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本次七厅干部轮岗,轮得悄无声息。老翟最终也没能去成研究院,变成副厅级,
但平调到了厅办当主任。厅办是一处,比九处地位高,权力也大,所以老翟实际上
还是升了。老翟毕竟在九处多年,最好的日子都扔在这里,一朝离去,心中终归有
些不舍。轮岗决定下来,老翟请处里同事吃饭,连长期请假的老曹也抱病出席。九
处众人终于聚齐,实在难得。饭局气氛很好。司机老魏和科员小刘一个劲地劝酒,
老翟喝了不少,穆山北也逃不过,喝了几大杯。转眼间三瓶多白酒便没了。只有老
曹割了半个胃,有天赐挡箭牌,这才躲了过去。
饭毕,大家在路口打车。老翟让老曹先走,老魏和小刘负责送。穆山北给凉风
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只觉面热心悸。老翟站在路口,仰天默默一叹,说小穆,
陪我走走吧。
老翟家就在附近,走回去也正常。穆山北当然不能拒绝。两人并肩走着。时值
夜半,又起了轻雾,车和人都不多,在雾里忽而显现,忽而隐去。路灯光线半明半
味,雾气中像是倒扣着的碗。四周很安静,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可辨。他们谁都没开
口,就这么走着。一个红绿灯前,两人停住。老翟看着前边,静静道,这次轮岗,
九处没有派新处长。
穆山北就说我也奇怪,竟然没人愿意来当处长。
老翟笑,说你个小穆,你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穆山北这回是真不明白。他摇头说,翟处长,你这么说我我可不敢当。
为啥没人来?是因为你小穆。
穆山北虽然不明就里,心里还是一抽,有些不满,但也不便发作。老翟真是喝
多了。自己无非一个小科长,就算黑嘴唬人,灯泡夺目,也不至于让人怕到这个地
步。此时绿灯亮了,两人继续前行。穆山北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
老翟说,你在九处,是老干部们的福气,也是处长的霉气。怎么说呢?老干部
工作,没人逼你上心,可你就上心了。上心也没错。但在九处,没人想上心,你一
上心,就显得别人不够上心。我说的,你明白么?
翟处长,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
九处处长,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组织个体检,
安排个旅游,陪同领导慰个问,吃个饭,做个秀。也就过去了。你跟老干部们关系
处得不错,按理说,来九处当处长很省心。可为什么没人来?这也有原因。做你的
领导,跟你打成一片,你以前得罪的人不高兴。跟你不一心,工作又没法开展,你
的脾气谁不知道。据我所知,三处的老黄,宁肯做调研员继续呆在三处,也不想来
九处。
穆山北心里激浪翻滚。这些话他都能明白,大家自然也明白,可从未有人当面
跟他讲。换作以往,他听了这种言词,必定会冷笑几声,勃然反击。现在的他不会
了。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事实。即便如此,他还是说,三处比九处权力大得
多,又都是正处级,老黄当然不肯来。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也觉得苍白。老黄快
到站了,这样解释还说得过去。那五处的小肖,七处的小孙,年纪跟自己相仿,为
何也没来?还不是明哲保身,不想跟自己搅在一起。眼前的提拔固然重要,但今后
的前程更加诱人。一旦贸然前来,栽到九处,未来就没了。以前的老向、老严、老
洪,他们本来都有机会进步,却因为身边有个灯泡,有张黑嘴,有位泼皮,全耽误
了。
老翟微微一笑,说但愿如此罢。
两人再不说话。到了小区门口,两人不约而同站住。老翟看着穆山北,说我长
你几岁,平时批评过你,也全是因为工作,相信你不会记在心上。其实按我的观察,
你也不太像以前了。这样蛮好。马克思都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活一辈子,
不能总是游离在集体之外,总要找点归属感。你我共事不到一年,彼此了解不多,
沟通不够,有些话多说无益,就点到为止吧。说完,老翟又一笑,转身进了小区。
