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天,早上醒来,李丸发现绑匪不在,似乎从昨天午后出门了就没回来。床
边地上照旧是大碗面和暖水瓶,她不得已,又吃了一个大碗面。
这天,绑匪是黄昏时分回来的,脸色铁青,不过,破例给李丸带了一个盒饭。
李丸掀开盒盖子,一眼看到一个黄澄澄的煎蛋,几片青白色的卷心菜叶子,两块红
烧肉,“喵”地大叫一声,把绑匪吓了一跳。
李丸说:“不好意思啊,我上大学的时候外号就叫猫。因为我一看到好饭就喵
喵乱叫。没办法,小时候挨饿嘛。那时候我们家养着一只猫,人都挨饿,它就更得
挨饿了,每当看到小碟子里有了吃食,它就喵喵叫着扑过去,浑身的毛奓奓的像刺
猬。”
李丸边说边狼吞虎咽,间隙里还讨好绑匪:“谢谢你啊大哥,多亏这盒饭,否
则你半夜看见我能吓一跳,为什么?因为我眼睛肯定是绿的。”
当然李丸还不动声色观察绑匪,绑匪闷闷不乐,这就等于说,事情办得不顺利。
吃完盒饭,绑匪居然又提了一个袋子进来,里面有牛肉干,萨其马,瓜子,苹
果。李丸叹了一口气:“大哥,看样你打算让我长住沙家浜了。”
绑匪哗啦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到地上,说:“他妈的!是那龟孙子要让你在这儿
长住,不是我!我告诉你啊,你想长住我还不一定答应,惹急了我就撕票你信不信?”
“别呀别呀大哥,不是有句老话说了吗,好事多磨。我丈夫肯定有迫不得已的
原因。”
“那我的原因谁替我想?我儿子春节都没回来过,在大学里给寒假的函授班打
扫卫生,刷厕所,为的就是省点路费,挣点学费!你要有儿子你舍得叫他吃这苦吗?”
“我倒是想有这样一个儿子,可是我没有,老天爷不给我。”李丸有点黯然神
伤。生育是她的心头病。“你看我丈夫有钱,你就觉得他活得风光是吧,你就恨他
是吧,可是某些方面他比你可怜。你有儿子,他没有,他死了以后万贯家产都找不
着人继承。你死的时候能闭上眼,他闭不上啊!还有比死了闭不上眼更可怜的事情
吗?”
李丸滚出眼泪来了,吓着了绑匪,绑匪不说话了,从外面找来一条脏兮兮的毛
巾。李丸说:“麻烦你下次去超市买两盒纸巾来好吗?”又说,“唉,算了,你要
那点钱不容易,还得自己掏腰包负担我在这儿的饮食起居。”
李丸掉泪有一半是因为老武,都第五天了,老武有什么理由为了那五万八千块
钱把她晾在这里不管不顾?
“大哥,你给我电话!必须给我!否则我就当着你的面咬舌自尽!你把我舌头
绑起来我也能咬到!”
李丸把舌头伸到上下牙齿之间,开始使劲。绑匪说:“行了,别闹了!”出去
把手机拿进来。
开机,拨快捷键3 ,屏幕上出现老公俩字。拨通了,却没声音,李丸分明听到
老武在里面喘气,就说:“老武!怎么不说话?”
还没等老武说话,绑匪就过来夺过手机,摁下扬声器键。
老武在那边放下心来,说:“我不是怕是那歹徒拿你电话给我打的吗。”老武
叫绑匪为歹徒。“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么着吧?”
李丸本意是想没好气地告诉老武歹徒没加害于她,但是绑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
把刀子拿到手里了,贴着李丸的右脸,刀锋挨着皮肤,冰凉冰凉。李丸就学电视剧
里那些花容失色的女主角,对老武哭诉:“老武,快来救我!”
“别哭,先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是蒙着头,给打晕了,搬来这里的,窗户都堵死了,我缺少日
照,老武……”
“你别哭!”老武声音有点不耐烦,李丸立即停下来。老武又换了口气,“丸
啊,是这样,我短时间内还不能给钱。”
绑匪把刀往下压了压,李丸又叫:“为什么啊?”
“你别叫!好好听我说!”老武说,“丸啊,你也知道我刚上马一个新项目,
资金周转不灵,另外,我要是答应了这个歹徒,回头还会有好几十个歹徒来效仿,
你难道愿意整天被绑吗?还有,你别怕,你见过几个真正撕票的案例?他现在比你
还害怕呢。”
“不行老武,快点来救我,你再不来我就真要被撕票了,我现在脸已经给划了
好几道,都要毁容了!”李丸这次不是在绑匪的指点下才叫的,而是自觉主动地叫,
她意识到老武是想跟绑匪较劲下去,看谁能耗过谁,说白了,就是一种心理战术。
老武赌的是绑匪不敢撕票,为了区区六万块而撕票,到头来把自己送上断头台,除
非绑匪神经不正常。可是,他们两个人较劲,那她怎么办?
