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处处长老梅,是个很有涵养的人,威信很高,乐于助人。老严在六处当处长
时,老梅是厅办副主任。穆山北送了猪蹄给老严,被交流到八处。后来老严退休,
老梅继任,并没和穆山北共事过。据厅里人讲,从未见他跟谁红过脸,闹过矛盾。
一年全国厅局长会议在本省召开,老梅全程搞接待。因某个小误会,被部里一位科
长指着鼻子骂山门。老梅不急不怒,微笑不语,照单全收。事后,六处众人皆愤愤
不平,说那科长该死,唯独老梅不赞同,说科长再小,也是部里的,处长再大,也
是省里的。上下有序经纬有别,部里的批评省里的,再正常不过。欢送酒会上,老
梅还专程跟科长敬酒,表示歉意。科长也不傻,几杯过后,竟成了朋友。以后老梅
去部里办事,只要归科长管,一路绿灯放行。老梅涵养之高,可见一斑。
穆山北敲门之前,已经把说辞演练了无数遍,自以为倒背如流。可听到老梅一
声“请进”,立刻全都忘了。说来可恨,他跟领导吵架时流畅自如,一旦好好说话,
再也找不着调。好比动车组在铁轨上可以快如疾风,一旦离开轨道,就成了悲剧。
老梅见是他,惊奇道小穆?有事吗?快坐快坐。
穆山北坐上针毡,两腿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老梅歉意说,我不抽烟,给你倒点
水吧。说着,老梅居然起身,拿出纸杯放了茶叶,又去接水。穆山北连声说我自己
来,自己来。老梅笑着把杯子放在他手边,说我老家的绿茶,还不错,你尝尝吧。
穆山北好歹伺候过几位处长,还未曾有过此等礼遇,越发尴尬起来。老梅落座,这
才乐呵呵说,小穆可是稀客啊,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穆山北说完这句,恨不得抽自己耳光。老梅笑着摇头说,
不对,你一定有事,还是挺大的事。说吧。
穆山北只好说,我这儿算是天大的事,在您这里也就小事一桩。
老梅只是笑,催他讲。穆山北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又觉得过于言简意赅,怕
老梅误解,便结结巴巴道您要是觉得好办,就帮个忙,要是不方便,只当我没说。
老梅斟酌一阵,说这样吧,你先回去,我打个电话问问。
穆山北屁滚尿流回到中心,有老干部招呼他打牌,他心烦意乱地推说还要写材
料,今天不打了。坐在电脑前,他的心宛如气锤打桩,一下下结实无比,全敲在痛
处。除了身心怆然,一天倒也无话。他一肚子烦恼,老梅也没闲着。黑嘴小穆的斑
斑事迹,老梅当然了然于胸。一个肉摊子,也不算多难办。但不难办并不是不麻烦。
老梅算了算,从第一个电话打起,五个人过手之后,才能到那个菜市场管事的。厅
里人知道了,还以为自己跟他很有交情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把老子划在小穆的
序列里,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事情都在发展变化。此番处级干部轮
岗,厅属研究院书记出缺,老梅和老翟都是热门人选。团结了穆山北,可以用来对
付老翟。小穆搞砸了好几任处长的提拔,再搞砸一个也属正常发挥。至于后遗症,
只要工作做得细,应该能不露痕迹。老梅思虑良久,拿起了电话。几天运筹下来,
老梅通知穆山北,明天去找菜市场管理办的某某,交钱办手续吧。
穆山北做梦都没想到,老梅竟然真会帮忙。这在以往根本不敢奢望。看来漂白
黑嘴,熄灭灯泡还是管用的。晚饭后,威威去房间写作业,趁着田父还没告退,穆
山北赶紧得意洋洋,宣布喜讯。不料田父冷笑,说真有本事啊。光冷笑还不算完,
又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穆山北有些肝火。堂堂省直厅局科级干部,老婆下岗失业,摆摊卖肉,自己却
束手无措,已是抬不起头。如今再拿不下一个猪肉摊子,更是无能透顶,有何面目
见田家父女?既然搞定,感激虽不必,赞赏总该有吧。而田父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焉能让他不动气?他想到这里,重重地拿起烟,点上火,一语不发。
田莹莹也不解,说爸,山北好歹办了件好事,你怎么这个态度?
