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嘴小穆要求调动的事,黑腿老于很头疼,黑脸老焦也很头疼。说老于腿黑,
当然是有原因的,而且有两个版本。版本一,老于年少暴戾,跟人打架专下黑腿,
踢断过对方胳膊,由此得名。版本二,老于前妻是他大学同学,后来为求进步,老
于果断踢开前妻,另觅佳偶。版本不一,情节迥异,也无从考据。老于看了穆山北
的报告,找老洪问情况。老洪当然赞同,并暗示如果顺利送走小穆,他可以帮老于
解决一辆工作用车。八处管着几个企业,而五处专管人事,下面没腿,用车不方便。
老于有点动心,让老洪也出了份报告,表示穆山北确实有一定工作能力,但和同事
搞不好团结,影响了处里工作,希望厅里酌情调离,另外重用。有了这两份报告,
老于就有说辞了。他找到副厅长老焦,说小穆有意调动,八处老洪那里也表示放人,
干脆就让他走吧。老焦作难,脸色更黑,说走好办,关键是去哪儿?小穆这个人,
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能待得住?不然还回五处——你又肯定不同意。
老于自然不干。他笑道,小穆自己都说了,想去九处。
老于说,八处,是业务部门,九处,是服务部门,俩处都归您分管,还不是您
一句话。眼下八处正负责全省系统内企业调整,万一因为小穆出了问题,耽误了工
作,对上对下都不好交待。九处就那点事,人也不多,小穆就是去了也没啥。
老焦想起当年他给穆山北的安排就是九处,不料小穆二十年风雨苍黄,居然印
证了他当时的英明。老焦想到这里,哈哈一笑说,那就让他去九处。你跟老翟通个
气,他要是不乐意,让他找我。
事情居然就成了。穆山北觉得太不可思议。他在七厅二十年,还是头一回顺了
心意。下班路上,他咬咬牙,买了一斤卤肘子。回到家,田莹莹还没收摊,威威在
里屋写作业,田父在客厅看报纸。田父做公务员多年,离不开老三样,烟、茶、《
人民日报》。他见女婿兴冲冲而来,笑道,是工作的事?穆山北重重点头,将肘子
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一锅大米粥熬好,田莹莹也回来了,一见肘子就怒道真
是造反了!肘子批发一斤才多少,过过人家的手,贵了三四倍!
穆山北正在盛饭,闻声惶惶然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不敢言语。田父充耳不闻,
哗啦啦翻着报纸。田莹莹找不到对手,只好坐在桌边运气。少顷饭菜端上,田父慢
悠悠摸出酒瓶子,拧开,给女婿倒了一杯。田莹莹看看肘子,忽然笑道真糟蹋东西,
肘子凉了不好吃,快回笼蒸蒸。穆山北就等着这句,于是展颜一乐,赶紧照办。席
间,穆山北宣布了交流到九处的事。田父运筹有功,自然得意。田莹莹见两人都高
兴,便也笑逐颜开。这顿饭吃得皆大欢喜。饭后,穆山北检查了威威的作业,田父
出去遛弯回来,一家人就各自上床休息。
田家在四厅老家属院,二室一厅,六十六平米。田父和成威一间,穆山北夫妇
一间。夫妻俩好久没那个了,今晚心情欢愉,又借着酒意肉劲,那个了一回,都觉
得挺美。穆山北见田莹莹面若花瓣,便笑道,你这个模样,真不像是整天动刀的人。
田莹莹瞥了他一眼,说卖肉怎么了,老娘不卖,你吃什么?穆山北忙说,娘子是家
里顶梁柱,要我吃啥我吃啥。田莹莹咯咯一笑,埋在他怀里,说你去九处,是不是
老洪被整怕了,投降了?不错,又是一个大胜仗。穆山北一愣,随即苦笑。
其实田莹莹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不幸高中时田母病重,而全民企业那时还是
