着受委屈。都是女人,处里别家的夫人哪个不是好工作,
风吹不到,雨淋不着,隔三岔五搞个小聚会,说说美容,聊聊子女。可自己老婆呢,
早上四点起床,摸黑到肉联厂批发猪肉,这才赶得上六七点的早市。儿子还那么小,
整天在菜市场呆着,不是一身葱味就是一身腥味,啊喔鹅衣乌迂分不清,肉价几块
几毛倒明白得很。身为男人,老婆孩子这个情形,不能不说是失败。那些跟自己同
时进七厅的,别说副处长,就是正处长都大有人在,而自己浪迹多个处室,报到时
大家万马齐喑,离开时群众欢欣鼓舞。快二十年了,知己已不奢望,连一个酒肉朋
友都没有。其实在进八处时,穆山北暗中发誓,打算从此扎根下来,终老于斯。他
也开始憧憬进步,渴望提拔。别的不敢想,只要能给老婆安排个工作,自己工资慢
慢涨上去就行。不料在八处才半年,跟处长老洪已经势同水火。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彼此不信任。穆山北为了老婆孩子,主动找老洪交心,要
求多分担一些工作。此举搁在谁身上都再正常不过。然而眼下的穆山北,一言一行,
举手投足,已不能划入“正常”范畴。无论多清楚的话,他一说,总让人觉得还有
潜台词。多简单的事,他一办,就成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穆山北表完态,老洪当时
不便拒绝,但也没说什么瓷实话。其实不能怪老洪多心,小穆十几年都是黑嘴,难
道一进八处就自觉漂白了?老洪谨慎起见,始终没有让他做什么要紧事,等于是晾
在一边。穆山北找老洪交心,已是万般为难,万分惭愧,却一无所获,心中悔恨交
加。发于心难免形于色,就忍不住在办公室里发了几句牢骚。偏巧此时,有一封莫
名其妙的检举信到了厅里,举报老洪若干问题。厅里对此高度重视,找老洪谈了次
话。一些平素跟老洪有过节的,趁机兴风作浪一番。虽然结局还是老洪毫发未损,
然而他痛定思痛,将幕后黑手锁定在穆山北身上。不但他这样想,知道此事的人无
不这样认为。天地良心,穆山北与此事真的毫无关联,但以常理推断,除了他,似
乎再没有更合适的。老洪既然有了这个结论,穆山北的一切努力顿成枉然。同一份
文件,穆山北递上去,肯定驳回重写,换了其他人,就是一字不改。别人迟到早退,
在老洪那里说两句好话,随便编个理由就拉倒。穆山北儿子发高烧,打电话请一天
假,老洪硬是不批,还问他单位的事重要,还是家里的事重要,要他自己看着办。
成见到这个地步,已不是服个软道个歉能解决的了。
单位里受气,在家又理屈,穆山北憋闷得无以复加。幸好还有田父可以倾诉。
翁婿喝了一瓶二锅头,脸都红扑扑的。田父说,我看你别在八处呆了,换个地方吧。
穆山北说我倒是想换,可还能去哪儿?连纪检监察室算上,七厅总共十二个处,我
串了三分之一,走亲戚都没这么勤的,再换真成流浪儿了。田父摇头道,话不能这
么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看,你去九处合适。
穆山北一愣,九处?
你们九处管离退休干部,对吧?
穆山北点头,还是不解。
你想想,有三个部门各厅局里都有:办公室、离退处、纪检监察室。办公室是
出干部的地方,你进不去。纪检监察是省纪委垂直管,你也进不去。九处呢,倒是
可以考虑。
穆山北觉得田父真喝多了。自己一张黑嘴,七厅里神人共知,他就是再考虑一
千回,一万回,也是撒尿浇墙墙不倒。穆山北苦笑一声,想喝酒,酒已没了,只好
喝水。
我说的这三个处,是机关里最安稳的,最不会出事。怎么讲?办公室直接给领
导服务,不会犯错误。纪检监察专挑别人毛病,也不会犯错误。九处呢,想犯错误,
能有什么错误可犯?所以,我建议你去九处。以你的脾气,搁哪个处都为不住人。
在九处,专门跟看破红尘的老干部打交道。像我,都这把年纪了,早看开了。你说
我现在活个什么?多活一个月,多拿三千多块,少活一个月,少拿三千多块。我一
个老头子能花多少?我就是想长命百岁,什么矛盾啊、仇恨啊、生气啊,都扯淡。
穆山北忽然觉得田父才是得道高人。自己那点道行,跟老人家差得远。自己是
副科级,一个月工资两千,全按揭给银行了。就这,还不知道交房之后,装修的钱
从哪儿来。都说公务员好,可他这个低级公务员实在是窝囊,又不会混,上有老下
有小,老婆还下岗,卖肉能挣几个钱?穆山北想,明天就写申请交上,真能去了九
处,再不胡言乱语,从此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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