许久,穆山北才想起该回家了。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觉得黑暗中唯独自己在
发光。因为只有他亮着,周遭的一切全都漆黑。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看着他,躲
着他,厌着他。就像电影正在放着,一人打着手电进来,光线所至,无不是惊诧愤
怒的脸。老翟跟自己并无恩怨,又正仕途得意,他说的话,应该是真心的提醒。他
说得对。电影是梦,人生也是梦。没人喜欢在聚光灯下看电影。既然大家都在梦里,
自己何苦总要打扰。既然大家都喜欢黑暗,自己何必一再照耀。一辆车停在不远处,
车灯闪烁几下,黯淡下来。男人拉着女人,向宾馆走去。女人衣着普通,也很文静,
看得出有点不自然,左右看着。她看见穆山北,立即低下头,挣开了男人的手,快
步走进宾馆。男人一愣,又一笑,跟了上去。穆山北雕塑一般,在宾馆外站着。也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一个房间的灯亮了,又灭了,这才起步离开。他想,世上的灯,
总归明明灭灭。而自己这盏灯已经点亮许久,也该熄灭了。
九处虽有穆山北这个灾星,也不起眼,毕竟是个正处级部门,处长一职不会长
期空悬。老翟离开一个多月,新处长小肖就到任了。小肖比穆山北小一岁,以前在
五处,是黑腿老于的副手。当然,小肖不是谁都叫的。穆山北见了他,只能敬称肖
处。小肖研究生毕业进的七厅,因为学历高,能力也强,厅里又重视,提拔自然就
快。小肖在九处新官上任,也不急着开会烧火,翻了翻处里历年的总结、档案,在
活动中心转了转,跟老干部们见面寒暄。小肖最近在读博士,案头摆满专业书籍,
每天研读不止。穆山北有事汇报,小肖很礼貌,能批的就批,不能批的简单解释两
句,并无废话。穆山北未曾见过这么有城府的年轻处长,就算是拿九处当跳板,也
太明显了,根本不做掩饰,或者根本不必掩饰。不过这样也好,不像老翟在时,动
不动就一个电话召他下来。小肖跟他并不常见面,有时甚至一周见不了几次。穆山
北起初还不适应,后来便习惯了。活动中心还是很热闹。以前不来活动的,像老向、
老严他们,也会来打打牌,下下棋,并且频率从偶尔变成经常。穆山北见了他们,
一视同仁,端茶倒水,热情张罗。老向、老严他们一开始有些尴尬。日子久了,便
同其他老干部一样,说小穆,帮忙倒点水;小穆,替我起起牌。穆山北自然是有求
必应,笑脸相迎。正如田父所言,到了这把年纪,什么仇恨,怨气,都是扯淡。再
怎样,也不如身体健康,多活几年。
半个月过去,小肖通知处里全体开会。穆山北,老魏,小刘自然参加,老曹也
抱病出席。小肖倒没什么新思路,让大家一切照旧,该修养的修养,该上班的上班。
岗位也没有调整。穆山北还是整天呆在活动中心,陪老干部们玩牌下棋。田父和他
喝二锅头,吃猪头肉之际,也聊起过小肖。经田父分析,小肖要么是彻底的清净无
为,要么是枕戈待旦,正在“跃如也”。果然,小肖来处里两个月后,开始出招了。
老翟当时赌气,停了中心的茶叶。小肖问明缘故,无语一笑,私下让穆山北去买茶
叶。如果换作穆山北是处长,定会当众下指示,博得老干部们一片赞扬。不过此事
若是给老翟知道,也定会不悦。而小肖这般处理,既让老干部们感到了新人新气象,
又不得罪前任,何其圆熟老练。
周一这天,小肖把穆山北叫去,说别的厅局都组织老干部棋牌比赛,问他七厅
搞过没有。穆山北说没搞过。小肖问原因,他老老实实说,比赛需要经费,厅里没
这个预算。小肖点头一笑,讲起了别的事。周五,小肖又叫他去,说经费已经申请
下来了,虽不多,但也足够。比赛方案我也拟好了,你跟大家通通气,组织一下报
名。事不宜迟,马上办。
穆山北连声说好,接过厚厚的一沓材料,起身离去。小肖果然是个狠角色。以
往历任处长,别说去申请预算外经费,就是年年都有的体检、旅游开支,四处都要
审计再三,剔出一两个小瑕疵,让处长脸红脖子粗。小肖面不改色,几万块居然手
到擒来,足可见其面子大,手段高,让穆山北唏嘘不止。等到了中心,看罢方案,
更是拍案惊奇。他当即打出一份通知,贴在门口。老干部们见了,一片哗然,无不
踊跃报名。大家来中心打牌下棋,已很开心,此番比赛又有奖品诱惑,当然应者云
集。奖品共分五等,一等奖是双人双飞海南五日游,二等奖是豪华智能电饭锅,三
等奖是多功能按摩器。凡进入复赛者,一律奖励茶树油一桶;凡报名参赛者,统统