炙手可热的好单位,田父就让女儿退学接田母的班,进了肉联厂。每每想到这个,
田父总觉有愧。穆山北也知道,让田莹莹去七厅,自己去菜市场,才是最合理的人
力资源配置。菜市场并不比七厅好混。地方不大,工商税务城管、环卫消防治安,
一大堆单位齐抓共管,上关税收,下关民生。在七厅混得好的,到了菜市场未必就
顺风顺水,而在菜市场游刃有余的,到了七厅肯定出手不凡。此言不虚,有例为证。
那年春节,穆山北见老婆实在顾不过来,就毛遂自荐,去菜市场帮忙。一天下来,
六拨人检查工作,这还不算几个流里流气说是收管理费的。田莹莹兵来将挡水来土
掩,一一应付过去,还嫌穆山北手脚太慢,影响生意,只让他填表格。穆山北在机
关多年,对此倒是精通,一篇篇挥笔而就。晚上回家,穆山北累得骨肉皆麻,田莹
莹却一脸喜色,背着田父告诉他,今天卖的猪蹄、脊骨都是冻过的,水分不少,利
润也可观。穆山北甚为不悦,说这是掺杂使假,要不得。
田莹莹嘴一撇,说老娘是掺了水,可水在那儿摆着,爱买不买。你在七厅写文
件,水分大不大?随便掂出来一份抖抖,淹到脚脖子。
穆山北更不悦,说别人怎么写,我不知道,我写的材料都是实实在在的。
田莹莹说你啊,吃亏就吃在不会掺水,不会就不会吧,还看不惯。在七厅看不
惯,在菜市场又看不惯。听见没,老老实实把明天的猪蹄、脊骨冻上去。
穆山北哑然一笑,果然老老实实地照办去了。第二天继续出摊,掺的水都结成
了冰。本来,水是一个价,肉是一个价,可肉跟水冻在一起,就都是一个价了。出
乎穆山北的预料,有冰碴子的猪蹄卖得最快,简直是供不应求。他听见田莹莹跟顾
客吹牛,说这是冷鲜肉,低温消过毒的。他差点喷笑出声来,便再不多言,埋头写
表格。表格也是钱。为保证双节安全供应,菜市场管理办要求各项指标一日一报,
少一份罚款五十呢。
穆山北想着想着,有点犯困了。田莹莹一把推醒他,说明天就去九处报到?穆
山北点头。田莹莹说那就带盒好烟,跟群众搞好关系。穆山北闭着眼笑道我就是个
群众,和谁去搞?也就你一介草民小贩,还把我当领导。田莹莹半天没说话。穆山
北觉出异样,好奇看去,却见她眼圈红红,盯着一旁台灯。穆山北顿时睡意全无,
握紧她的手,问怎么了?受欺负了?
田莹莹抬头看着他,泪眼一笑。谁敢欺负我?我是怕有人欺负你。你呢,也四
十出头的人了,换了多少部门,找了多少麻烦,这回算是到头了吧?我们娘俩也不
指望靠你大富大贵,日子过得去就行。只要老翟能对你好,咱就好好跟人处,别管
不住自己的嘴,到处乱说,跟个灯泡似的,就显得你明,你亮。
穆山北来到九处,分配在活动中心,立誓管住嘴,不再当灯泡。这一回他是发
了狠心。每天按时上下班,决不多呆一分钟,在班上,也寸步不离中心。那天电梯
里碰见老向,还诚心诚意表态,要为他服务。不管老向怎么想,他是够真心了。一
段时间下来,他觉得蛮好。所谓人在烈日下,心静自然凉。烈日天天都有,看来以
前是不够心静,折腾出那么多事。现在明白过来,安居艳阳之下,也不算晚。今年
他四十二岁,距离退休还有十几年。处长是不指望了。从此扎根九处,为老干部们
服好务,十八年熬过去,两个多抗战下来,混个助理调研员,还是有可能的。不然
在七厅快四十年,到老以科级退休,脸面上实在挂不住。说到服务,其实简单得很。
一到中心,纯净水烧开,茶叶备上,麻将摊支好,没人就自己喝茶上网,来了人就
招呼着打麻将,人不够了自己也参加。反正不赌钱,纯属娱乐。不用费心去整别人,
也不用担心有人来整,多好。有时候穆山北看着空空荡荡的中心,一边擦着健身器,
一边想,为什么不早来九处?要是二十年前就在这里,说不定要提拔的就是自己了。
老翟有望提拔的事,七厅里不少人都知道。九处从来没出过厅级干部,号称是
只进不出的貔貅。九处地位不高,级别不低。来九处当处长的,一般都是年龄不小
