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天的一个下午,有三个客人来看戈伟的新房子。
大家进门,一一脱去鞋子,换上拖鞋,跟着戈伟从一楼到三楼参观,厨房、客
厅、卫生间、阳台、储藏室,甚至卧室都一一看了。就像戈伟预期的那样,大家一
边走一边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捏捏窗帘,一面赞扬着。
临上二楼的时候,胡娟娟说,戈伟,要不要关起门来。戈伟说,不用,透透气,
对散发甲醛有好处,我这里的保安二十四小时日夜巡逻,安全得很。他站在通着前
门的过道里,招呼大家,这里要注意一点,地砖没有贴平,这一块高出来一厘米,
水泥干了才发现,所以垫块毯子遮一下,我倒是习惯了,你们要担心绊着哈。在卧
室,李西尚腾身一跃,张开两条大腿倒在大床上试了试,说,不错,不错,够宽够
大,弹性也够,就差个女人了。戈伟的房子坐北朝南,在三楼,可以看见小区外面
是一群荒凉的山头,原来遮蔽着山头的树木已经被伐去,残留着树根。太阳照耀着,
天空蔚蓝,远处依稀可以看见碧漪湖。
参观罢,大家坐在戈伟家客厅落地窗外挑出去的阳台上喝茶。阳台上有四把白
色的塑胶带编织的藤椅,中间是张压着玻璃片的圆桌,阳台有些倾斜,有两只脚得
用报纸裹成块垫着,以保持平衡。一个小花园环绕着阳台,花园周边绿树成阴,附
近的房子里已经看不到这里的情况。看上去很有些中产阶级的味道,气氛就像印象
派的某幅画。其实那些植物并不是他种的,植物是邻居的杰作,他的积蓄只能得到
这所房子的一半,欠了不少债,根本没有闲钱搞花园。搬进来的时候,他只能望着
长了几棵野草、露出几截废塑料管的空地发愣。可到了夏天,邻居种的花草树木已
经葱茏繁荣,环绕着他的领地,空地上也草木峥嵘起来。就明白一个道理,树木不
是说谁家种的就是谁家的,它们是天空的另一部分,就算你用围墙围着,也免不了
“一枝红杏出墙来”。在现代,择邻而居是不可能的,六百万人的城市,你怎么择?
幸好他的邻居不喜欢围墙,因此得了好处,体会到什么是芳邻了。两边的房子还没
有人住,毗邻的花园里荒草丛生,结满了蜘蛛网,倒也落得清静。
戈伟泡了一壶普洱茶,四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大家都说这房子好,太便宜
了,太宽敞了!谁也不对他的装修效果表态。在装修上,他只花了很少的钱。在这
个小区,可以肯定他的装修是最便宜的,他的标准很低,能够住进来就行。花了很
多心思,想搞出一种朴素但是厚重的效果,看来很失败,朋友们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他于心不甘,总盼望着下一拨来玩的人会美言几句。可大家似乎达成了共识,只是
肯定这房子的面积、光线、朝向、花园等等与他设计的装修无关的部分。
戈伟觉得他这一辈子,唯一叫人看得起的地方,就是拥有这套房子。他觉得他
这个人一无足取,胆小懦弱,上学的时候,他是全班的出气筒,总是被同学蔑视、
戏弄、欺侮。今天来的这三个客人,都是同学中的佼佼者,老师的宠儿,大合唱的
领唱,举红旗的旗手,期末考试永远是前三名,大家都以为他们将来必有大出息。
他学生时代的绰号“电报鸡”,就是李西尚给取的,从小学一直叫到高中。当然这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无论如何都是老同学,恩恩怨怨早已淡忘,剩下来的只有温情。
各有各的活法,请他们来,戈伟也不过是想改变一下他们对他的成见。
李西尚问了一句,怎么不吊个顶?对此,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马上应道,怎
么没有顶,没有顶还是房子吗?现在的人很庸俗,吊个顶并没有什么用处,其实就
是吊些材料悬在头上,象征有钱,浪费了空间不说,还暗藏着危险,我们这个小区
有一家,就发生过天花板垮下来的事情,幸好材料是轻质的,只是把人砸晕了。李
西尚说,你这个也就是一种说法,有钱人才不这么想,他们就是要你知道他们有的
是钱。钱越是用在无聊没意义铺张浪费的地方才越显出真是有钱。一分一厘精打细