发给影集一册。含金量之高,普及面之广,在七厅闻所未闻。
回到家,穆山北忍不住在饭桌上吹嘘一通,说小肖果然在“跃如也”,要搞大
动作了。田父就着猪头肉抿了口二锅头,撇嘴一笑,说还不是上面有人,肯捧他。
九处以往不出干部,是因为没政绩。没政绩是因为没经费。没经费是因为没人捧。
小肖人年轻,业务好,关系硬,各种条件都具备,说提拔就提拔了。现在的同事,
指不定哪天就成了他下级;现在的上级,谁能说卸任后不会有求于他?大家都这样
想,谁肯跟他刻意过不去?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钱,也不是花在自己身上,于公于私
都有利,何乐而不为。
田莹莹点头称是,补充说这跟我们菜市场一样一样的。每到周末,菜市场搞促
销,促销的都是啥?全是卖不出去的东西。狠狠心,扔了也就扔了。因为价钱低得
多,买家倒真不少。菜市场有了人气,我们处理了废品,消费者以为得了实惠,皆
大欢喜。
父女二人一唱一和,穆山北差点笑出声。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田父打蛇打七
寸,老婆话糙理不糙,说得都对。一夜无话。第二天上班,他忽然发现棋牌比赛已
成全厅焦点。以前点头之交、漠视之交的人,见了面居然也会说,你们九处有钱啊,
打打麻将就好几万。穆山北一时还不习惯,反应不过来,便笑道哪里,哪里。这是
田父耳提面命过的。田父教诲道,行走官场,务必慎言。凡事最好有预案。突然发
问,思索不及,就说“哪里,哪里”。偶然间,穆山北听见有人也问小肖,立即屏
息侧耳。小肖微笑,大大方方道感谢厅里重视九处,重视老干部工作。穆山北闻之,
立即绝倒,叹为观止。此答既大公无私,又公私兼蓄。厅里重视,肯拨经费,那是
花在老干部身上,处里并没什么油水。然厅里对哪个处不重视?为何偏偏预算外拨
经费给九处?说到底,还是因为重视小肖。
比赛临近,热身活动如火如荼,活动中心人满为患,麻将、纸牌添购了多副,
依然供不应求。十八楼上,但闻麻将声声,不绝于耳,宛如雨点打叶。知道的是七
厅搞比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业麻将馆。正式参赛名单出来,穆山北吓一跳。除
了几位做化疗的老干部,其余的几乎全报了名,有的还麻将、双升兼报。他不敢做
主,马上请示肖处。小肖提笔算了算,实在无法满足,指示限定每人只能报一项。
老干部们虽然有点遗憾,但也理解。即便是报个名,也有精美影集可以拿,九处已
经慷慨如斯,再去计较未免太贪心,让人笑话。
到了比赛那天,钟厅长亲临仪式,代表厅党组宣布比赛开始。小肖交际面甚广,
还请来了几个省报、市报的朋友,仪式后对钟厅长进行了专访。钟厅长便简单谈了
谈七厅对老干部工作的一贯重视,以及七厅最近的工作情况。新闻第二天见报。篇
幅不大,只有两段,一百余字。一段说七厅的本次比赛在人数、奖项上,都是省直
厅局之冠。一段讲七厅近年来工作成绩,家底厚实了,才能壮有所用,老有所养。
文字之外,还配有图片。一张是比赛现场人头攒动,一张是钟厅长和老干部们谈笑
风生,小肖面带微笑,陪在一侧。连穆山北也露了睑,可惜只有半张,另外一半硬
生生被裁去。田父是读报老手,特意剪下,仔细贴在笔记本上,立此存照。威威见
了,兴奋不已,直嚷嚷我爸爸也上了报纸。
比赛期间,参赛者正襟危坐,麻将牌好似县太爷手里的惊堂木,到处噼啪作响。
穆山北荣任服务员兼裁判员,刚两天过去,已累得五体投地。即便是吃了腰花,也
提不起那个兴趣。田莹莹就笑,说二十年的落后分子,这回再当不上先进,天理不
容。穆山北说,我倒不是想当先进,穆某浪迹七厅凡二十年,未曾受过重用。跟他
小肖素昧平生,却对我如此看重,万一出了岔子,真是无颜以对。田莹莹却说,出
岔子也无所谓,只要不是你的责任,看谁敢拿你当替罪羊!不说话,并非不是黑嘴,
不晃人,并非不是灯泡。你怕什么?腰板子硬起来!穆山北一点力气都没有,苦笑
一声,算是回答。
可岔子偏就来了。这天比赛双升,胜者进入决赛。一旦进去,至少是个智能电
饭锅,而进不去,只能是多功能按摩器。电饭锅一千多块,按摩器不过几百,故而
竞争激烈。某组中,老向和老严搭班,不幸实力实在不济,苦战几局后行将告负。
老严急了,也不知哪来的火,指责对手犯规。对手当然不满,两下里就争吵起来。
老向自然向着搭档,把牌往桌上一撂,赌气说不打了!
