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阳节说到就到。老翟严阵以待,做好了各种预案。不料百密一疏,那位老同
志看了体检安排的通告,怒不可遏,居然打上门来,非要参加座谈会。老翟只好随
机应变,苦口婆心劝解,老同志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两人闭门斗争了一上午,终
于达成共识:老同志服从体检安排,还可以带夫人一起体检,费用由厅里出。送走
老同志,老翟关上门,气得怒发冲冠。真丢人啊。多出来一个人的费用,厅里才不
会出,只能九处自己解决。就算厅里能出,老翟也没脸申请,这话说不出口。而一
旦此事传扬开,老干部们都来效法,这洋相可就闹大了。老翟憋了一肚子火,从五
脏六腑直到口腔,连吸进呼出的气,全是干涩焦苦。他本来戒烟已久,被老同志一
点拨,忍不住又抽上了。一抽就刹不住车,大半包烟抽完,老翟这才苦笑一声,骂
道,苍天有眼,让你查出个肝癌晚期!
老翟闷闷不乐,穆山北却精神抖擞。他连吃了几天爆炒腰花,吃得腰板硬邦邦
的,脸色红得像生里脊。体检那天,他早早地联系好了大巴,在老家属院门口静候。
闲着无聊,他就和司机老李聊天。老李也算熟人。正因为熟,所以警惕性很高,说
话很小心。他随口问大巴油耗如何,开了多少公里。老李想了半天,才说这车我也
不常开,谁知道呢。穆山北一笑,又问国产车怎么样,费油不费?老李更紧张,含
含混混说车嘛,都那回事,买得起车还烧不起油?老李说着,索性随手把收音机打
开,自言自语说快到上班高峰期了,好好听听路况。穆山北见老李闭上眼,装作专
心致志听广播,但觉好笑,又觉可悲。他意识到老毛病又犯了。大巴车当然费油,
而厅办当初没计算好,光想够大够气派,一口气买了六辆。除了两辆用作班车,其
余的整天闲置。这是全厅公认的败笔,也是厅办最忌讳的短处。换作旁人,老李还
能当成无心一问,可话是从他这张著名的黑嘴里出来的,便不能当做无心,而是有
意了。老李归车队管,车队归厅办管,于公于私,老李都得语焉不详。至于国产车
好不好,更是不该问。七厅响应省里号召,买了两辆国产公务车,却分不出去,哪
个领导都不想要,宁肯坐旧车。厅里就有段子流传,说领导们嫌国产车不舒服,不
安全。别人说说,充其量是个玩笑。穆山北一讲,便成了匕首投枪。其实老李还真
是错怪了穆山北。他正打算给田莹莹买辆小面包,平常拉猪肉用,故有此问。可他
忘了自己是黑嘴小穆。盛名之下无虚士,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人以为别有用心,肯
定在搜集黑材料。想到这里,穆山北也觉颓然无趣,便不再问什么,学着老李的模
样,闭了眼,听路况。
大巴车里的气氛很尴尬。幸亏有广播,有音乐,还能舒缓一二。穆山北靠着头
枕,心目一派空灵。收音机里有人在唱:
谁辜负过自己
说不上可惜
谁被世道放逐
身不由己
穆山北听着听着,居然一笑。究竟是世道放逐了自己,还是自己甘愿被放逐?