田父也摸了一支烟,点上,摇头笑道,我这态度因何而来,稍微点拨一下,你
们就明白了。你们想想看,一个处长,只要他愿意帮忙,一个肉摊算个屁?当然不
困难,但是挺麻烦。从七厅六处到菜市场,中间环节太多,处长手再长,也不能一
竿子插到底。得层层托人传话。程序一多,知道的人就多了。人多嘴就杂。难免说
老梅跟黑嘴灯泡搅在一起。他跟咱素昧平生,犯得着使这个劲?犯得着受这个牵连?
他真帮你办成了,要么真是个成人之美的君子,要么别有用心。七厅里,君子怕是
早绝种了。
经田父一点拨,田莹莹率先大悟,不由冷笑说,对,咱不承这个情。
穆山北也大悟,脱口而出道老梅别有用心,难道是想拿我当枪使?我知道他正
和老翟竞争,这很有可能。拿一个肉摊,想换我倒戈一击,想借我的嘴扳倒老翟,
成全他的副厅级,这算盘打得太如意了。
田父哈哈一笑,所以说,一个肉摊,跟山北在九处的长久之计相比,孰轻孰重?
山北今年不过四十二岁,只要不出事,退休混到处级还是有戏的。田父说得兴起,
便摁灭了烟,摇头叹道你们夫妻俩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从最近这半年看,我觉得
山北变了好多。是好是坏,我一时也没法下结论。以我的经验,你在七厅,就像威
威上幼儿园。刚进去的时候,你是省级先进,意气风发,好比阿姨眼里的乖孩子。
砸了几块玻璃,打了几个小朋友,你的形象一落千丈,阿姨觉得你爱惹事,小朋友
觉得你危险。等孩子们都大了,知道游戏规则了,你也想加入,却没人跟你玩了。
穆山北苦笑,说照你这么讲,我就永无出头之日。
田父笑起来,却道莹莹,去弄俩凉菜,我跟女婿喝两杯。女婿一愣。田莹莹瞥
了翁婿一眼,端了花生米、皮蛋上来。田父早拧开二锅头,倒了两杯。翁婿一饮而
尽。田父又满上,认真道有无出头之日,关键在于定位。七厅就是一座庙,除了佛
祖,还有菩萨、弥勒、韦陀一千神鬼。山门一开,迎客的是弥勒佛,一张笑脸广结
佛缘。弥勒背后是韦陀,抱着棍子,黑脸黑口,专门打人。你一直就是韦陀。因为
是韦陀,所以各处都呆不长久。
穆山北道,我要求交流到九处,可是您老人家指点的。那韦陀还当不当?
韦陀就是韦陀,他就没笑脸。谁看见韦陀都敬而远之,没人敢跟你玩,没人愿
跟你玩。如果有一天韦陀忽然笑了,也像弥勒佛那般灿烂,却会让人更怕。还不如
按步就班,继续呆在弥勒佛后边,安居一隅。只不过棍子不再轻易抡,黑嘴不再轻
易张。这就叫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穆山北还在品味,意犹未尽。田莹莹抢着说,爸的意思我明白,一句话,这个
肉摊子我不要了。欠了人情就得还,就得低三下四。咱家又不是过不下去,我就是
要山北挺胸抬头,谁见了谁害怕。你再有权,咱不求你,不但不求,还能让你怕,
劳动人民就喜欢这个。
田父瞪了她一眼,说你越讲越离谱,这跟劳动人民有何相干?我们爷俩喝酒聊
天,你一边睡着去。田莹莹见怪不怪,笑盈盈进了厨房,又给加了个蒜苗鸡蛋。翁
婿越喝越兴奋,一瓶酒居然干了。三人议到最后,决定放弃肉摊子,就说钱不凑手。
老翟怕穆山北搅局,比起老向老严们,已是宽容许多。虽动机也不纯,但毕竟上升
不到敌人的层次。故而宁肯得罪老梅,也不替他当炮灰。上了床,田莹莹很快睡着
了,穆山北却辗转难眠。田父说得对,关键是定位。自己吃亏就吃在找不到自己的
位置。所以总在徘徊,所以上下不靠。最近表现得太急迫。他越迫不及待地想玩,
别人越不敢带他玩。敢带他玩的,又居心叵测。既然如此,干脆不去玩,不加入这
个游戏,黑着脸,黑着嘴,抱着棍子在一旁看。其实他的起点并不低,要是一开始
就上道,走在队伍里,早就提拔了,根本不会是眼下这个局面。但事已至此,木已
成舟,想中途幡然悔悟,重新入伙,怎奈梁山好汉座次已定,没他的机会。没机会
也罢。老子响当当一粒铜豌豆,谁又能拿老子如何?大不了退休之前,也学老丈人
发飙,逼着厅里也得给个副处级待遇。即便这都落不着,自家老婆有本事,还能没
饭吃?