这一撂,就撂出了祸。对手中,有个副厅级的退休干部老郑,而老向当年调进
七厅,还是老郑亲自办的手续。老向发火,老郑很生气,认为一则无理取闹,二则
翻脸无情,当即就说,老向你年纪也不小了,别输不起。老向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不错,那时是你给我办了事,可我战战兢兢伺候你的日子也不短,没有功劳也有苦
劳。以前你是领导,我是下级,说几句没什么,现在都是退休的人了,你还这么石
可碜老子,凭什么?老向想到这里,气得七窍生烟,感觉尊严遭到践踏,就站起来,
怒道我输不起?也不知当年是谁副厅长没弄上,弄了个助理巡视员,在党组会上破
口大骂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话说至此,情势突变,直接进入互相揭老底的阶段。大家共
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谁没点老底可揭?老郑见他突然发难,当然不肯示弱,奋
起冷笑说,我倒记得有人虚报发票,被人揭发,处长也没混上,还在办公室痛哭流
涕呢。
穆山北当时正在另一个小组搞服务,听见有人吵架,立即过来劝解。不料刚来
到事发现场,恰好听见这一句。老向蓦地看见小穆,宛如大白天遇到鬼,脸色顷刻
间雪白雪白。老郑宜将剩勇追穷寇,继续冷笑说正好小穆也来了,你是当事人,你
说是谁输不起!
这个关口,断然不能再说“哪里,哪里”。可除了这一句,穆山北脑中空空荡
荡,找不到一个字眼来回。他只好沉默,尴尬之极。老向刚才揭老郑短,属于本能
地脱口而出,并未深思熟虑,经老郑当头断喝,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这场争端毫
无意义,辩来辩去,无非是将彼此丑事公诸人前,惹来不屑。何况穆山北就在眼前,
旧怨重提,更是双倍的耻辱。老向张口说不出话,只觉血滚上翻,一时天旋地转。
周围人七嘴八舌劝起来,不劝还好,越劝老向脸色越白。老郑冷静下来,觉得有点
过意不去。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都是退了休在家的老人,也都是干部出身,
不过是电饭锅和按摩器的纠纷,根本不值得这样斗鸡似的攻伐。老郑不愧是副厅级
别,主动求和道,算了算了,犯不着,不就是一个电饭锅嘛。
老郑的本意是好的,想把气氛缓和下来。大家纷纷说老郑都表态了,老向你也
说句话。可老郑的话在老向听来,分明是在说他如此兴师动众,不惜拿出泼妇骂街
的手段,仅仅是为了个电饭锅。窘迫如斯,情何以堪。不由得气上加气,两眼圆瞪,
喘息也短粗起来。穆山北见他脸色难看,而大家都呆在原地不动弹,便只好上前一
步,关切说向处,没事吧?