服气也好,不服也罢,总归没能跟上队伍,走上正路。所谓黑嘴,也不过是说几句
真话,发几句牢骚。可就这几句话,积少成多,已变作标签。就像一根红毛不起眼,
一绺红毛也无妨,一头红毛算时尚,而一身红毛,就成了魔鬼,成了异类。
老干部们陆续到了。那个老同志带着夫人最后上车。老同志昂首挺胸,众目睽
睽之下掏出三百块钱,说是老伴顺道也体检一下,自费的。穆山北接过去,问其他
人有没有同样要求。大家纷纷说算了算了,家属早吃过饭了,没法体检抽血。穆山
北就对老李说,走吧。
厅里的座谈会九点开始,十点半结束。老翟再三交待过,不到点不能放人。穆
山北不敢怠慢,处处留心时时在意,不放过任何一个危险分子。九点多钟,老翟发
信息问情况,穆山北回复说一切正常。老翟又问老同志的家属有没有自费,穆山北
说自费了,翟处放心。其实穆山北也知道,这三百块钱是老翟自己拿的。厅里没这
三百块预算,老翟也没脸去申请,为了顾全大局,保持稳定,他不出谁出?出了钱,
又不敢承认,还得顾及影响。谁叫他是处长?谁叫他有追求?穆山北忽然觉得老翟
很可怜。他正胡思乱想着,却有人尖叫起来。他吓了一跳,忙挤进人群去看。只见
老同志脸色雪白,坐在放射科外的椅子上,两眼呆滞。老同志家属一个劲喊着他的
名字。旁边一个护士急得直哭。大夫说老同志你也别担心,虽然有个阴影,也不能
确定是不是不好的病。原来老同志照X 光,发现肺部有阴影,小护士嘴快,让他复
查。老同志当时就蒙了,差点晕倒。老干部们一个个沉默不语。走廊里只剩老同志
家属的哭声,真有点告别的架势。
穆山北有点慌,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劝,该怎么劝。这时厅里座谈会结束,老翟
如释重负,打来电话分享喜悦。听了穆山北结结巴巴的汇报,老翟惊得半天不语,
好不容易才说,先安排住院复查,我这就过去。穆山北劝了半天,老干部们逐渐散
开。老同志扶墙站起,夫人忙问他想干什么,老同志摇头,说我想上厕所。穆山北
扶他进了洗手间,老同志颤颤巍巍,半天尿不出一滴。穆山北在一旁着实不忍心,
就说咱不急,慢慢来。老同志眼角淌泪。说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癌了?怎
么就癌了?说着,老同志连连跺脚,头撞墙。穆山北见他难过,只好扶着他出去,
走着走着,发现老同志脸色一变。原来尿液早顺着大腿流下,滴滴答答落了一鞋。
老翟赶到,给老同志办住院手续。老同志换了病号服,显得更加病态。不多时,
子女亲属也到了,商议了一阵,派代表向老翟提出三点希望。第一,希望厅里出面
协调单人病房,便于照顾。第二,老同志在七厅干了一辈子,希望厅里能有个态度。
第三,老同志夫人的侄子在厅属事业单位一直是编外人员,希望厅里给解决个事业
编制。老翟一一记下。记录完毕,他抬头苦笑说,九处就是为老干部服务的,家属
提出的要求,一定及时给厅里反映。不过从反映到有结果,还需要一个过程,何况
这几个要求,每一条都超出了九处的能力范围,恳请家属们静待答复。代表不满,
警告老翟不要有意糊弄。老翟笑得更苦,说我现在就去厅里反映,行不行?家属们
议论一番,各执一词。老翟和穆山北屏息等待。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津津有味地
看表演。老同志躺在床上,忽然拍床大叫道,出去!
家属们都愣了,老翟和穆山北巴不得赶紧滚蛋,转身就要走。老同志又说,翟
处长,孩子他妈,你们俩留下。老翟万般不愿,来到病床前,问老同志有什么要求,
组织上尽量满足。老同志垂泪,不答话,却对夫人说,拿三百块钱,给翟处长。老
翟一惊。夫人从包里翻出手帕,打开,取了三张百元大钞,递给老翟。老翟当然不
肯接。老同志痛楚道,我一辈子就跟组织闹过一次,不过是想参加座谈会,千不该
万不该让公家出钱,给我老伴体检。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就这一次,癌了!这钱
你一定拿着,不是还有复查吗?说不定就好了。还有,安排家属的事,是他们扯淡,
不能给组织反映,这点原则性我还是有的。老同志说得泪流满面。老翟收了钱,黯
然点头说,您放心,一复查就没事了。
回到七厅,老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又抽了大半包烟,琢磨怎么跟领导反映。
老同志家属提的几条,有的能满足,有的不能满足。能满足的,也有个限度。像安
排病房,可以建议领导考虑。老同志住在五六个人的公共病房,同房病友鱼龙混杂,
他好歹也是正处级,领导看望时肯定不悦。单人病房的要求有点高,通过努力,换
个标准间还是可以做到的。按厅里标准,正处级退休干部得了这样的病,一般都给
五千块钱的慰问金,等于是厅里的表示。至于安排家属工作,这就是原则问题了。
不但自己说了不算,就是老焦说了都不算,得上党组会讨论。既然是领导都头疼的
事,就让领导头疼去吧。老翟主意已定,立即马不停蹄找老焦汇报。老焦听了几点
要求,黑着脸说,以前这样的事,怎么处理的?