想到这里,穆山北心绪坦然。他伸了个懒腰,推醒旁边的女人。田莹莹迷迷糊
糊道,搞什么你,明天还得找菜市场。他笑道,咱都资本家了,有资本了,还愁没
地方投?田莹莹被他撩拨得兴起,叹口气说,就你这德性,进的猪腰子都供你还不
够,早晚坐吃山空。穆山北笑而不答,翻身而上,心里道,当个韦陀真快活。
穆山北放了鸽子,老梅当然很不爽。可不爽也就不爽而已,奈何不得他一根汗
毛。而穆山北主意已定,权当没去找过老梅,还是照旧去他的活动中心,张罗牌局,
当球赛裁判。最近中心里生意红火,不但有老干部们,家属们也来凑热闹。班车电
梯紧张的局面毫无改善的迹象,倒有每况愈下之嫌。七厅在职的同志们忍无可忍,
意见雪片似的飞到厅办。省级精神文明单位评比共有三次考核,前两次七厅全都落
空,得了警告。第三次再出状况,每人每月五百块的奖金就没了。老翟办事不力,
影响大局,又被老焦叫去批了一通。老翟无言以对,只得把穆山北上次的建议和盘
托出,请老焦协调解决班车问题。车队是厅办管理,而老焦不分管厅办,不但不分
管,还跟分管厅办的副厅长老林处得有点微妙。老焦一听脸就更黑,再不客气,说
这事我管不着,你找厅办去,找老林去。不管厅办怎么安排,我就一个要求,不能
再耽误正常工作。没办法?想办法去。你是九处处长,我不是。有问题就找领导,
还要你们干什么?
出了老焦的办公室,老翟仿佛刚洗过桑拿,浑身被剥得精光,上下全是细腻腻
的油汗。等他灰溜溜回到自己的地盘,周身已然冷透,手脚冰凉。穆山北真是个灾
星,就像命硬的女人,结一次婚便克死一个丈夫。他进了哪个处,哪个处的处长就
倒霉。还一本正经提建议增加班车,这不是把老子往火炉子上架么?自己也是蠢蛋,
居然真就信了,居然还跑到黑脸老焦那里提要求。结果落了一身的不是。老翟打电
话给穆山北,没说两句话,就听旁边有人催着出牌。穆山北也是蹬鼻子上脸,响亮
亮地说了句“白脸”,又和老翟通话。老翟气愤至极,说你这就下来,有事。说完
就砸了电话。
工夫不大,穆山北敲门进去,老翟刚续上一支烟,脸色涨紫。穆山北拉椅子坐
下,有点局促,说翟处长,您找我?
老翟正邪火满腹,烧得眼睛通红。当下就说,你还在打牌?
有个老干部前列腺不好,老撒尿,我替他起牌。
为啥非要你替?
他连点了好几炮,正生气呢,非说信不过旁人,只有我不会使坏。
那替他起牌,还“白脸”?
这不是还没回来嘛,我就打了一张牌,您电话就到了,我就下来了。
这番对答倒是天衣无缝,挑不出半点毛病。老翟气得大口抽烟。烟头来不及燃
烧成灰,一大截红彤彤得像狗舌头。老翟猛吸几口,说上次让你跟老干部做工作,
情况怎么样?
说是都说了,老干部们也都表示理解。
光理解,怎么没行动啊?老焦刚刚把我叫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听说现在
不光是老干部,家属也来了?