老向见穆山北走近,看不清他是在笑,在关心,还是在揶揄。老向额角急出汗
粒,忽觉心中一闷,再也呆不下去,推开人群朝外走。刚跌跌撞撞走出两步,却没
留神腿边的椅子,一腿踢上去,重重地摔倒。众人惊呼老向!老向!穆山北一直跟
着,离得最近,忙伸手扶住他,只见他牙关紧咬,五官包子褶般扭在一起,指着左
脚。穆山北撩开他的裤管,脚脖已经肿起老高。众人继续惊呼脚崴了!脚崴了!穆
山北不敢再犹疑,背起老向就往外跑,边跑边说让让,让让。众人豁然清醒,马上
簇拥在身后,寸步不离。来到电梯口,早有人抢着按了电钮,却见四部电梯纹丝不
动,大家急得纷纷叹息。穆山北背着老向,冲开人群,向楼梯间冲去。众人又大悟,
纷纷说,对,走楼梯!走楼梯!便蜂拥追上。楼梯间很窄,穆山北又是一步三跳,
老干部们尾随不及,只得跺脚叹息。这时才有人想起赶紧叫车,赶紧通知小肖。于
是打电话的打电话,去九处的去九处。
从十八楼到大厅,平时走下去,不过十分钟。如今肩膀上多了个人,台阶也骤
然变多,不像是七厅十八楼,而是泰山十八盘。穆山北起初还能一步几个台阶,到
了九楼,脚下早已凌乱,双腿一再颤抖。老向趴在他背上,听他大口喘息,不禁垂
泪道,想不到是你背我。穆山北急得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老向呻吟几
声,叹道丢人啊,都丢到人跟前了。小穆,谢谢你。穆山北好容易才说,向处,你
脚还疼吗?老向揩了把泪,说脚崴了算个啥,腿断了又算个啥?刚才一屋子人,除
了你,没一个上来扶一把的,都在看笑话。他们每一个我都认识,每一个都得过我
的好。偏偏是你来背我。小穆,你不恨我?
此时二人已来到三楼,只听得楼下脚步纷杂,大概是小肖得了消息,来接了。
穆山北喘口气,刚想答话,却觉得脑后湿漉漉的。原来是老向涕泪交流,说小穆,
到今天为止,我明白了,你是黑嘴不假,可你肚子不黑,心里不黑。我是白活了六
十多年啊,好赖人都分不清。穆山北听见了小肖的声音,顾不上跟老向说话,大声
叫起来。老向也不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众人赶到,七手八脚
把老向抬上车,送到医院。等X 光检查过,才知道老向不但是崴了脚,腓骨也折了。
好端端的七厅老干部棋牌大赛,出了老向这档子事,终归是九处的工作失误。
小肖亲笔写了检查,代表九处全体同志在党组会上宣读。会上研究决定,鉴于九处
刚刚调整,小肖到任不久,情况还不熟悉,特进行批评告诫,并取消九处年底评先
评优资格。老翟是厅办主任,列席党组会,直听得一身冷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
刚调离九处,按党组的说法,九处这次出事,似乎还有他的遗留问题。幸好老向只
是摔折了腿,没出人命。真要是老向有了好歹,小肖倒霉,自己脸上也无光。会后,
老翟特意给小肖打电话劝慰。小肖倒平静,歉意道给老处长抹黑了。两人唏嘘一番。
当晚,老翟约了几个熟悉的处长,组织了个饭局,主题是给小肖压惊。饭局上,大
家谈到穆山北,禁不住抚今追昔,感慨一阵,都说想不到。他和老向结怨已久,当
年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恨不能吃掉彼此。孰料老向倒地,众皆失语,仗义出手的
却是黑嘴小穆。而老向和老郑,当年谈不上亲密战友,也算有过深交,竟为了一场
游戏、一个电饭锅弄得斯文扫地,兵戈相向。真乃人生若只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
常。大家一再安慰小肖,说什么穆山北是处长灾星,谁碰见谁倒霉。而小肖却一直
在笑,丝毫没有锋芒受挫的失落。最后,小肖说,感谢诸位老兄抬举,今后九处的
工作,还要继续仰仗各位。说着,小肖举杯一饮而尽,算是给饭局画了个句号。
老向住院,小肖检讨,比赛继续,但大家兴趣已然锐减。好像吃饭时吃出个苍
蝇,旅游时踩了块狗屎,心情大打折扣。一周后名次决出,该双飞的双飞,该领电
饭锅的领电饭锅,总算是尘埃落定。穆山北办完了差事,仿佛噩梦初醒,既庆幸梦
中的危险并不存在,又担心此梦会不会是什么征兆。一个月提心吊胆地观察下来,
他发现小肖还跟以往一样,有事了叫他到七楼说说,没事了成天不见一面。穆山北
百思不得其解。老向和老郑的冲突,虽跟他没有直接关系,毕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发生,责任是免不了的。小肖新晋处长,因为此事当众检讨,大煞威风,难道不会
迁怒于己?就算现在不迁怒,以后会不会找机会报复?以前做灯泡当黑嘴时,已经
有过那么多教训,不能不让穆山北忧心忡忡。说实话,他是真心想在九处好好混下
去,不愿再有麻烦。可天底下的麻烦,有几件是自找的?又有几件是别人强加的?