老翟谨慎道,不涉及原则的,一般都满足。
老焦就说,你们处里什么意见?
老翟将想法讲述一遍。老焦满意道,这样也好,病房该协调协调,慰问金等确
诊了再说,钱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万一是误诊,不成洋相了?至于安排工作,纯属
胡扯。都照这样来,七厅还是政府机关吗?公务员还用考吗?不过,你也先别一口
回绝,就说——厅里正在研究。
对,正在研究。老焦赞许点头,说老翟在九处干得老练了,你要是一走,我还
真担心有没有人接得住。
此话不知是忧是喜。老翟心一翻,斗胆道我在九处十几年了,一直没动过。有
时候我也想,我老赖在九处,是不是妨碍了年轻人进步。
老焦黑脸绽开,笑了笑,说在七厅里,没人不想进步。除了你们小穆。
小穆最近还好,工作上兢兢业业的,没什么出格的事情。
能把小穆使用好,就证明了你的工作能力。你也放心,厅里领导不是瞎子聋子,
对你的安排早有想法。好好干吧。
老翟回到办公室,再三咂摸老焦的话,时而激情雀跃,时而万念俱灰。老焦讲
了半天,一句承诺都没有。之前心里很没谱,之后还是不踏实。不过转念一想,领
导就是领导,不是一诺千金的大侠,七厅就是七厅,也不是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就
算老焦吐了口,指明了去处,没公示,没正式下文件,没去报到以前,一切都不靠
谱。自己要是连这点常识都不懂,那不成二百五了?成穆山北了?
穆山北最近挺忙活。老同志住院之后,活动中心莫名其妙地生意红火起来。老
同志一生烟酒不沾,也没什么绯闻,老了老了得了癌症,说到底还是不注意锻炼,
不珍爱生命。老干部们仿佛突然想起厅里早有个活动中心,可以打打麻将,下下棋,
还有乒乓球健身器。在街头麻将摊打牌,还得掏钱,牌友们也互不相识,哪有打牌
的趣味。在活动中心里打牌,不花钱不说,大家都是熟人,聊聊养生之道,说说当
年趣闻,颐养身心陶冶情操,也是一快。上班的时候,工作在于活动,提拔在于活
动。现在退了,生命更在于活动。以前活动过的、没活动过的,或者是活动了没成
的,并不妨碍现在的活动。眼下既然都没了职位,你是副厅级也好,正处级也好,
正科级也罢,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延年益寿,生命面前人人平等。退休级别高低,
已属过往。比比谁活得时间长,方是今后的要义。也唯有如此,才算健全的宦海人
生。
认识到这一点,老干部们的积极性激增,班车骤然紧张起来。以前两辆班车都
坐不满,现在两辆倒不够用了,有时年轻人还得让座。班车如此,电梯亦然。上班
高峰期,电梯口乌泱泱一片白发老人,直奔十八楼而去。有的还是刚刚从早市出来,
提着满篮子的大葱青菜蒜苗。到了下班,老干部们早就提前占了座位,在职的稍微
晚点儿就没座,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唯有礼让。老干部们本能地想,老子们当年
进七厅,哪有什么班车?哪有什么电梯?哪有什么空调?你们享了老子的福,让一
让当然不过分。两个礼拜下来,在职的怨声载道。厅大楼电梯有限,人员又多,以
前上班提前五分钟到就行,现在倒好,光等电梯就得半个钟头,里面还有一股异味。
保洁员们也不满,机关又不是食堂,满地的葱皮菜叶,踩来踩去扫都扫不起来。各
方意见汇总到厅办,厅办又反馈给九处。老翟也是哭笑不得,只好解释说这是临时
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孰料一个月是这样,两个月还是这样,后来终于出了事。省
里评比优秀文明单位,有一项是出勤率。考察办法也损,早上八点半准时打电话,
记考勤。此时活动中心倒是白头攒动,上班的却还在等电梯,各处室电话空响,此
起彼伏,宛如一地蟾蜍。初评结果下来,领导震怒,勒令查清原因。大家早窝了一
肚子火,自然是七嘴八舌一番。老焦把老翟叫去训了一通,让他拿出个意见。老翟
汗流浃背,心急火燎赶到中心一看,老干部们果然活动得如火如荼,却不见管事的
穆山北。
老翟叫,小穆!