的资深副处,也不打算再挪窝,退了休继续在这儿呆。老翟能赶上提拔,原因有二,
一是年龄占优,今年刚到五十。二是有人觊觎。三处、四处、七处的副处长,都已
五十开外,再不提正处实职,真就没机会了。即便如此,老翟仍觉得心神不宁。觊
觎正处级的为数不少,觊觎副厅级的更大有人在。厅机关的不说,大大小小七八个
二级单位也不说,研究院自己的几个副院长、副书记并不是柳下惠,一旦美女坐怀,
心情大乱,抱成团反对空降干部,非要自产自销,也是件麻烦事。这回妥善安排了
黑嘴小穆,算是给黑脸老焦帮了忙,能得到一票。其他几位党组成员呢?还得一一
做工作,表决心。偏偏七厅有个传统,每到研究人事问题,几个候选人都得多多少
少出点事情。说是彼此攻讦有点过了,匿名告状信总会有那么几封。老翟一开始担
心穆山北,唯恐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有事没事找过他几次,发现他变了许多,话
也少了,对自己还挺尊敬,不像是白天喊万岁,晚上下毒手。老翟便放下心来,聚
精会神搞公关。
说话间到了重阳节。这是九处一年里最忙的时候。重阳前后,厅长们要拜访老
干部,开个座谈会,汇报一年来厅里的工作。当然,少不了问问老干部们有什么要
求,需要解决什么问题。年年如此,已成惯例。而九处最怕老干部们提要求,讲问
题。厅里专门设九处,就是及时给老干部们解决问题的。工作做得好,问题早解决
了,在厅长面前提出来,不是打九处的脸?平时干什么去了。所以重阳前一个月,
老翟就在例会上讲,要挨家挨户拜访一遍老干部,没问题没要求更好,真有,务必
解决在座谈会之前。前些年,老翟总是拉老曹一起拜访,可去年老曹检查出癌症,
在家歇了,再没人陪他。一人为私,两人为公,这拜访的事一个人不方便。但眼下
处里这几个人,司机不算,只剩穆山北和小刘。小刘是厅里子弟,今年才毕业,登
不得台面。要穆山北陪,又怕他黑嘴一张,起副作用。老翟挑来挑去,实在捉襟见
肘,只好上了十八楼,找到穆山北,问他能不能加加班,晚上陪他拜访几户。穆山
北低头想了想,说加班没啥,拜访可能不合适。像老向,我去拜访,人家还未必让
进门呢。
老翟说,老向家我自己去,其他的咱俩一起。这是处里当前的首要任务,又都
是离退休的老同志,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穆山北又低头想了想,终于答应。第一
天拜访的两户还可以,说了点不关痛痒的问题,像报纸、文件送得不及时,组织旅
游景点太偏远,活动中心的麻将太少之类。老翟当即记在本本上,表示一定改进。
第二天就不行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同志银发飘飘,慷慨激昂,论点、论据刀光剑
影,把七厅现任领导说得能直接拉走枪毙。老同志说,老翟和穆山北刷刷地记。老
翟纳闷,以往老同志不是这脾气,怎么突然意气风发了?穆山北却想,还是老同志
敢作敢当,说我嘴黑,比人家差远了。他一边记,一边想,一边暗中发笑。可老同
志临了一句话,让他的笑意荡然无存。老同志语重心长道,小穆啊,你来九处,我
最高兴。你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你的脾气、秉性我早有耳闻。你和我一样,我们就
是要斗争,就是要挺身而出。穆山北手直哆嗦,握的不再是笔,而是红彤彤的火炭。
出了门,老翟面沉似铁,穆山北一语不发。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两人一路无
话。直到走出老家属院,老翟停住,叹口气说,这都什么事!