穆山北这才明白老翟为何动怒,心里暗笑,一脸无辜道,我也明着暗着说过。
人家都是老干部,级别都挺高,非把家属带来,我能不让进门?您说,我该怎么办。
老翟真想把老焦那一套搬过来,说有问题就找领导,还要你干什么。可这话老
焦对他说可以,他对穆山北说就不行。老焦说了,自己方寸大乱,跑得像个兔子。
自己说了,穆山北转身该干啥干啥,跟没事一样。原因在于自己怕老焦,而小穆是
个浑不吝。老翟沉默片刻,说工作还是要做,你先做了铺垫,回头我挨个向老干部
解释。
您说的是,穆山北正色道,处长出面做工作,比我管用得多。
老翟怎么听,怎么觉得他每句话都是在含沙射影,可又没法动怒。黑嘴小穆,
果然是名不虚传啊。圣人说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搁在七厅,放在九处,就是小穆不
乖九处完蛋。既然小穆就是该死的庆父,就得有个手段。老翟想了想,说上次你说
的增加班车的事,我跟老焦汇报了,老焦挺重视。我看你先起草个材料,把处里的
建议说清楚。真能增加班车,错开了时段,才是一劳永逸。
穆山北责无旁贷,答应下来,刚走到门口,回头又说翟处长,最近人多,茶叶
下得快,您看是不是再买点?
老翟就是脾气再好,再能忍,也终于憋不住了,断然叫道不买!给处里惹了这
么多麻烦,还想喝茶?有纯净水就不错!小穆你记好,从今往后,活动中心没茶叶
供他们。
穆山北点头,严肃道,翟处长您放心,我记住了,不买。说罢一欠身,彬彬有
礼关门离去。老翟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像田莹莹卖的五花肉。没做过缺德的事,怎
么就碰见他了?说他明白吧,办的全是糊涂事。说他傻吧,还来个滴水不漏。这等
揣着明白装傻的人,最为可恨。眼下暂且不搭理你。踢不走你,自己能提走也行。
真是因为老干部们耽误了前途,看今后怎么收拾你黑嘴小穆。
回到中心,穆山北噼噼啪啪打起材料。在以往那些处里,他没少写材料。虽然
写了也是白写,还屡屡成为领导批评的靶子,但至少除了吵架还有事可做。到九处
之后,不想再吵了,而材料每年就两篇,年底写个总结,年头写个计划,实在不过
瘾。老翟也对材料情有独钟。他不喜欢写,但喜欢改。穆山北的材料递上去,不管
长短,无论内容,定是改得面目全非,跟割他的肉一般。割也就割了,反正一年就
一回。这次又要写材料,还是跟自己业务相关,穆山北当然上心。吃过午饭,自觉
加班,下午三点多写成,立马打印出来去找老翟。老翟早就磨刀霍霍,立刻手起刀
落,砍掉了第一大段。说这个帽戴得不够,还得加内容。穆山北连连称是,说时间
紧任务重,您亲自动手吧。
老翟不想被他瞧不起,当即在空白处刷刷落笔。不多时改完,交给穆山北,让
他赶紧打印出来,正式行文上报。穆山北马不停蹄回到中心,照老翟的批示修改,
边改边冷笑。材料打印好,又送到老翟手里。老翟在行文签上属了名,还给他,说
你再辛苦一趟,别走厅办,直接递到老林手里。
穆山北一愣,说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小科长去送,不严肃吧?