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晚上回家,翁婿二人照例是二锅头猪头肉。田父听了汇报,
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想好,以不变应万变吧。
错。田父喝了口酒,摇头道,他不找你,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不在意,一
种是等你找他。据我的判断,他是后者。怎么讲?此人城府很深,凡事都有分寸。
老向的事,搁在任何一个处长那里,都得跟你有个说法。可他偏偏没有。没有就是
最大的有。
我在六处时,找过老严交心,可适得其反啊。
老严跟小肖不同。你进六处,是老严被动接受。小肖进九处,是主动前来。既
然来了,就不怕,对你肯定有预案。
穆山北点头称是,心里还是不舒服。睡觉时借着酒劲,对田莹莹发牢骚,说只
听过瘟疫有预案,火灾有预案,我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也得有应急预案?难道我在
别人眼里,真是洪水猛兽了?田莹莹笑道,我就是让你成洪水猛兽。小肖算什么,
他好好待你,你就老老实实。他敢对你有半点不好,你就拿出杀手锏来,让他知道
什么是黑嘴灯泡。我可提醒你一句,关键时刻别掉链子,该出手时就出手。有我,
你怕啥?穆山北仿佛被针刺一般,身子一抖,有心道你就饶了我吧,却强忍住没说,
长叹一声,倒头便睡。田莹莹最近商途坦荡,两个肉摊子生意兴隆,底气自然十足。
别说是处长小肖,就是厅长跟穆山北为难,她都敢打上门去。她甚至动员他离开七
厅,不受那个窝囊气。可一来穆山北除了混机关,实在没有别的本事;二来田父也
反对,认为此举甚是愚蠢,田莹莹这才作罢。
次日一早上班,穆山北来找小肖。小肖也刚进屋,正拿起话筒,见他来了,也
不惊讶,很自然道你先坐,自己倒点水喝,我先打个电话。
小肖的电话是打给导师的,请教一个论文上的问题,没有很快结束的意思。弄
得穆山北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本打算一鼓作气,把来意说明,不料却是这么个
局面。好几鼓过去,他想站起离开,小肖却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满是笑意。他只
好继续如坐针毡。大约十几分钟,电话终于打完。小肖歉意道,书到用时方恨少,
论文上的事,耽误你时间了。穆山北已是汗流浃背,忙说,哪里,哪里。小肖见他
头上濡湿,随手打开空调,继续自责道我怕冷风,没开空调的习惯,热了吧?穆山
北简直要举手投降,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记不得。幸好小肖笑着说,你不来找我,我
还正想找你呢!你来看个东西。
穆山北手上全是汗,接过小肖递过来的材料,纸上顿时两个大指印。他看着材
料,淋漓热汗遽然冷却,手也抖起来,只好换了个坐姿。看罢材料,穆山北火往上
撞,愤慨道谁这么缺德,整九处的黑材料?话一出口,他蓦地愣了。糟了,难道小
肖是怀疑自己?
材料不长,两页多纸,上面详细列举了此次大赛的各项花销,并与市场价格对
比,指出可疑之处多个。最后,建议厅里对比赛开支进行专项审计。穆山北有心撇
清自己,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在老向、老严、老洪时代,他的确有过此类行为,甚
至是精于此道。可自从来到九处,他早已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收手不干了。而材料
数字之准确,类别之详尽,不是九处自己人,根本无从得知。小肖不会自己整自己,
老曹也不可能,老魏小刘对小肖奉为神明,除了他穆山北,还有谁更可疑?想到这
里,他看见小肖还是一脸淡然微笑,禁不住脱口而出道,肖处长,您不是怀疑我吧?
说着,他居然委屈得想掉泪。幸好田莹莹不在场。
看你说的。小肖严肃道,我要是怀疑你,还让你看什么?
