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赤裸的晚餐,听到这个短语的人也许以为这是一个隐喻,有点中产阶级的味道,
有点巴黎印象派的味道。某种高雅而糜烂的生活,波西米亚小说里某一章节。不对,
那就是戈伟一丝不挂地在给自己做晚餐。他之前洗了个澡,皮肤散发着六神沐浴液
可疑的香味,那是六个神的气味吗?有点像工业酒精的味道。
他要对付的食物是一个番茄,一只鸡蛋和一点腊肉,他的计划是将它们与一些
米饭烹制成另一种东西,他已经想象出它的气味、颜色和样子,黏糊糊的,红黄相
间。它们都没有穿衣服,它们从来就没有穿过衣服,它们没有裁缝铺。颜色不是衣
服,你不能说番茄穿着红短裤,那是幼儿园的说法,这家伙根本就什么都不穿,为
的是你拿起来就可以不假思索地一口吃掉它。那一碗米饭也是赤裸裸的,那么多颗,
也许有上千颗吧,一粒也没有穿衣服。穿着衣服的米,还了得,谁吃得下去?大多
数时候,他穿着衣服,穿着一条长裤和一条短裤吃掉它们。他一直为自己穿着衣服
吃它们深感内疚,如果换成大米来吃他,他可不是就太麻烦了?大米得为他脱光衣
服?一有机会,他就回到裸体状态,他已经很多次这样赤裸裸地吃掉它们了,在穿
衣服这件事情上,总得平等吧?所以,夏天下午五点的时候,一个裸体的男子和一
只裸体的番茄、一个裸体的鸡蛋、一些裸体的大米一起呆在厨房里,这场面在正人
君子看来,未免有点色情。正人君子已经注意到他无耻地提到了他的老二,他们已
经准备去向有关部门报告了。有报道说,在法国,在房间里裸体而不关窗子是违法
的。他当然关着窗子,他的窗子就是那些树木和天空。那些树木也是裸体的,它们
保护着他的裸体,谁又是它们的衣服或者窗子?天空,天空后面的云……有时候,
戈伟会被某种隐隐的担忧袭击,像是短暂的头晕。裸体,一种隐秘的犯罪,一种难
以启齿的恶习,又像是一种报复,一种挑衅。他想象着他的房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
下面就是他多年前工作的那所学校,下面坐着全体师生和员工,张大嘴巴,目瞪口
呆,他得意洋洋,搂着想象中的舞伴,探腿转身,跳探戈舞,音箱开到最大,像是
家里来了一支乐队。从前,戈伟没有开关窗子的习惯,窗子只是墙壁的一部分,永
远不能打开,他的卧室对面就是办公大楼。现在,他可以随便打开他的任何部分,
他的鼻子是裸体的,他的耳朵是裸体的,他的胳肢窝是裸体的,脚后跟是裸体的,
腰子没穿衣服,臀部没戴口罩,眼睛嘴巴和舌头都没有套着短裤……它们都是裸体
的,他在光天化日下裸体,在黑暗最黑暗的时候裸体,裸体睡觉,裸体起床,裸体
刷牙,裸体看电视,裸体洗澡,裸体听莫扎特的安魂曲,裸体唱歌……甚至有一次,
他裸体埋身于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单中,修理洗衣机的插座,起身的时候,发现对
面那家的阳台上有只狗赤条条地看着他。他曾经在月光好的晚上裸体躺在花园里听
蝉鸣,他也喜欢在阳光灿烂的冬天悄悄地溜到花园里,让太阳照亮他的私处,照耀
他的肚脐眼。裸体,使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一种自我的实现、存在,只有这种
时候,他才感觉自己在着,在世界上,是有尊严的人群中的一员,活着,像个人样。
他在锅子里倒了些油,把搅稀了的鸡蛋摊到锅底上,煎起来。又倒进米饭、番
茄,拌着。
忽然听到后面有个声音说:“戈师,刚洗澡啊?”转身来看,是小区里的花匠
李桂。他不知何时已经走过过道,来到厨房门口,靠着,手里提着一双手套,正在
瞟他的老二。戈伟猛地弯身捂住自己的私处,又觉得很狼狈,放开了,直起腰来,
愣着,忽然,怒火万丈冲起来。脸都红了,怒不可遏地大喊:“你妈的B ,谁准你
进来的,滚出去!”李桂笑嘻嘻的:“戈师,莫生气嘛,我是看见你出去送客人,
家门没关,怕有小偷,进来看一下!”在这个小区里面,李桂是和他关系最密切的
人了,有时候他还让他到家里来洗个澡。他身材修长,如果不是当花匠,换套行头,
那就是个电影演员,可以演游击队长。他洗澡的时候,总是把衣服脱在沙发上,光
着屁股就跑进浴室,一边洗还一边哼着他家乡的地方民歌。洗完澡,他赤裸着身体
就走出来,站在客厅里水淋淋地擦干身体。他的身体很结实,臀部圆鼓鼓的,男根
饱满,肌肉发达,是劳动造就的自然发达,不是练哑铃练出来的。他的身体使戈伟
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自卑,他有点崇拜他的身体,竟想入非非地巴望着他经常来家洗
澡。
李桂显然在忍着笑容,他看见了他的私处,看见他隆起的肚子和已经松弛、正
在滑坡的胸。戈伟羞愧难当,再次大吼,滚出去!李桂表情迷茫地退到客厅里,被
那块地毯绊了一下,还指望着戈伟的怒火是假扮的,立即就会转怒为喜。他在客厅
里站着不动,眼睛显然还在研究他的老二。戈伟向那支猎枪走了过去,取下来,对
准他:“滚出去,我喊三声!”他知道他的样子就像个美国电影里面的主角,举枪
对着闯进他家的不速之客,他调整着姿势,使自己更像哪个电影中的角色。李桂说
:“别开玩笑,戈师,你买了杆猎枪啊,太漂亮了,能不能给我看看?”戈伟并不
确定李西尚先前装进去的子弹有没有取出来。他决定像俄罗斯电影里面用左轮手枪
对着自己脑袋的人那样赌一把。
“三!”他扣动了扳机。
轰的一声,李桂应声倒地。
身子扭曲起来,捂着腰或是胸口,就像多年前他在羊场山击中的麂子中的某一
只。
想到有人要来了,他走回楼上的卧室,把猎枪靠在床边,开始套短裤。
闻见一股子浓烈的焦味,他煎的晚餐煳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