穆山北心烦意乱,回到家,田父已经睡了。这阵子田父对他有意见,看不惯他
漂白黑嘴,对老翟唯唯诺诺。因此二锅头没了,猪头肉也取消,对他爱理不理,无
声地抗议。田莹莹见他苦着脸,关心起来,问怎么回事。他来了精神,绘声绘色讲
述一番,最后说我算倒霉,开始是真不懂,后来懂了,装作不懂,现在连装都不装
了,逢人就说我懂我懂,可人家呢,还是说你不懂!
田莹莹就问,座谈会是哪天?
重阳那天是周五,厅办安排周五上午开。
那个老同志,老翟能搞定吗?
说不准。穆山北摸出烟,想点上,一看还是那盒中华,又舍不得了。田莹莹见
他犹豫,就打着火,说抽吧,心烦了抽一支。穆山北抽着烟,说老翟干了这么多年,
年年都没出事,今年说不定也能摆平。老同志也是机关混出来的,谁说了算他自然
清楚,要不然白活那么大年纪。何况今后大小杂事还得靠着九处,犯不着让老翟狗
急跳墙。
田莹莹一笑,说听了半天,其实跟我卖肉一样一样的。我天天出摊,肉有肥有
瘦。就像你们座谈会,老干部有说好话的,有发牢骚的。这肉呢,就是老干部,顾
客呢,就是厅领导,我呢,就是你们老翟,你呢,就是我手里的刀。
穆山北蓦地想笑,勉强忍住了,摁灭烟头,继续听她讲。
顾客嘴刁,当然都想要好肉。那不好的怎么办?好办。我切肉的时候,把好坏
混在一起。每一块都有好有坏。说全是好肉吧,还夹着点不好的。有点坏的吧,好
的也不少。实在切不到一块儿的,只有扔掉了。功夫就在切肉上。不管怎么说,九
处里就你和老翟是干部,他一个人真应付不来,你就得帮着点,至少听吩咐,不消
极。切肉就怕刀口不利,不利了就得打磨,打磨就得疼。你被人打磨了二十年,还
没磨够?
你说的我倒明白,穆山北皱眉,那怎么才是听吩咐?
他不是担心你有副作用吗?你就顺着他的意思,对这狗屁座谈会再不掺和。他
要你陪,你就陪,不要你陪,你就老老实实回家。要是他安排你干什么,你就照办。
办成办不成两说,得有个样子。这就是你的底线,他要是为难你,好,黑嘴端上,
灯泡点上,让他好看!
这晚夫妻俩议论到深夜,谁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第二天上班,穆山北就照着
老婆的指点,不问老翟是否需要陪同,也不问他打算怎么摆平老同志,只是安安静
静高居十八楼,不管人间烟火。老翟在九处历史悠久,既吃过猪肉,又见过猪跑,
自然知道该怎么办。厅办安排的是老干部代表座谈会,又不是全体老干部大会,既
然是代表,就有余地了。老翟不再让穆山北陪,自己单枪匹马打探一遍,而后闷头
整名单。老干部花名册放在桌上,大红钢笔握在手中,懂事听招呼的,打个对钩,
立场不鲜明的,打个半对钩,屡劝不改的老顽固,不用客气,直接就是红圈。勾画
完毕,筛选出一批,继而优中选优,最终确定了十几位,正式参加座谈会。按照穆