老翟脸一板,说我还有个紧急会,这就得走。
穆山北只得同意。老翟果然不是白混了这么多年,太明白了。这份文件递上去,
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原文驳回。成功率接近于零。既然明知不可为,老翟才不会亲
自去送,脸面上挂不住。而穆山北去送,同样是无功而返,却能说是他办砸了差事。
这一招以邻为壑何其老辣。穆山北思索再三,不得其法,偷偷给田父打了个电话。
田父在那头哈哈一笑,说这还不好办?你找个老干部和你一道去,最好是跟老林有
交情的,保你瓮中捉鳖。
穆山北豁然开朗,噔噔噔上了十八楼,在厕所里找到那位前列腺不好的老干部
老崔,毕恭毕敬,把处里材料翻给他看。老崔当年做二处处长,老林是他副手,老
关系还是有的。老崔对穆山北印象也不错,再加上他一阵毫不负责的吹捧,更觉此
乃天降大任,造福一干同僚,往后再打麻将,看谁还好意思私下串联,偷偷换牌。
穆山北二话不说,敬神一般将老崔领到老林办公室。老林正接待客人,心情蛮好,
见老上级到了,热情得不得了,又是上烟又是倒水。老崔打牌很臭,讲话功底却还
没丢,简单扼要说了意图。事情本就简单,加上有客人在,老林也乐于显示自己尊
重老上级,不忘旧情,当下表示现场办公。老林让厅办主任过来,问了问情况,指
示道,厅办仔细核算一下,看是加开班车划算,还是发乘车补贴划算,总之两天内
拿出个方案,解决老干部来厅里活动的问题。虽然我不分管老干部工作,但老上级
轻易不来找我,这事我不能不办。何况这也不是一个人的事,事关全厅老干部的福
利方便,别人不管,我也有义务管。老崔见自己余威犹在,激动不已,说了不少感
谢的话。客人也一再称赞老林重情义。从头至尾,穆山北一声没吭,居然就把事情
办好了。倒是临别之际,老林突然说,小穆在九处挺好的?
穆山北忙说,挺好的,为老干部们服务,是我的义务。
老崔说小穆真是好同志,对我们老干部好得不得了,要不然活动中心里能那么
多人?老林一笑,点头送客。两天后,厅办下了通知,说老干部活动不像上班那样
固定,加开班车成本太高。所以厅里决定,给每个老干部每月增发乘车补贴一百元,
同时申明班车继续对老干部开放,但号召他们发扬风格,主动错开班车时间。通知
一下,皆大欢喜。老干部们凭空每月多拿一百块,当然高兴。既然拿了钱,再去挤
班车就说不过去了,风格还是要发扬的,不然算什么老干部。在职的同志们也高兴,
班车不用再站,电梯无需再挤,心情自然愉快。穆山北也高兴。田父果然是高人,
甫一出手,就让女婿得了个满堂彩,早点言听计从就好了。倒是老焦起初有点不高
兴。让你们九处想办法,就想了这个办法?背着我去找老林,眼里还有我没有?不
过转念一想,能这么解决也不错。老干部工作是老子抓的,成绩自然也是老子的。
不费一枪一弹,大家都叫好。年终总结,完全可以总结出一条“及时发现老干部诉
求,圆满解决问题”的经验出来,这是自己原创,跟老林并无关系。于是老焦也高
兴。真正不开心的只有老翟。此番事成,名义上是九处的业绩,也就是自己的业绩。
可这终究只是名义上的,谁心里都不这么认为。穆山北也真够可以,居然把老崔搬
了出来,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好端端一锅嫩羊肉,让他小子吃了个痛快。不开心归
不开心,表面上还得喜气洋洋,还得表扬穆山北能干。这叫什么事。
穆山北得胜还朝,田莹莹也来报喜。她在另一个菜市场兼并成功,盘下了一个
肉摊,又雇了一个小工。田父当然欢喜,亲自下厨做了道菜,给女儿女婿庆祝。最
近田父见穆山北挺上路,便恢复了常态,饭桌上二锅头也有了,猪头肉也有了。当
晚,除了威威,三人皆大醉。回到房间,夫妇二人自然少不了那个一番。事毕,田
莹莹志得意满,新兴资本家的嘴脸暴露无遗。她说既然已经有了两个,就会有第三
个第四个。等咱也发达了,给老公你弄辆好车开开,比你们厅长的还高级,就停在
七厅最显眼的位置。一掏烟,就是软中华,就是黄鹤楼1916. 低于五十块钱一盒的
烟咱连看都不看。好不好?