她还想继续叫下去,老武匆匆安抚了最后一句:“你理智点啊李丸,现在要跟
我站在一条战线上。你毁容也是为我毁的,我会养你一辈子的。这样,你先跟他周
旋着,以你的智商,对付一个农村出来的打工仔没问题,我在外边想办法,会想出
办法的。就这样啊,自己保重。”挂了。
李丸不可思议地看着手机屏幕暗淡下去,浑身无力地坐到地上去,半天没吭声。
绑匪也没吭声,俩人就那么坐着,都很茫然。后来李丸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绑匪有些不安,好半天才找着一个话题:“我看了,外面的确有两只乌鸦。在院子
里的大榆树上。”
李丸说:“告诉你啊,我有十几年没哭了,早想哭哭了,可是,一直找不着什
么理由哭。”
“没事,你哭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在同情我?你同情我什么?同情我三十六了,人老珠
黄了,吸引不住我老公扛着枪炮来救我?”
李丸简直打算撒泼了。
“我……我没那意思,真的,骗你是狗。”
“你才小狗呢。你知道吗,你就是一只可怜的狗,抢了一根没有肉的骨头。快
把我放了吧,留着我干吗用,还得倒贴,伺候我吃喝拉撒。”
绑匪一下子警觉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跟你丈夫演戏给我看?你们这些富人,
太狡猾了,一群无赖!”
这次绑匪不仅给李丸带回除了大碗面之外的吃食,还给自己带了酒。当夜,一
脑子茫然的绑匪在外屋不停喝酒,李丸听到他在用牙齿咬啤酒瓶子盖,瓶盖和他的
牙齿互相恶狠狠地啃啮,发出搏斗的吱啦声。她朝外面叫:“你才四十多岁,不要
牙了?拿进来,我给你开酒。”
李丸用两根筷子开酒瓶盖子,筷起盖落,把绑匪看呆了。李丸说:“怎么样,
潇洒吧?我们刚创业的时候,老武就喝这种酒,都是我给开。总说要去买个瓶起子,
总是没买。老武那时候也用牙齿开,为了保住他的牙,我就学会了用筷子开。咱俩
商量个事行吗,我能不能也喝一瓶?”
要是绑匪还没喝酒,肯定会对此要求提高警惕,可是他已经喝掉两瓶了,迫切
希望有个人陪酒。喝酒的人都怕一个人寂寞地喝。不过绑匪的警惕性也不是全面放
松,他进来之后就关上门,背靠门坐在地上。他块头大,一下子就把门堵上了,李
丸甭想通过门逃生。
“还真是想喝酒了,”李丸说,“真想喝个酩酊大醉。”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所以才让你喝点,不过,你趁早别给我动什么歪脑
筋。”
“你放心吧,深更半夜的,我跑出去让狼吃了,还不如躲在这里呢。”李丸拿
起瓶子咕咚喝一口,咕咚又喝一口,品味片刻,说,“其实,挺奇怪的,我倒是谈
不上多么难受,多么万念俱灰,只是觉得疑惑,跟老武结婚十二年了,原本以为互
相都从头发梢了解到脚后跟了,现在看来完全错了。你说,是我从来都没了解清楚
他,还是他半道上变了,我没察觉?”
“坏人生下来就是坏人,怪你善良,没看透他。”
“你不许说他是坏人啊!再说了,人是一种多么复杂的动物啊,能简单地用好
人坏人来区分吗?打比方说吧,我看得出大哥你是个好人,也许你从生下来就是个
好人,截止到目前没干过任何坏事,但是,你明白吗,你现在犯法了,你绑架人质!
单就这一件事来说,就是一件坏事!但你承认你是个坏人吗?肯定不承认。”
“我说不过你,你们城里人都狡猾。我告诉你啊,你别看我喝酒了,我头脑清
醒着呢,你别打算用花言巧语蒙蔽我。”
“警惕性还真是高。我告诉你啊,其实我最怕的不是狼,而是蛇。有段时间我
怕跟蛇外形相似的任何东西,包括裤带。看书时如果不小心看到蛇这个字,我都恨
不得把它抠出来扔掉才安心。要说我为什么喜欢城市超过农村,最大的原因就是城
里看到蛇的几率低。所以,我宁愿在这屋里困死,也不愿出门冒险。”
李丸喝高了,喋喋不休,不知所云。反正她今晚是不打算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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