夫人的猪肉理论,这便是切肉的第一步,把好肉留下。剔除下来的烂肉,也好解决。
七厅每年都给老干部们体检,九处具体负责。这份名单乃一物两用,凡是朱笔勾点
的那些老干部,定为第一批体检,时间在重阳节上午,与座谈会同时进行。上午参
加会议的,也就是第二批,当天下午体检。那些蒙昧不明的老干部,统统归为第三
批。第三批为数不少,医院资源有限,可能会萝卜快了不洗泥。不过这也是咎由自
取。听话的当然要照顾,不听话的又不敢得罪,谁叫你关键时刻犯糊涂。
名单拟就,老翟一个电话,把穆山北从十八楼召下来。老翟指着名单道,咱们
俩分分工。今年老干部体检,医院那边定在了重阳节,跟座谈会有冲突。我就在厅
里组织座谈会,你呢,招呼第一批老干部体检。穆山北百依百顺,点头应承。老翟
又道,第一批体检的,有几个危险分子,你得看好了,这边会议不结束,那边不能
放人。穆山北继续点头。老翟还不放心,问他听明白没有。穆山北心里说,不就是
党同伐异分化瓦解嘛,你连“危险分子”都叫上了,我再不明白,真成二百五了。
穆山北就一笑,说翟处放心,我明白。
下午下班,穆山北骑车出了七厅大院,越想越好笑,越想越觉得老婆英明。以
前读书,读到“欲知天下事,深山间野人”,还笑古人说大话。现在观之,此言不
虚。田莹莹一介操刀屠妇,学历不过高中肄业,看事情却精辟得很,倒比自己这本
科生、资深科级干部透彻许多。看来自己这二十年宦海浮沉,算是白浮沉了。想到
这里,他车把一抹,直奔菜市场。这个点儿对田莹莹而言,相当于电视频道的黄金
时段,是要贡献收视率的,意义重大。所以他没过去添乱,远远地停了车子,边抽
烟边欣赏。结婚的时候,居然有人说本科生和高中生,门不当户不对,不会有共同
语言。如今再想,不由得哑然失笑。幸亏是高中生,换别人早他妈离了。欣赏多时,
菜市场里人少了,他这才走过去,帮忙收摊。
田莹莹见他笑盈盈的,不觉一乐,说怎么了你,捡着元宝了?
穆山北叫屈道,人家在单位忙了一天,一下班就来干活儿,还讨不了老婆欢心,
见面就挖苦。
田莹莹笑起来,说你们衙门老爷也叫忙,我们劳动人民就别活了。
夫妻俩逗着嘴,手却都没闲着,工夫不大,活儿也就忙完了。穆山北推着自行
车,田莹莹推着三轮车,一起回家。七厅大楼横亘在菜市场和田家中间,是必经之
地。她刚开始卖肉的时候,每天都要从七厅门口经过。穆山北自觉颜面扫地,担心
认识的人看见她,担心自己被人瞧不起。那年大雪,雪花很大,积雪很深。他坐在
六处办公室里,纵然周遭温润如春,手脚依然冰冷。他实在坐不住,找处长老严请
假,说家里有事。老严不批,板脸道谁没有家?谁家没事?都像你这样对待工作,
六处也别要了,七厅也别要了,都回家去吧。穆山北乜斜他一眼,说家跟家不一样。
你是处长,你老婆可以不下岗,你老婆可以不卖肉。
老严早已见怪不怪,冷笑说,你这话好没道理,你老婆下岗也好,卖肉也罢,
跟我有什么关系?