穆山北倒还清醒,听见她这么胡吹,有些啼笑皆非,说你喝多了吧?吹得也太
过了点。田莹莹哧哧一笑,脸蛋红扑扑的,说就你管得宽,吹牛又不上税,我吹了
又怎样?不管能不能实现,先过过嘴瘾也行。等你老婆当了大老板,你在七厅,还
当你的黑嘴,看谁不顺眼就说,就写信告状,扳倒一个是一个,抓走一个是一个。
我就是让谁见了你就怕,你见了谁都趾高气扬。你什么都别担心,劳动人民保护你。
穆山北笑道,真是小人得志便癫狂,你以为你那俩钱,咱家就在省城呼风唤雨
了?差得远呢。再说了,黑嘴灯泡当了那么久,我也累了。与世无争挺好,没什么
可怕的。大不了总不提拔。有你劳动人民兼资本家小业主保护,我就安分守己,干
好本职工作,对得起良心就行。
这就是你的理想?田莹莹靠在床头,认真道,都四十多的人了,自在机关混那
么久。我一个卖肉的屠户,都知道这不切实际。
怎么不切实际了?穆山北有点不满,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你是真心,所以说不切实际。你这想法,就跟我刚开始卖肉的时候一样
一样的。就想靠力气挣钱,秤上、肉上不做手脚,凭良心做生意。做着做着,就做
不下去了。那是真不挣钱。各类税费交下来,基本上平进平出,辛辛苦苦全是白干。
你在七厅,什么五处、三处、六处、八处、九处,干到现在,还不是科级,也是白
干了。没办法,我也得活命啊,咱家也得过日子啊,我就得先顾住一天的嚼裹再说。
这才慢慢有了今天。你呢,还说什么安分守己,这就叫实际?
那你说我怎么办?穆山北点着烟,狠狠抽了一口。
咱爸说得对,你就是黑嘴灯泡。我为了家,不得已才成了这样。我都牺牲了,
你还安分守己干什么?
穆山北吓了一跳,忙说,犯法的事我可不干!
田莹莹扑哧一笑,看把你吓的,叫你受贿,谁给你行啊?老娘我杀猪刀不离手,
谅你也不敢包二奶养小蜜。除了这两条,你还能犯什么法?我不让你安分守己,是
让你还当你的黑嘴灯泡,你有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该说说,该做做。说心里话,
我就看不惯你装孙子。上次你接老翟电话,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领导说得
对”,咱爸看不惯是生气,我看不惯是心疼。真是退了休的老干部,尊敬点没错。
他又不是比你大多少,用不着这么惯着他。记得当年你跟老向闹矛盾,电话里骂得
他狗血喷头,会上揭发他虚报发票,就让他倒霉,就让他提拔不了,这多痛快。少
一个老向,就少一个祸国殃民的。你一个小科长,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劳动人民就
高兴。
你也别一口一个“劳动人民”,这本来就是人民内部矛盾,别搞得跟敌我似的。
田莹莹就笑起来,说你看你,真是机关待久了,说话都是条条框框。
穆山北也笑,叹道你也真是个侠女。自己辛辛苦苦卖肉,不指望老公升官发财,
不允许老公安分守己,偏偏要他路见不平一声吼。说着,穆山北鼻子一酸,揽她入
怀,不让她看见自己眼角的抽搐。掐指算算,结婚有十几年了,年轻时吵过闹过,
可从未提过离婚。都知道再吵再闹,还是要一起熬日子。这就是贫贱夫妻的情分。
他想,自己最郁闷不得志的时候,她也怨过,恨过,骂自己不会混,不争气,总管
不住嘴,总想照别人。那时还是田父跳出来,替自己说话。现在,自己什么都明白
了,日子也红火了,她却变了。按她的意思,让自己在外穷折腾,她来支撑这个家,
再苦再累也认了。说什么劳动人民还谈不上,她无非不忍心让自家男人违心做人,
违心办事而已。她是好心,见不得自己受委屈。可跟以前的委屈相比,现在的委屈
算什么?独居一隅,安分守己,喝喝茶水,看看报纸,一天就过去了,一年就过去
了,等十几年与世无争地熬过来,不知要换多少任领导,黑嘴也就慢慢漂白了。到
退休时,混个副处级也行,正处级更好。总之一辈子并不落空。老同志没查出癌症
之前,多凛然无畏,简直是上管天空下管七厅。一有噩耗,连自己的屎尿都管不住
了。想想这些,一切都是扯淡。还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不知过了多久,穆山北才在渺渺思虑中停步。他低头看,田莹莹早已睡熟了。
他便淡淡一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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