老干部们回头看了他一眼,照旧活动。老翟连叫几声,穆山北这才从棋牌室钻
了出来,正将一张纸条从脸上揭下。老翟气得牙根痒痒,没好气道,你干吗呢?
穆山北见他脸色不好,忙走近,赔笑低声道三缺一,我凑个场子。
老翟叹口气,说到我办公室。
两人坐定,老翟扔给穆山北一支烟。穆山北笑道,谢谢领导,戒了。老翟听罢,
肝火益盛。你小穆倒懂得养生,想长命百岁,却把老子坑了!你要表现,想进步,
也不能踩着老子往上爬。把老子的提拔整没了,就有你好果子吃?整个一目无领导,
目无组织,目无大局。前几天以为你老实了,现在一看,就算是好心,办的也是坏
事。说到底还是工作态度问题,工作能力问题。老翟沉着脸,自己点上一支,默不
做声。穆山北有点局促,说领导,您有什么指示?
老翟闷了口烟,缓缓吐出。老干部们,怎么那么多?
我也奇怪,最近还真不少。
领导说了,老干部们每天都来活动,影响了在职人员的上班出勤。你想想,厅
里电梯本来就不够,老干部们再来凑热闹,这不是出洋相么?省里正明察暗访,要
是咱九处给厅里抹了黑,精神文明奖弄没了,上上下下都没法交待。
评上省级精神文明单位,厅里每人每月可以发五百大洋精神文明奖。没这个由
头,厅里有钱也不能发。穆山北这才知道事情缘起,他心里很不爽。要搁以往的脾
气,早黑嘴大开顶撞上了。可现在不行。他不想再当灯泡,也不想再被交流出九处,
只好忍着,低下头。老翟见他不语,以为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中惭愧了,便
缓和一步,说当然,活动中心人多,证明九处工作做得好,具体来说,是你的工作
做得好。不过,既然人在七厅,就得为全厅的大局着想。老干部们人多,总跟在职
的争班车,争电梯,这不好。今天找你来,就是想研究个方案出来,怎么才能两全
其美。
穆山北抬头,说我听领导的。
老翟指示道,我的意见,你先去和老干部们讲讲,看大家能不能发扬一下风格,
坐班车,坐电梯,让有工作任务的在职同志先上。再说了,如果大家活动积极性高,
中心完全可以在周末开放嘛。
我可以去说说。
穆山北心想,说也是白说。早上错过班车,就只好坐公交,一来一回几块钱不
说,还得一路站着。两相对比,神经病才给你老翟发扬风格。再说了,你说周末开
放活动中心,那安排谁值班?你肯率先垂范否?谁又不是卖给厅里了。他试探道,
如果大家不同意,怎么办?老翟一愣。他继续说,其实,如果厅里能再开一趟班车,
专门接送老干部,把上班时间错开,就解决问题了。当然,我只是个建议,领导肯
定想得更周全。
老翟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说你先上去,尽量劝。我去找厅里说说。对了,
麻将纸牌是给老干部们预备的,你最好别掺和,省得有人说闲话。穆山北惭愧一笑,
点头离去。老翟的办公室在七楼,穆山北没坐电梯,步行上去。楼梯间空空荡荡,
只有他一个人。穆山北很生气,生老翟的气。老翟你算个什么东西,人家刁难你的
下属,你身为处长,不想着怎么维护,先拿自己人开刀。照你这么前怕狼后怕虎,
九处干脆裁撤拉倒,活动中心干脆拆了去球。我打麻将怎么了?人家打牌三缺一,
我在一旁笑眯眯看着,这就叫为老干部服务?分明是故意找茬。还“有人”说闲话,
除了你还有谁管这破事!大骂过老翟,他又痛骂自己。看来真是堕落了。明明自己
占理,却软绵绵得像块橡皮泥,任人揉捏,一句话都不敢说。当年的小穆哪儿去了?
