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由于厅里取消了九处本年度评优评先资格，穆山北没当上先进，年底考核却评
了个“优秀”。这个优秀是小肖力主的。九处本来人就少，优秀指标只有一个，小
肖一言九鼎，别人再无意见。于是穆山北一人优秀，其余都是称职。穆优秀回到家，
自然举家庆祝。猪头肉端上，二锅头倒上，大家兴高采烈。田父说山北已经连续五
年称职以上，又任副科长多年，可以提正科了，关键是组织推荐这个环节。穆山北
心里一动。田莹莹却撇嘴，说科长算什么？我那个菜市场，归街道办事处管，最多
是个股级，可人家油水有多大？当了科长，也涨不了多少钱，还得承人情，还不如
副科长天不怕地不怕呢。

    田父斥道，你又没在机关待过，你懂什么？

    穆山北不敢反驳田莹莹，只是笑。副科长多年，他不是没想过晋升。可晋升谈
何容易。首先是个人自荐或组织推荐，然后是资格审查，述职，民主测评，拟定人
选，讨论任用，最后是公示。这一套流程对他而言，最多推进到民主测评就终止。
当黑嘴灯泡之际，他见组织没推荐的意思，还搞过两次自荐，资格审查时便被拿掉。
此后恍然大悟，明白是白费，再没自荐过。小肖对他不错，给他弄了个优秀，不过
科长一职，还是太遥远。黑腿老于管着五处，黑脸老焦管着老于，而这俩人自己多
少都有冒犯。就算过了民主测评，拟定人选，讨论任用，哪一关是好过的？穆山北
见田父还想再斥，忙道顺其自然吧，该是咱的，跑也跑不掉。

    晚饭时有腰花，穆山北明白田莹莹的想法，那个过之后，感觉甚美。田莹莹问
他，真想从此走仕途，不当黑嘴灯泡了？穆山北冷静答道，混了二十多年，才明白
这两者并不完全冲突。田莹莹一愣，表示不解。

    穆山北耐心解释道，这次小肖以优秀相赠，所为何故？非他不能大闹四处，闹
过之后，小肖已然深得民心，借机打压了小高。他们俩都是年轻处长，炙手可热，
所在部门却冷热有别。此次风波过去，在领导眼里，小高虽在机要重地，却没有大
局观，不懂团结同志，而小肖人在冷衙门，但凡事低调，为人谦和。两下里对比，
高低立现。

    田莹莹怒道，原来如此，小肖这个王八蛋，是拿你当枪使啊。跟他没完！

    这话不假，但不能这么说。穆山北淡淡一笑。我本来就是枪，不过无人敢拿，
只能自己乱放，还经常走火。我在七厅，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从进七
厅到离开八处，我在七厅黑嘴加灯泡，在家有酒有肉。第二个阶段，从进九处到跟
老齐吵架，我在七厅主动漂白了嘴，熄灭了灯，在家呢？酒也没了，肉也没了。第
三个阶段才刚刚开始。我也学明白了，嘴该黑的时候，坚决要黑，灯该亮的时候，
坚决要亮。我从现在开始起步，副科长，起点够低了吧？我的要求也不高，退休时
副处长足矣。你爸退休，是副处调，副处调你懂么？是非领导职务。副处长，一字
之差，却是领导职务。能比你爸强一点，好歹不是一代不如一代。

    田莹莹说，那小肖要是让你老老实实，你就真老实了？

    他才不会呢。人在七厅，连我都渴望升官了，别人不比我热烈百倍？人一有渴
望，就会有对手。明的没有，暗中也有。有了对手，就需要过招。过招之际，我就
有用武之地了。

    你冲锋在前，他坐享其成，怎么想都觉得你亏。

    穆山北想笑。跟一个野心勃勃的小业主谈官场，毕竟语境不同，难以沟通。但
字里行间，老婆对他的维护和担忧溢于言表。他不愿让她担忧。他已经决定了今后
的轨迹。于是，他索性揽她在怀，闭上眼道，睡吧。

    过了几天，小肖在例会上宣布，处里依据岗位设置和厅里的晋升条件，结合本
处副科级干部近几年的思想和工作表现，决定负责任地向厅党组推荐穆山北同志晋
升科长。处里众人都赞成。会后，小肖让穆山北赶紧准备材料，填好《晋升正科级
干部报名表》，盖了处里公章后马上上报。穆山北表示感恩，立即一一照办。又过
一个月，小肖报喜说经过努力，资格审查已然通过，让他注意搞好跟处里同事的关
系，迎接民主测评。穆山北回家跟田父和田莹莹商量后，从家庭财政拨专款请处里
老魏和小刘吃了顿饭，又给老曹送去一堆补品。大家都明白他的用意，无不表示支
持。民主测评那天，老曹抱病亲临现场，身体力行，加上小肖率先垂范，这一关又
是顺利鼓掌通过。到了拟订人选，讨论任用阶段，当然也有人不忘旧怨，提出非议，
但有老焦黑着一张脸力挺，有惊无险地又是通过。公示下来那天，穆山北正陪几个
老干部打麻将。他不善打牌，屡屡点炮，给贴了一脸的纸条，杨柳般根根垂下。听
了消息，老干部们纷纷嚷着让他请客，要他表态。穆山北心中痛快无比，心牵着嘴，
嘴牵着脸，牵连着纸条也左右招展，连连说“哪里，哪里”。回到家，二锅头猪头
肉自然是免不了的。田莹莹虽然不愿他委曲求全，但见他终有所获，心里还是高兴。
田父更是笑逐颜开，自认后继有人矣。这个周末，一家人到了车市，花了三万多块，
买了辆国产小面包车。田莹莹刚拿的驾照，还不熟练，一路上险象环生，一家人大
呼小叫。立交桥上坡之际，车还熄了火。后边车的喇叭声响彻云霄。天已黑了，田
莹莹心虚，害怕溜车，命令穆山北下去推。他责无旁贷，率领威威推车。面包车终
于开走。穆山北退后，一边拉紧了儿子，一边看着车水马龙，灯火穿梭，只觉一阵
恍惚。四十多岁了，儿子挺争气，老婆有本事，自己呢，总算也提拔了。如果晚上
老婆能再爆个腰花，老丈人能开瓶二锅头，那他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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