穆山北一声叹息,感动道,谢谢肖处长信任。
这个材料,是四处昨天转过来的。你把比赛所有账目、清单、发票都整理一下,
上午就送到四处去。
没问题。所有票据都在,一分钱都不会错。穆山北咬牙切齿道,不知是哪个王
八蛋搞的鬼,居然整到九处头上了。真他妈的该死!
算了算了,你也别骂骂咧咧的,注意形象。论年纪,我该喊你一声老兄。这件
事既然出了,就别动气,四处审计的时候,有不明白的地方,耐心解释,务必保持
冷静,维护团结。不过是几万块钱,也都花在老干部身上了,九处以前是冷衙门,
忽然搞了个大活动,还是预算外的经费,审计一下也无可厚非。
穆山北自愧弗如,连连点头。等出了门,才想起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说,这一趟
算是白跑了。也罢,等审计结束了,办成了差事,再跟小肖交心也好。穆山北整理
好票据,捧在手里,抖擞精神,直奔四处。四处管财务审计,处长是小高。小高年
纪跟穆山北一样,本次轮岗刚刚上任。他平素以严格闻名,膘肥体壮,肚子挺大,
却不能撑船,加上新官上任,驭下极严。穆山北敲门进去,小高正埋头看报表,见
他来了,也不待他说话,就面无表情说你先等等,我这就安排人。不多时副处级会
计老齐到了。小高继续面无表情说老齐,你把九处这次活动的账目核对一下,厅里
要得紧,就在这儿现场办吧。
老齐是个女同志,发型却像个男的。不但发型像,动作也像。当即坐下,一手
翻着票据一手敲打计算器,嘴里还念念有词,如同敲木鱼诵经的和尚。她一边算,
一边把某些票据剔出来,放在一旁。进来的时候,穆山北跟她打招呼,却不见她反
应,心里本就不悦。见她这副百毒不侵的高僧风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勉强才忍
住。不多时票据整理一遍,老齐指着剔出的票据,一张张质询。什么出租车票多了,
什么餐票多了,什么烟酒票不能报,总之不合规矩的举不胜举。穆山北有点憋不住
了。他的黑嘴是童子功,基本功相当扎实,别人越是有意刁难,他越是头脑灵活,
反应敏捷,一句句答得滴水不漏。不但一滴不漏,还能反戈一击,让人家下不来台。
比如老齐问,经费里没有餐费这一项,为何有一千多的饭条子?
穆山北不慌不忙,说齐处,老干部们可不像年轻人能熬。那天打双升,一直打
到晚上七点,有几个老干部犯了低血糖,浑身冒汗,我们九处是给老干部服务的,
不能这么着送回家吧?就在厅里食堂点了几个菜,让他们多少吃点。其他的老干部
见了,也想一起聚聚,人就多了,整整三桌才够坐。吃了饭,老干部们不好意思,
非要自费。因为比赛吃的饭,哪能让选手自费?九处就掏了钱。齐处,您要是觉得
不合适,回头发个通知,让他们挨个把钱交上来,您看行不行?
老齐脸一怔,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又指着一张发票,断然说厅里有规定,
烟酒的费用不能报。
穆山北笑起来,说我们九处是无烟处室,肖处长我们都不抽烟。这也是老干部
们打麻将熬不住,非要抽的。对了,老彭厅长也参加了比赛,还是他带头提议的呢。
老齐是老彭的儿媳妇,却跟老彭夫人一直处得不大好,婆媳曾大闹过几次,在
七厅传为美谈。穆山北居心不良,这个节骨眼上搬出了老彭,无异于釜底抽薪,断
了她的后路。老齐狠狠剜了他一眼,说还有这双飞海南的费用,报纸上旅行社的价
钱,比这个便宜多了。穆山北正色道,齐处长说得太对了!旅行社的报价,的确比
这个低了好几百块。但您去问问,旅行社报的是裸价,三餐都没有,也没医疗人员
陪。这次双飞的是老干部,不能不吃饭吧?不能没保障吧?万一出了事,就不是几
百块的问题了。九处也为难。钱不花到位,对不起老干部,花到位了,齐处长又挑
不是,您说难不难?
老齐被挤对得体无完肤,走投无路之际,不得不向小高求援。小高又好气又好
笑。黑嘴小穆的本事,这还是第一次身临其境,虽然说得都有道理,可这毕竟是四
处的地盘,是我高某的地盘,你这么当面挤对我的人,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小高
皱眉道,穆科长别这么说,都是同事,都是工作,谁跟谁为难?
