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为沉在一片黑暗里,李丸失去了时间和空间概念,有那么几个混沌的时刻,
她以为自己死了,因为她听到乌鸦呱呱的叫声。
车轮摩擦着的地面不那么平整,李丸在颠簸中搞清了自己的处境:她两手反剪,
腿蜷在腹部,膝盖顶着一个硬物。由于穿着一条质地较厚的牛仔裤,无法分辨硬物
的材质。李丸动动手,摸到身后也是硬物,手感推断应该是木板。这让她的空间感
得以复苏——不出意外的话,她此刻应该是手脚被缚,团在一个木箱子里。
乌鸦呱呱的叫声时远时近,李丸把捆成剪刀一样的两只手尽力地合起来,左手
掐住右手尾指,使劲。疼。李丸笑了,没死。不是阴间的乌鸦在叫。刚才,不,谁
知道是刚才还是很久以前呢,她在青天白日下让人绑架了,当时她快要走到一家名
叫小站的咖啡屋了,是一条环境幽雅的小街,行人稀少,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
眼前一黑,一件什么东西兜头蒙下来,与此同时两脚刷地离了地。她只来得及本能
地踢蹬了几下腿,就觉得后脑忽然钝痛,什么也不知道了。
“脱。”
李丸从虾米状态中解放出来,面对着一把杀气腾腾的刀。持刀男人把她掼到床
上,就用这把刀刷刷两下挑断李丸手脚上的捆绑物,然后用它跟李丸身上那件黑色
短风衣打了下招呼。李丸看了看刀,又抬起头来不解地看了看绑匪,绑匪又用刀挑
了一下李丸的风衣,简短地附言:“脱。”
干什么?强奸?奸杀?李丸脑子里滚过无数案例。是反抗,还是顺从?面对一
把闪着杀光的刀,这是个问题。事实上,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李丸权衡利弊,她几
近无意识地脱下那件黑色短风衣,又在刀子的招呼下相继脱掉其他衣物,最后只剩
下文胸和底裤。这种半裸式的亮相,除了绑匪,她只贡献给过老武。
一个女人,面对一把刀,还能有什么选择?除非她本来就不想活了。可李丸想
活,虽然活得无聊,却没有什么理由不活。那就脱吧,李丸做好见机行事的思想准
备。没想到绑匪却不再用刀跟她的文胸和底裤打招呼了,而是拿来一卷胶带,重新
把她绑起来,然后扯过一床薄被子。
现在,李丸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脖子和头脸,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
要睡觉的样子。
事实上,李丸一丁点睡意都没有,经过层层盘剥,有惊无险的结局把李丸的恐
惧似乎也剥掉了,她快速打量一下房间,对正要转身出门的绑眶叫一声:“哎,现
在几点?”
绑匪转过身来,似乎不太相信李丸在此时此刻还会这么冷静地提出这样一个问
题,他研究性地站在那里看李丸。
“算了,”李丸说,“我也真是够傻的,被绑架了还问东问西的。我是不是现
在就剩下一个权利了——等死?”
绑匪无动于衷。
“你知道吧,小时候我可没少见过乌鸦,它们成群结队在坟地里乱飞,有时早
晨在乡路上走着走着,它冷不丁就在头顶某棵树上呱地叫上一声。谁要是早上出门
让乌鸦这么在头顶叫上一声,那天就会倒霉。我今天就挺倒霉的。你把我弄什么地
方来了?坟地?深山老林?我刚才听到乌鸦叫了。”
李丸并不想卖弄自己的观察力和分析力,她只是天真地企图从气势上先压倒对
方。几秒钟后她就后悔了,因为绑匪一声不吭地把胶带拿过来,把她的嘴巴给封上
了。而起初他似乎并无此意。
可是,该吃饭了啊。李丸呜呜两声,提示绑匪此刻是晚饭时间。绑匪不为所动,
关上门,咔嗒,似乎是一把大铁锁锁舌弹进锁芯里的声音,接着是哗啦啦锁链的响
声。外屋也安静了,然后是脚步声,从窗外渐渐消失,最后是铁门擦着地面的声音,
还有更大更粗的锁链穿过锁鼻的声音。李丸把所有精力都安排在耳朵上,一,二,
三。她被三道锁囚禁着。
显然应该逃跑。绑匪离开之前,李丸就四处打量过了,希望能找到刀剪之类的
锋利物,然而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之外别无他物,绑匪事先给这个囚禁之所做了必要
的清理。那么就只有窗玻璃了,只要能移到窗户旁边,李丸会不惜头破血流,把玻