算汗水都抠出来的,那是穷人。李西尚说得对,他想起自己装修的那些日子,为了
几个门上的拉手在日头下跑了无数个材料市场,比较各种价格,又要便宜,又要看
上去很贵重的样子。瞥了一眼门上的拉手,曾经一直相信它有高贵豪华的感觉,现
在看着好像正在耷拉下来,显而易见的寒酸。
在老同学中间,戈伟是第一个住进这种带花园的连排别墅的。买的时候才七十
多万,现在市场价格已经翻了一倍。他当过几年技工学校的语文老师,现在统计局
当办公室副主任。为买这个房子,向父母借了二十万,再加上他自己工作三十多年
积蓄下的二十多万,又贷款三十多万,装修和买家具的钱是向哥哥借的,用了八万
多。去年春节的时候搬进来住下,已经住了快两年了。
李西尚说,“我估计房价要涨到和美国人的房子价格一样才差不多,就像人民
币和美元,恐怕要到一比一才合适,如果美元和人民币是一比一,你这个房子就是
一百五十万美元,你才花多少就买到了它?七十万人民币,就是十万美元。”李西
尚二十年前移民去了美国,今年才回来探亲,看见他的老同学已经住在这样的房子
里,很是茫然,“没想到国内发展得这么快,我去美国二十年了,还住在公寓楼里,
也就是八十多平米,花了几十万美元呢,这些钱要是在中国,可以买你这样的几栋。”
李西尚与戈伟毕业后被国家分到郊区的一个技工学校当老师。在班上,李西尚可看
不上戈伟,他是他开涮的对象之一。到了单位,两人的关系忽然近了,同学,这是
彼此信任、发生好感的基础,慢慢地就形影不离了。学校周围都是树林,里面躲着
麂子、山鸡、野兔、黄鼠狼、麻蛇……那时候他们领着国家工资,上完课无所事事,
看海明威的小说,看电影杂志,后来还学会了打猎,一人买了一支猎枪,天天都要
去树林里转转,打点什么。有时候也去躲在树林后面的碧漪湖钓鱼,游泳。打猎打
上了瘾,甚至借了单位的三轮摩托骑着在方圆十公里的区域里寻找猎物。经常天不
亮就出门,深夜才归,摩托后座上挂着垂着尾巴的野兔,穿过月光斑驳的树林。李
西尚去国三十年,不知道戈伟的情况,一直以为他还在教书打猎,打到兔子就剥了
皮红烧一锅,喝点酒,打打牙祭。牙祭,李西尚在美国一想到这个词就暗暗发笑,
惨,真惨。也许他就是因为这个词的存在才去了美国。
李西尚带来一只美国产的小口径猎枪送给戈伟,他这几年在新泽西州忙得焦头
烂额,哪有工夫惦记旧交,感情早就淡漠了,临回国的时候才想起这个老同学来,
买支猎枪送给他,是想显摆一下自己在美国的高档生活,现在看见他住这么大的房
子,显然比自己过得好,非常吃惊,过去还真是小看了他,心情复杂,他找了个烟
灰缸搁在自己面前,不一会儿,已经有三四个烟头在里面了。戈伟摆弄着那支猎枪,
爱不释手,比较着它和那些便宜的金属拉手在质地上的差别。好东西就是好东西,
枪管是镀镍的,显然是用最精密的车床车制,散发着闷黑的光。似乎刚刚响过一枪,
一丝青烟才散去。还配着一盒子弹,弹壳金光灿烂,弹头短粗短粗的像个什么,Maklgenitals!
李西尚哈哈大笑,他还是那样,喜欢说粗话,喜欢用生殖系统比喻世界上的一切。
李西尚抽出一颗子弹,接过枪,金属花生米喀嚓一声就钻进枪膛不见了。他没把子
弹退出来,再把枪递给戈伟,指给他看保险。“记得把子弹取出来啊!”戈伟说:
“我知道!”苏冶也把枪接过去,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那样子就像抚摸一头爱犬。
苏冶是个律师,也是老猎手,班上的军师,当同学欺负戈伟,他总是出来给戈伟解
围。戈伟找了颗钉子,当场就在客厅的墙上找个位置钉上去,把猎枪挂起来。大家
都叫好,说是顷刻就提高了装修的档次,满室生辉!像是在海明威的客厅里了。苏
冶问李西尚,那么大一杆枪,你是怎么带进来的?这是非法的,现在私人不能再持
有猎枪了,要登记注册的。李西尚说,这有什么难,只要有关系,什么带不进来,
你还记得老戴吗,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火鸡”,经常跟着我们去打猎的那个,现在
是海关的副关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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