穆山北听了,马上站起,肃敬道,还是高处长说得对!既然没什么了,那我就
走了。这票据,您看是搁在四处,还是我抱回去?
小高真有点动气了,说就放在这里吧,回头我跟肖处长沟通一下。
穆山北笑容可掬道,肖处长最近工作很忙,把这件事交给我办了。您要是沟通,
就找我沟通吧。上班时间我都在,下了班,只要您叫我,我随叫随到。
老齐本想不跟他一般见识,忍过去算了。但见他如此刁钻利口,她再也忍不住,
冷笑说穆科长真是好大面子,连高处长的驾都挡下来了。
穆山北一脸委屈道,我一个小副科长,哪敢挡高处的驾?就是您齐处的驾,我
都不敢挡!您忘了这次发奖品,老彭厅长得了个电饭锅,您替他领的,我挡了么?
没有吧。后来老彭厅长的夫人打电话来问,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我连个屁都不
敢放。您看这事弄的。
这倒是真事。老齐家里正缺个电饭锅,就以老彭儿子孙子的名义留下了。至于
老彭夫人的态度,她才懒得管。老齐是四处的老人,又是前任副厅长的儿媳妇,小
高对她都挺尊敬,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老齐腾地站起来,怒喝道,你有什么了
不起!说着,眼中含泪,夺门而出,一路啜泣不绝。小高看得目瞪口呆,领教了小
穆的黑嘴功力之后,他也无心和他纠缠,就没好气地说穆科长你先走吧,有事再说。
门口早有人围观。穆山北点头离去,穿过人群,走得气宇轩昂。两天后审计结
果出来,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穆山北大闹四处的风采,很快不胫而走,轰动全
厅。穆山北本来就是焦点人物,如今沉寂一年有余,这回算是正式复出,重装上阵。
一个新提拔的处长,一个资深副处调,被一个副科长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老
齐那样刁蛮的人,居然不堪挤对,落荒而逃,可见黑嘴小穆本色不改。大家都说,
四处也是的,不就是几万块钱,犯得着那么斤斤计较?即便九处假公济私了,公就
那么大一点儿,私还能济到哪儿去,都是一个厅的,何苦这么自相残杀。传来传去,
竟成了四处有意跟九处为难,小高有意跟小肖为难。加上小高一贯苛责,小肖向来
低调,受过小高审计的处室闻风而动,舆论风头直指四处,直逼小高,纷纷指责四
处太过分,连九处那样的冷衙门都不放过。事情闹到最后,厅长都惊动了,让主管
领导了解情况。九处是老焦分管,四处是老林分管。老焦黑着脸把小肖叫去,说你
们九处做得对,谁碰见这样的事都受不了。不过下次多注意,真让人抓住把柄就不
好了。老林也把小高叫去,不显山不露水地批评一通。小高觉得挺无辜,却也无从
辩解,唯有自认倒霉,少不了心中痛骂一顿穆山北。
此事过去不久,几个厅长一起参加全国会。晚上吃过饭,聚在钟厅长的房间闲
聊。说来说去,说起了四处和九处的公案,都觉好笑。笑毕,老林说小高这个同志,
严格审计是对的,厅里上千万的专项资金那么多,跟九处那几万块过不去,是有点
小题大做。我已经说过他了,要注意团结,注意稳定。
钟厅长笑道,你批评得有点狠了。年轻人嘛,既然没大错误,还是得以鼓励扶
持为主。小肖和小高,都是这次新提拔的,不过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小肖做得更成
熟一些。
老焦马上说,我也跟小肖谈了,批评他不该让小穆去。本来挺小的一件事,小
穆舞马长枪地一折腾,没事也整出事来了。
小穆?他在九处工作?叫什么?
钟厅长是去年外调来的,穆山北一介副科长,实在太过平凡,难入钟厅长法眼,
故而对他的事迹了解不多。老林和老焦都是七厅本土培养的干部,胡子里长满了小
穆的故事,当下捡了几件要紧的,绘声绘色,讲述一番。其中自然提到了当年他和
老向打架,前些日子他又背老向下楼。钟厅长哈哈大笑,说这么看来,这个小穆还
是挺可爱的,现在是什么级别?还是副科长?老焦脸黑,但不耳背,听得出“还是”
二字上,钟厅长好像加了点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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