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胡娟娟削一个梨给大家吃,四个人一人分了一牙,再抿口茶,看看飞来飞去的
蝴蝶。胡娟娟认识,说,是虎纹蝶,好多年不见了。接着说起茶来,我觉得这个茶
味道不正,有股老房子墙壁的土霉味。真正的普洱茶是回甜的,这个茶是苦涩。胡
娟娟说得对,戈伟买得很便宜,但从来没有人说不好喝,倒有人问他是不是几千块
一斤的。戈伟说,普洱茶讲究的就是这种老房子的味道。苏冶说,茶是养心的,味
道这么苦,怎么养心?我还是喜欢龙井,那才是茶。普洱茶是贩夫走卒喝的,俗不
可耐,以前是用来清热解暑的一味中药,现在人海鲜吃多了,以为普洱茶可以降血
脂,所以时尚起来。但这不是茶,是草药。真正有品位的茶不是这种浓液,像咖啡
一样难看,咖啡就是提神的药。茶品的是味,味是什么?就是无,就是没有什么实
用处,只是有个意思,像诗那样。好茶有香无色,或者色浅味深,道在其中,看着
是水,喝一口,齿香,那才是茶。你不见以前的老茶杯上,印的字都是“可清心也”。
普洱茶就像咖啡一样,实用主义,没有品位。现在什么都是装修出来的,就是一把
稻草,包装到位,也可以吹成好茶,“闪亮登场”!苏冶学着电视里的广告词说。
胡娟娟说,真是高论,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论普洱茶,电视台应该请你去做节
目。苏冶说,这个就不必了,说出去还不把云南人惹翻,现在什么都是生意经,你
不能评论任何事情,都是人家的生意。李西尚说,是的,说不得,不能说,这不是
茶的问题,是生意的问题。
李西尚说,他在飞机上看到报纸上报道,最近上海有一个楼刚刚盖好,就整个
倒塌下来,齐桩拔出来倒在地上,幸好还没有住人。胡娟娟说,太可怕了!现在的
房子最好不要买,质量不过关。她看了戈伟一眼,你这个房子会不会倒掉啊!听见
这话,戈伟真是想拿烟灰缸砸过去。她说着了他的心病。房子买了两年,地基一直
在下沉,墙根都出现了很宽的裂缝,用了很多土才遮掩起来。他去问开发商,说是
自然下沉,以后就不会了。可是“以后”是什么时候,开发商也说不出来。他一直
为此不安,找了许多建筑方面的书来看,还了解了羊场山一带的地质结构,都快成
业余工程师了。胡娟娟说着,眼睛就四下瞅,还真给她看见了,你瞧瞧,这个阳台
都歪掉了,肯定是地基在下沉,再下去点,恐怕你要住在比萨斜塔里。戈伟说,一
般都会自然沉降一些,等两年就好了。那三个人挪了挪,似乎房子马上要倒下来。
这个举动使戈伟难受,开水沸了也没听见,厨房里传来焦煳味才赶忙奔过去,被那
毯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回来的时候脸色就阴沉了,刚才是灿烂的晴天,响亮,
快乐,现在却晴转阴。
那三个人毫无觉察,仿佛团结起来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把这一壶进行到底。
戈伟看见李西尚朝胡娟娟使了个眼色,他觉得三个人好像已经达成了共谋。李西尚
说,他觉得二楼墙面上的黑砂玻璃设计得不好,显得阴沉。胡娟娟附和道,是有些
害怕,会看见自己的影子,自己吓着自己。你们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见里面有个
人在动,吓了一跳。这几块玻璃是戈伟的一处心病,装修的时候,来了个搞设计的
朋友,建议在二楼搞点新加坡效果,现在最新潮的款式,可以提高装修的档次,看
起来就像五星级宾馆,而且不贵,“五星级宾馆,而且不贵”使戈伟动心,就照着
改,在墙上装了黑玻璃。才住进去的那几天,戈伟老是被自己的影子吓着,像是有
个鬼和他住在一起。后来他自己习惯了,家里的人、朋友又被吓着。戈伟说,这个
设计确实很失败,等有时间敲掉算了。其实他知道,这是一个大手术,墙要重新补,
电线要另外排,整个家要再次成为工地,进进出出,乱七八糟,灰尘滚滚,而且所
费不赀,所以他一直拖着。胡娟娟还是不放过这个话题,又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