还一口一个“领导”,一口一个“您”,还“领导肯定想得更周全”!无耻啊,无
耻啊。这是自己的无耻,恰是老翟的光荣。回到中心,他仍气鼓鼓的,独自坐在角
落看报。他才不会去劝老干部们发扬风格。要劝,也是老翟来劝。天塌了,个大的
去顶。他一个小科级干部,犯不着。
下了班,回到家,田莹莹正做饭。穆山北问怎么回来这么早。田莹莹笑道你又
忘了,咱现在雇了人,你老婆不用守摊了。他就笑,说劳动人民,也体会到资本家
的快乐了吧?她捅了他一把,兴奋道我在咱家门口菜市场转了转,发现有个摊子想
转让,我要是盘下来,咱家就有俩肉摊了,离家也近。多好啊。
穆山北说,那就盘下来。
正想办法呢。
穆山北哦了一声,进厨房做饭,心里更加悲凉。老婆都混得这么好,自己却处
处碰壁。本以为到了九处,拔去反骨,夹起尾巴,可以止跌反弹。即便弹不起来,
不再跌下去就行。不料半年多下来,收效甚微。大家该敬而远之还是敬而远之,该
信不过还是信不过。老翟受了批评,转头就对自己发火,而自己只能笑着承受。以
前灯泡闪耀肆无忌惮,还没人敢公开批评当面训斥,可现在尾巴也夹了,反骨也拔
了,倒成了受窝囊气的小媳妇,任人呼来叱去,还不能声辩。看来自己尾巴不只有
一条,反骨不只在脑后。一屁股全是尾巴,夹起一条还不行。浑身长满反骨,拔去
一块远不够。可夹着拔着,何年何月是个头呢?说不定等不到那天,自己羞也羞死
了,气也气死了。
不多时饭菜做好,田父也接了威威回来,一家人埋头吃饭。田父对女婿深为不
满,不但停了他的二锅头和猪头肉,连话也少多了。老干部体检那几天,他在家里
接老翟电话,刚说几句,田父已勃然站起,愤愤地摔了报纸,扭头进屋。他和田莹
莹都不解。后来田莹莹才告诉他,原来田父早习惯了他快意恩仇,看不得他低三下
四。穆山北只有苦笑,没法解释。这顿饭,他和田父都是闷闷不乐,田莹莹心里有
事,话也不多。田父吃完,把碗一推,出门溜达去了。穆山北进屋洗碗,边洗边想,
他奶奶的,不就是个猪肉摊子么?老子非给你弄下来,让你们瞧瞧老子也有出息!
六处能跟管菜市场的说上话,老子明天就找老梅去。
晚饭里,田莹莹特意做了腰花,穆山北也吃了,但那个心思荡然无存。一闭眼,
满脑子都是老梅的脸。他跟老梅并没过节,也无恩怨,只是不知怎么开口。田莹莹
发现他没那个的想法,自己也挺累,便头一歪,睡着了。他想了半天,终于明白了
问题所在。求人办事,要讲有来有往,等价交换。领导愿赏识你,同事肯帮助你,
皆因你能有所回报。自己除了一张黑嘴,身无长物,拿什么回报?记得田父曾说,
行走官场,熙熙攘攘,为利而来,因利而往。这利字,不一定非指金钱,可能是交
情,可能是雪中送炭,也可能是男欢女爱。他也想过,干脆豁出去算了。什么脸面,
什么尊严,统统去他妈的。可真到了需要豁出去的时候,他倒踌躇了。有时候,仅
是豁出去还不够。正如世上肯豁得出去的女人何止万千,真正能卖个好价钱,有个
好归宿,傍得大款靠得高官的,又有几人?凤毛麟角而已。话说回来,即便他敢豁,
也会豁,却没几个敢接招的。平素里跟老梅并无交集,人家凭什么帮忙?即便帮了,
拿什么回报?想到这里,穆山北更加泄气。自己本就是个同僚面上不理,背后喊打
的角色,哪有能力回报堂堂处长?要是有本事帮处长的忙,别说一个猪肉摊子,即
便是承包个菜市场都不在话下,又何必低三下四地求人。
夜已很深。穆山北心里一团漆黑。他看看身边的女人,想想自己,连叹息的力
气都没有了。男人活到他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话好说。天快亮的时候,穆山北终于
下定决心,一上班就去六处,也不客套,直接把要求提出来。能帮忙的话,哪怕是
要他以身相许,都认了。大不了碰一鼻子灰,也没别人知道。本就一无所有的人,
不怕再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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