璃撞碎,求得一片碎喳喳当刀子使唤。
然而问题是,怎么才能移到窗户旁边?绑匪离开的时候把灯关了,此刻没有一
星光亮供李丸借用,窗户那里黑沉沉的。关灯之前,李丸已经注意到了,那里挂着
一块不辨颜色的破窗帘。
好在李丸已经适应了黑暗,至少能影影绰绰看清墙的位置。她在床上前后左右
腾挪,只恨自己懒惰,没听白兰的建议去练瑜伽。身子骨太刻板了,一点柔韧性都
没有。李丸想起美剧《迷失》里那个名叫Kate的女孩,身子那么一团,一钻,就把
反剪变成正剪,再找个东西把捆绑物一割,没几下就逃之夭夭了。
李丸费了很大劲才挪到床沿,本来是想站到地上去的,没成功,滚地上去了,
又费了很大劲才蹭着床边站起来。李丸气喘吁吁,站在地上找了一会儿平衡,然后
才一步步往窗户那里跳,尽量避免摔倒。再摔倒一次,估计可就爬不起来了。
终于跳到窗户旁边,李丸用脸去触摸窗帘,好像是天鹅绒,散发出一股浓郁的
灰尘味,李丸打了几个喷嚏。她有轻微过敏性鼻炎。除了过敏性鼻炎,李丸还有洁
癖,但现在洁癖必须靠边站了,李丸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住窗帘,试试往边上拉,拉
不动,看样子是拿钉子钉住了两个角。李丸又毫不犹豫地把头钻进窗帘后面,除此
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李丸想好了,先用肩膀撞玻璃,实在撞不破,再把脑袋奉献上。然而,把脸贴
上去试了试,太糟糕了,不是玻璃,是砖块。绑匪把窗户也给封上了。
李丸傻眼了,再也控制不住平衡,扑通一声栽在地上。黑暗压得李丸透不过气
来,她想,老武现在是不是知道她失踪了?她跟白兰约了六点见,如果白兰把她的
爽约当回事,可能就会打电话给老武,问她去哪儿了。但多半不会,因为她们俩人
都不把爽约当回事。什么叫闺蜜,就是可以因为某些私密事情随便爽约,知道对方
爽约了非但不生气还主动打掩护的朋友。李丸就没少给白兰打过掩护,明明白兰是
去见情人了,却告诉老公是见自己了,或者她明明说好跟自己吃饭,半道又关了手
机跑去见情人了。李丸只要接到白兰老公的电话,就骗他说,白兰跟我在一块哪。
李丸越想越傻眼,只能干巴巴地躺在那儿等着绑匪回来。想到自己从进了这间
房子之后就没怎么感到恐惧,李丸自嘲地在黑暗里笑了。电视剧里那些瑟瑟发抖的
情节,现在想想是多么假,你被绑架了,首先就应该分析被绑的原因,无非就是老
公太有钱了,既然如此,怕什么呢?你是一个交换物,而且必须是活的,死了就没
交换价值了,所以他们不会让你死,还会定时给你点吃的。
刚想到这里,铁门响了,把水泥地刮出痛苦的呻吟,脚步声由远及近,外屋的
门又哗啦啦响了几下,绑匪回来了,打开灯,站在门口研究了一会儿躺在地上的李
丸。李丸大声喊:“我饿了!”瞬间这三个字又让胶带给挡回嗓子眼去了,只稀释
出一声不辨音节的闷响。
绑匪倒是听懂了,或者他就是刻意出门搞吃的去了。李丸觉得这是他的一个失
误,明智之举是在屋子里储备上足够的食物,以免经常出入让人给盯上。
不久李丸闻到一股泡方便面的味道,绑匪端着一个大碗面进来了,撕下李丸嘴
上的胶布。李丸说:“我从来不吃泡面的,这东西不好消化。”绑匪拾起胶布,很
利索地把李丸的嘴又一次封上了。李丸后悔得要命,泡面就泡面呗,都什么时候了,
还挑挑拣拣的。她在胶布后面发出一连串的闷响,向绑匪示弱,绑匪想了想,到外
屋去拿回一盒牛奶,还有先前那把充满杀光的刀,先把牛奶插上吸管,然后提着刀
逼近李丸的嘴。
看着那刀熠熠生光李丸还是很害怕,难道他要拿刀劐了我的嘴?绑匪不说话,
只专注于那把刀,刀尖很精准地戳破胶布,从李丸上下嘴唇间穿过。李丸一动都不
敢动,生怕它接下来戳到自己的舌头。绑匪抽出刀,把吸管从小孔里塞进去。李丸
想,牛奶就牛奶吧,至少能充一会儿饥。
喝完牛奶,绑匪把盒子扔到一边,胳膊伸到李丸脖子和腿下面,一抄,把她抄
起来,端回床上。虽然是四月了,但李丸这半天只穿着文胸和底裤在地上躺着,早
就冷得浑身起小米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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