的房子,卫生太难搞了,而且晚上很恐怖啊,你这里还有月光,一个人我可不敢住。
她没说错,这房子对依然单身的戈伟来说,确实是太大了,可是,落地并且带花园
的房子都在一百八十平米以上。设计房子的已经形成通识,小房子就没有资格带花
园阳台。胡娟娟还不知道的是,这个小区许多人买了房子并不住,只是囤积着,等
到价位高的时候再卖出去。许多人是贷款买的,自己根本住不起。房价一涨再涨,
就更没有人来住了,都盼着涨出一栋摩天大楼来。一到晚上,小区荒凉黑暗,只有
保安幽灵似的巡逻,有几次还惊到他。天一黑,他只有一个人关在房子里看电视。
他曾经接父母来住,“生活就是度假”,这是苏黎世花园的售房口号。二老住在县
城里,来趟省城要坐四个半小时的车。才住了两天,他们就要回去了,说是住着害
怕,心慌,人影都见不着一个。两晚上都没睡好。而且大白天,小区里的大路上总
是灰尘滚滚,因为开发商先做小区最外围的楼盘,看着很气派,已经完成的样子,
其实里面空着,最后才开发那些看不见的地皮。所以住进来两年,小区里一直是大
卡车进进出出。戈伟的父母第三天就坚决地回老家去了,而且任他再怎么花言巧语
求他们来享受别墅,他们都不来了。
苏冶也来凑热闹了,他说,这个小区没有人气,不好玩。买不着CD,没有酒吧,
没有美女,看不成电影,没有书店,没有舞厅,没有性用品专卖店,没有……胡娟
娟说,没有菜市场,没有小吃摊,没有花店,没有馆子,没有庙会,没有茶馆,没
有裁缝铺,没有土杂店,没有补鞋匠,没有收废纸的;进门还要盘问,衣冠不整还
怀疑你要偷东西,不是有事情,谁愿意来!李西尚说,这些么就算了,没有也罢,
有个超级市场也可以对付,最重要的是没有寺庙,没有教堂,在我们美国,每个小
区里面都有教堂、咖啡馆,大家可以在那里交流,这里有没有咖啡馆?戈伟老实回
答,刚开始的时候超级市场旁边开过一家,关掉了,没人喝。苏冶说,如果要玩的
话,还得到老城去。戈伟说,那里倒是人气旺,可是没有私家花园。李西尚说,要
么你好玩,住到城里去,要么你孤独,守着个花园。你喜欢孤独,住到美国去最好,
我倒是很想回来,住在百货大楼附近。这种荒凉的小区,美国太多了。胡娟娟说,
我还是愿意住在单位的旧房子里,安全,不收物管费,出个事情隔壁都是熟人,敲
敲门就来了,一个人住在这里,恐怕死掉三个月都没有人知道。李西尚说,你说的
就是美国,这种事情太普遍了。胡娟娟说,刚刚我来的时候,看见路上在拆房子,
那些房子还新得很,怎么已经在拆着了?戈伟知道,因为那个小区正好挡在新规划
的公路线上,政府下令拆迁了。里面的居民反对两个月,集体上访,打出布标把公
路都堵起来,结果招来两个班的警察,抓掉几个带头的,就拆掉了。律师苏冶说,
现在虽然有物权法,但是你们知不知道第四十二条?苏冶倒背如流:“为了公共利
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可以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单位、个人的房
屋及其他不动产。…公共利益”由谁来确定?政府?老百姓?谁说了算?这对任何
一栋房子都是隐患。戈伟也研究过物权法,他买的时候就担心这个,所以多番考察
地势。他估计这一片是不可能再修公路什么的,因为距离北面的碧漪湖只有两公里。
苏冶不以为然,万一以后政府的政策又变成退湖还渔呢,那可说不定,你没有看见
现在许多地方都在退耕还林了。如果基本政策变了,你别说是一个小区,就是一个
城市,叫你变成山你也得堆起一座山来。八十岁搬家的人我见得多了,苏冶说。
税务局的胡娟娟说,国家正在研究物业税,像你这种豪宅,以后一年恐怕要上
十万的税。未必吧?戈伟自言自语,他完全被击垮了,这一刀捅到他的最要命处。
如果还要交物业税他就根本负担不起这个房子了。如果那样的话,他只有卖掉房子。
胡娟娟说,也不见得就卖得掉,号称值一百五十万,也要卖得出去呀,要有人舍得
这个钱的么!戈伟说,那就贱卖嘛。就算一百万卖了,我也还赚十万呢。胡娟娟说,
那还得看你什么时候卖,如果这个小区要拆迁,消息传出去,你就卖不掉了。华侨
李西尚说,现在如果再来场革命的话,祖宗三代都不用查,只管把大炮对准你们这
个小区,叫个什么来着?“苏黎世花园!”对,大炮对准“苏黎世花园”,开炮!