穆山北也冷笑,说今天你批假,我走,不批,我也走。找你请假是看得起你,
不跟你请假,你也就干瞪眼。
穆山北说罢,转身就走。在路上,他看见田莹莹推车跋涉,风雪里一步三滑,
车里没卖掉的肉上落满雪花,随着车子晃动着,活像老严刚才气得白生生的脸。她
的头发都冻上了,全挂着雪粒子,硬邦邦地垂下来。她看见他,忙说你怎么来了,
就快到你们单位了,给人看见多不好。他扶着她,说看见就看见,咱们自食其力,
又不是贪污受贿。他问她生意怎么样,她嘤嘤哭道,今天大雪,根本没人来买,都
剩下了,卖的钱连摊位费都不够。穆山北不再说话,不忍再看她,也不忍让她看见
他也在掉泪。快到七厅的时候,一堆同事正聚在门口等班车,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
七嘴八舌说天太冷,上班太辛苦。其中就有老严。穆山北从车里掰下一块冰得扎手
的猪蹄,过去塞到老严手里,说领导,一块猪蹄,不算行贿受贿吧?不算腐化堕落
吧?老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表情和动作都僵硬了。同事们鸦雀无声,默默地
看着他们。气氛一时凝结冰封。田莹莹泪流满面,拉着他就走。他一边走,一边回
头大声说,我老婆承蒙严处长照顾,下岗再就业,就在前边菜市场卖肉,欢迎大家
多捧场。
此番作为,结果有二,一是穆山北被调离六处,交流到八处,一是他自此再不
讳言有个卖肉的老婆,而且无比坦然。今天又路过七厅门口,穆山北笑着问田莹莹,
还记不记得那个猪蹄。田莹莹也笑,说怎么不记得,多快啊,都好几年了,老严现
在怎么样?穆山北大言不惭道,大前年退休了,现在归我管。
回到家,田父去接威威了,夫妻俩就开火做饭。穆山北淘米,田莹莹炒菜。穆
山北忽然说,你整天骑三轮太辛苦,咱买个车吧。
田莹莹吓了一跳,说你发什么神经,还供着房子呢。
又不是买奔驰宝马。一辆面包车,两三万就买了。有了车,风吹日晒就不怕了。
田莹莹瞟了他一眼,斥道穆科长好大口气!两三万不是钱?车喝的是油,不是
水!好好淘你的米,淘米水别扔,阳台的花该浇了。
穆山北嘻嘻笑着,说你还是考虑考虑,拉动内需,人人有责。田莹莹却惊叫一
声,气道都是你黑嘴,只顾听你瞎说,害我油放多了。他就说,油放多了,也是拉
动内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时候贫嘴也是一大快事。等田父和威威回来,饭也
做好了。田莹莹临时加了道菜,爆炒腰花。晚上就寝,两人心有灵犀,又那个了一
回,还是觉得挺美。美过之后,两人照旧得呢喃一番。田莹莹说,你知道那年你塞
给老严猪蹄,我是怎么想的?穆山北摇头,催她快讲。田莹莹恶狠狠道,以前我跟
你吵,怨你不会混,总是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害得我操刀卖肉。你送了猪蹄,
我真是解气!当时我就打定主意,不能让老严他们太得意了。凭什么他进进出出坐
着公家的车,一人当官,全家享福?那几天,我一边干活,一边想,切你老严的肉,
切你老向的肉。我一个劳动人民,在菜市场好好卖肉,你呢,就给我好好待在六处,
继续当灯泡,继续说黑话,继续让他们不自在。
穆山北叹道,原来如此,我说我一直提拔不了,根源在你这儿啊。
你提拔不了,有什么要紧?家里有我呢。我起早贪黑卖肉供着你,让你去跟他
们捣蛋,不让他们事事顺心。我就是让他们知道,得罪谁,也别得罪我们劳动人民。
就算不能扳倒你,也让你不好过,能过,也过得恶心。癞蛤蟆趴在脸上,咬不死你,
恶心死你!我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地卖肉,照章纳税,全让那帮王八蛋吃喝玩乐了,
还变着法整治你,我就生气。你这样的灯泡黑嘴,还真不能少,要是连你这样的都
没了,我非气死不可。
田莹莹越说越快,穆山北都有点跟不上了。也难怪,结婚年头不短了,她还是
第一次讲这些话。他想了想,不解道,那我刚进九处那会儿,你怎么变了?
田莹莹叹了口气,说我是心疼你。男人嘛,都好个面子。比你年纪轻的,都一
个个混得人五人六,你也不能当一辈子的科级,到退休了连咱爸都不如。我以前只
想着你替我出气,可能有点太自私了。
穆山北酸酸地看着她,却开玩笑说。劳动人民就这觉悟啊,还以为你要斗争到
底呢。他突然又有了要求,便翻身把她压在下面,低声说,明天,再炒个腰花吧。
田莹莹哧哧笑起来,也低声说,咱家是卖肉的,别的没有,猪腰子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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