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要不出远门,曾曾祖父都会跟它在一起。他在地里干活,或者上山砍柴都把
它带在身边,有空就跟它说话。有一天,山魈突然说出一句话,是曾曾祖父经常挂
在嘴边的一句话:“哪个说的哇。”不管别人说什么,曾曾祖父都会反问这句话。
他惊喜异常,从此更加细心地教它说话。山魈学会了好多话,声音清晰,要不是看
着它,你会以为那真是一个人在说话。但它并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它不但学人说话,
还学狗叫,学猫叫,惟妙惟肖。狗和猫被骗过来,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同类在哪
儿。山魈不懂人话的意思,男主人却慢慢听懂了山魈的话,它的“话”在不懂的人
听来,就像山区的人突然听一个外国人说话,和哑巴嘴里冒出来的咕噜声差不多。
几年后,山魈长大了,站在地上只有半人高,但从长相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已
经成年了。无论是曾曾祖父,还是他的家里人,都对它有一种自豪感,就像他们家
养大了一个孩子。曾曾祖母说到“细妹儿”的时候,和说到自己的女儿没什么区别,
她不像最初那样讨厌它了。“细妹儿”已经学会叫她妈妈,她也乐于答应。老奶奶
也一样,别人给她点什么好吃的,她都要分一点给“细妹儿”。他们喜欢听山魈说
话,他们说一句什么,山魈往往答非所问,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反倒愈加开心。在
生活清苦的山区,这样的笑声是稀罕的。他们对它的喜爱使他们对村里人的嘲笑甚
至侮辱性说道毫不在乎,村里人提到他们家时,用“喂麻猫那家人”来指称,而不
是以前的“沙田湾韦家”。
柱子上的窝一改再改,但最后再也容不下了。曾曾祖父搭了张小床,被子什么
的一应俱全。可它一夜也没在上面住,他只好把它的窝吊在房梁上,只有躺在悬空
的窝里面,它才觉得安全。
它早就不愿跟曾曾祖父去庄稼地了,他的背篓藏不住它了,只要听见陌生人的
声音,它就又羞又惧,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对它来说,除了他的家人,其他人都
是陌生的。而这些陌生人偏偏喜欢来看它、逗它。它宁死也不让他们看到它的脸,
更不可能说话给他们听。他们见不到它的脸,便胡乱想象,有的说像猫头鹰,有的
说像(犭军)子,“(犭军)子”他们是见过的,猿声人面,看见人时拉长声音啸
叫。有人干脆说,它就是一只“(犭军)子”。“(犭军)子”喜欢吃拐枣。霜降
过后,拐枣熟透了,甜味几里外都能闻到。“(犭军)子”也胆小,忍到午夜才敢
往拐枣树上爬,一到冬下就有人守在树下设套,每年都能逮到好几只。“(犭军)
子”肉细嫩,卖到城里去,或者用来招待贵客,都是极好的。
山魈喜欢跟曾曾祖父到林子里去。森林宽广茂密,无边无际。一到林子里,它
就兴奋地拍打着翅膀。它是有翅膀的,但已经不会飞了,因为害羞而长期生活在洞
穴深处,退化了。它单腿独跳,善于在荆棘丛中穿梭。在林子里,它离开他的时间
越来越长,好几次,惹得他不高兴,问它干什么去了?不是用人话问的,是用它能
听懂的兽语问的,它羞得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干什么。
它的表情瞒不过聪明的曾曾祖父,他知道它一定背着他在干什么。下一次,他
跟踪它,为了不让它发觉,他戴了一顶插满草叶的荆冠。
他看见了,在一片密不透风的藤竹后面,它正和另外两只山魈嬉戏打闹。那两
只山魈显然是雄性,而它,正处于发情期,他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是完全不同于平时
的夸张和做作。曾曾祖父很是不悦。他愤恨了。他嫉妒了。他难受了。他吃醋了。
他听见它们正在商量如何完成交配。山魈只有一条腿,这给交配带来意想不到的困
难。其中一只山魈说,它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那里有三棵分布均匀的苦茶树,它们
站在苦茶树中间,身体靠在三棵树上,可以称心如意地交配,林子里再也找不到比
那里更好的地方了。
他知道那个地方。他把那三棵指头粗的苦茶树砍掉了,他要给它难堪。到了山
魈约定的时间,他把它带进林子,然后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像平时一样忙自己的事。
它既害羞又激动。他没有跟踪它,到天黑它还没回来。他更加嫉妒,以为它跟那两
只山魈走了,过它们的野性生活去了。但第二天,他还是忍不住钻进林子去寻找。
走到苦茶树前,他惊呆了。它已经死了,喉咙插进一棵苦茶木的树桩。这树桩是他
一刀砍下的,断茬非常锋利。它显然知道这是他砍的,它无法承受这样的羞辱,自
杀了。树桩虽然锋利,要把它插进自己的喉咙,没有一死的决心是不行的。
他非常难过,恨不得把三棵苦茶树连根拔起。这时那两只雄山魈钻出来,它们
愤怒地扑向他,奇怪的是它们只攻击他的右腿。他好不容易才挣脱,回到家,没敢
说被山魈咬了,说是被狗咬了。
被山魈咬伤后,任他用什么药,伤口就是好不了。曾曾祖父痛得受不了,他哀
求别人给他把腿砍掉,大家这才知道他被山魈咬了。
这位曾曾祖父有三个儿子,他们长大后,也多次受到山魈袭击,最后的症状也
和他们父亲一样。他们中的老二是个瓢匠,善于用白杨或梓木抠挖成各种木瓢。为
了不让下一代再遭山魈报复,他搬到了离冉姓坝一百里远的瓢匠沟。传说他有八个
儿子,他们无一例外,在不同的时候,全都遭受到山魈的袭击。搬得再远也没用,
已经和它们结下世仇了。
讲到这里,姑父微微一笑:“我父亲痛得受不了时朝我们喊,给我锯掉吧,给
我锯掉吧。我妈眼泪汪汪地说,我的先人,哪个敢给你锯呀。父亲临死前告诉我,
这都是得罪了山魈的缘故,我们一代一代人都会死在这条腿上。他没想到,轮到我,
我轻轻松松把它锯掉了。哈哈哈哈。”
“你也被山魈咬过?”
“哪里,林子里比兔子和松鼠大的动物早就没有了。老先人们被咬的次数太多
了,一代一代,成了‘养老疾’,后代没有被咬过也会得这种病。”
我一下明白了,刚开始发现病症,他为什么像得了个小小的奖励一样面带微笑,
因为这是必然会来到的,他早就等着它,知道这个遗传病后就在悄悄地等着它,现
在终于来了,反倒轻松了,放心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奖励,它只不过带着一点正气
:我说了会来,就会来的,我不说假话。姑父知道自己在迎接什么,反倒没什么好
怕的了。
姑父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真香。我却熬了好一阵,只要他剩下的那条腿碰我
一下,我就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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