命中的绝对都是资产阶级、百万富翁,虽然你是最穷的一个,但也是起码的百万富
翁,不会冤枉你的。华侨、律师、税务员笑得前仰后合,茶水喷了一身。这么大的
豪宅,没有女主人真是可惜!胡娟娟的话头才起,戈伟赶紧提起茶壶去了厨房,这
才掐断了话头,他害怕他们接下来又拿他的婚姻问题说事。
本来这三个人是来参观欣赏他的新家的,后来却唇枪舌剑,说得他心惊肉跳。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学校,全班同学集体拿他恶作剧的那一幕。有一天,下课铃才
响,他的帽子就被坐在后排的陶韬一把抢去,朝天一抛,全班一阵欢呼,就在教室
里传起球来,男生抛给女生,女生抛给男生。戈伟当时患了斑秃,一只手捂着脑袋,
满教室乱钻,想抢回帽子,全班笑得前仰后合,直到上课铃响才还给他。最可怕的
是女同学们刀子一样尖厉的笑声,戈伟知道,他在这些女生眼里的形象是永远完蛋
了。主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李西尚感觉到了,说,老戈,别在意,说着玩的,但可
能性也不是没有,你长个心眼就得,中国的事情说不清楚,你要是没买这个房子,
恐怕你更后悔。没买的人看着房价天天在涨,还不是忧心忡忡的?谁也吃不到定心
丸。这就叫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
戈伟本来想请他们吃了晚饭再回去,在自己的别墅里,将家传的烹调手艺露上
一把,这也是他多年的梦想之一。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改变了主意,几次抬起手腕
看表。那三个批评家明白了,就起身告辞。李西尚自己把烟灰缸抖干净,才坐了三
个多小时,他就抽掉了一包烟。出门的时候,胡娟娟意犹未尽,说,我来的时候,
看见那些保安在停车场上练武,像防暴警察一样,至于吗?戈伟不搭话,看着她钻
进汽车,那深红色壳子的车子在夕阳的光辉下闪亮刺眼,是辆奥迪,估计得二十多
万。
他们走后,戈伟继续寻思那些话,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也是戈伟买房子的时候
没有料到的。开始的时候看不出来,住下后问题就出来了。当初他看中这个小区,
就是看着售楼处装修得气派堂皇,楼盘从表面看也很有现代感,而且商家还事先装
修了几套房子让人参观,那真是装修得跟天堂似的,令人动心。胡娟娟说的那些
“防暴警察”,给他的是安全感,觉得这里的保安很敬业。没想到竟然也是为了对
付他这样敢于呼叫110 的住户。等住进来,才发现,这房子不是为了好住、天长地
久地过日子而设计的,是为了卖掉而设计的商品房。“商品房”,当初他并没有深
思这个词的含义,现在才深有体会:商品,那就是用来流通的,只有傻子才想着去
守着它。房子是从怎么抢眼、怎么惹人注意、怎么好卖的立场设计的,好不好住,
那是次要的。设计商品房的恐怕都是些崇拜新潮时尚的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没有生
活经验。但设计房子,那可是上了年纪的人的事,只有他们才知道房子如何才好住,
才适合定居。买房的时候,戈伟看见售楼部里那些正在低头签合同的未来邻居,心
里就高兴,以为家家都会像自己一样,签下字就意味着要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生儿
育女,四世同堂。没想到大家签完单子就永远消失了,把他和几个傻帽孤零零地抛
弃在荒野般的屋群中。他签的是家,人家签的是股票,人家只是要买了等房价涨的
时候再卖出去,根本没打算住。定居是不重要的,赚钱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要定
居,前进,赚钱才是生活的意义。只有他这种浪漫主义的傻帽才会想定居这种事情,
结果定居成了一个负担。在一个普遍渴望前进再前进的时代,你又如何定居呢?隔
壁的两家还没有住人,他们是什么样的邻居呢?会不会养狗,或者把花园改成停车
场,现在的人那么热爱汽车,汽车比花园更重要,有的人家一家就有三辆。或者在
花园里盖房子,扩大居住面积,把花园、阳台改成仓库、洗衣房甚至厕所都有可能,
那样他就没法隐居了。戈伟看着与邻家相连的那面墙壁,它现在静悄悄的,似乎酝
酿着风暴,戈伟一直在等着这场风暴到来,将来的某一日,他的安宁生活将再次被
破坏,钻机、风镐、切割机将像世界大战一样地响起来,大卡车拉着水泥、钢筋从
他门口驶过,然后将水泥倾倒在他家旁边,灰尘再次弥漫……退一万步,他可以现
在就卖掉这所房子,赚一笔远走高飞,可那就是卖掉了生活的意义,卖掉他的生命,
卖掉他的乐趣,他无论住在哪里,也只是行尸走肉地住着。戈伟想得头晕,想得惶
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吧。
他一丝不挂,连短裤都没有穿,斜阳穿过厨房的小窗,照到他的私处。
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喜欢在房间里裸体,因为周围树木的遮挡,外面的人从任
何一个窗子都看不见房间里面的情况,他没有告诉别人的是,这也是他买这所房子
的一个重要理由。这是一个夏天的黄昏,一群迫害狂刚刚走掉,他又恢复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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