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晨十点多,我仍然不死不醒地耗在被窝里,纵使梦里全是“毒池刀林”
也绝不起来。突然,迷糊中听见有人敲门。那敲门声才刚刚礼貌地响了两下,便立
即变成毫不客气、极其凶恶的狂乱砸门。我吓坏了,哆嗦着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落到
地上,光脚一路小跑到客厅。眼见门板在墙上一晃一晃,地板都在震。
“谁?”我问道。
令人失魂落魄的敲门声霎时止住,门板的那一边,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阿
姨,是我。”
打开门,眼前站着的,正是我在新疆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的小凯德尔丁。此
时,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秋衣秋裤,上面印着淡绿色的卡通小人头。
“不许叫我阿姨,叫姐姐!”
“哦,好吧,冬夏青青,快!快来!来我家,我家有H1N1流感!”凯德尔丁十
万火急地拽住我的上衣,满脸愁容。
“啊?”我那两个嘴角直扑耳朵根而去。
“你看!我家的电视在演呢!在演流感……”
“哦……”
“流感吓不吓人?”坐在他家的地毯上,我问他。
“吓人……得了流感会死亡……青青,你知道死亡是什么吗?”
“死亡……就是睡死了呗。”
“真的?”我的小凯德尔丁立即泄了气,他的睫毛落下去,那是太阳西沉了。
“走,到姐姐家玩好不好?”
“好。”他微笑地看着我,慢慢地回答道。
我在厨房里找零食,回到房间,看见他正趴在卧室的床上,和我床头的三个玩
具说话。见我进屋,他立即问道:“青青,你这几个娃娃里面,哪个是维族的?”
我的面前摆着三个玩具,一只用绿色灯芯绒布缝制的小兔子,是到厦门甦民舅
舅程冰舅妈家旅游带回来的;一只趴趴熊,那是念大学时,从学校宿舍楼道的垃圾
堆里捡回来的;一只毛线乌龟,是济南的小园阿姨照着网上教的方法,亲手织的,
乌龟的头和四条腿是土黄色,乌龟壳上,则有湖蓝、草绿、枣红、明黄、玫红、粉
红六种颜色。
“吧……当然是这只乌龟啦,它是维族的。”
“为什么啊……”
“因为……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又大又亮呀?还有它的衣服,那么多种
颜色,多漂亮呀。”我解释得理直气壮。
“它的眼睛是两粒扣子……”
“漂亮的扣子嘛……”
我的小凯德尔丁,不知道他要长到多大才会明白,乌龟,哪会有维族和汉族的
区别呢?他轻轻地抚摸着这只乌龟,神情如此庄重和温柔,任何枯萎的生命,都能
在这样的眼神中汲取活命的营养。
凯德尔丁又跑回客厅,爬到沙发上,荡起两条细细的腿,像空中的风,海里的
潮。他说:“董夏青青,你看,我的嘴巴,它干了没有?”他高高地扬着脸,用小
小的手指着自己的嘴唇。
我凑上去看了看,笑着回答:“嘴唇说它干了,要喝水。”
“好吧,青青,那我们拿水给它喝,喝了它就不会干了。”
我从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给他。
他双手捧着瓶子,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他喝水的声音多么好听啊,在他的喉咙
深处,仿佛涌动着一股生命之泉,那泉水,充满着神秘和甘美。
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水,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接着,凯德尔丁磨蹭着下到地上,
走到我用五条长板凳搭起来的花架前,盯住花架上的花花草草,认真地说:“董夏
青青,它们也口渴了,我们给它们喝水吧。”
“好啊,你给它们喝水吧。”
小凯德尔丁精神抖擞地朝我点点头,踮起脚尖,给这些花草喂起水来。
与眼前这个小小的身体相比,有些人即使穿着再漂亮的衣裳,也掩饰不住一个
令人伤心的、可笑的躯体。凯德尔丁像风中的蜡烛一样弱小,但他的精神和灵魂却
从未有过溃疡留下的疤痕,他是如此无忧无虑、端庄肃穆,既不松软、浮肿,也不
冷酷、歪邪。
凯德尔丁就是这样的恰到好处,像天空的蓝色,不更深,也不会再浅一些,安
静地将一种绝对的、由衷的、神圣的温暖献给人世,将甘美的亲切眼光倾注在万物
之上。
“姐姐,我要尿尿。”凯德尔丁一定是在给花浇水时,受到了水声的诱惑。
“来,带你去厕所。”
我拉着凯德尔丁的小手,把他带到厕所,替他打开灯,关好门,自己回到客厅。
没过多久,突然听见凯德尔丁啊的一声大叫,我赶紧冲过去,隔着门问他:“怎么
了?凯德尔丁,怎么了?”
“对不起……”凯德尔丁小声地嘟哝了一句,那声音是如此沮丧,仿佛一株一
触即碎的蒲公英。
“怎么了?没事儿,姐姐不会怪你,怎么了?”
“青青,我没有跟你说话呀,我刚刚……在跟尿道歉。”凯德尔丁的声音重又
中气十足了。
“啊?为什么啊?”
“嗯,因为,因为我把尿,我把尿尿在坑外面啦……”
“……”
人们赞美波德莱尔,因为他用诗句将妓院门口的泥土变成了黄金,但和凯德尔
丁刚刚的“万物有灵论”相比,波德莱尔输在了对蕴含自然力的任意事物的崇敬心
上。
我小小的凯德尔丁,他会唱“Touch your mouth,Touch your ear,Touch youreye
……”他会每天一起床就叫着要找冬夏青青,饭都不好好吃,气得妈妈要打他,他
会和我家的每一件物品亲热地说话,偷吃我买的四川香干,然后辣得满屋子乱跑,
一路撞掉了桌上的碗、台灯、电视遥控器;他会拉着我的手,对他的朋友们大声说
我叫冬夏青青,是他的朋友。因为他,我认识了可爱的姑娘迪拉热,暴躁的小伙子
艾利,还有早熟的姑娘苏比诺尔。我们一起玩儿猫捉老鼠,在躲避小伙伴们的“围
攻”时,我的鞋跑掉了好几回。他会在我洗澡之前,认真地拉住我说:“洗澡的时
候你要当心啊,不然就淹死了。”当他的竹蜻蜓飞到树上,他会叫我用扫帚把竹蜻
蜓救下来,可当我面向浓密的树枝高高抛起扫帚时,竹蜻蜓掉下来了,我的扫帚却
卡在了树上。绝美的夕阳余晖之下,我独自在树下又跳又叫,捡碎石头砸树,凯德
尔丁呢,早就带着伙伴们到更空旷的地方玩儿竹蜻蜓去了……
昨天上午,我和凯德尔丁一同出了家门,我找朋友吃饭,他则是跟着妈妈参加
亲戚的聚餐。到了大院门口,他兴奋地挥着小手,大声地对我说:“苦达伊——阿
玛奈特!”
我知道,他在说“再见”。
清澈澄净的阳光下,我也挥舞着手,大声喊:“苦达伊——阿玛奈特!凯德尔
丁!回来见!”说完转过身,我几乎要哭出来。
他如此喜欢我,信任我,给我的每一个眼神,都芳香新鲜得如同婴儿的毛发。
我这个异乡之人,告别亲人和朋友,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竟然收到他给我如此宝贵
的慰藉,让我安心地走出门去打量这个尚且在阵痛中昏睡的城市。这真是无穷无尽
的充实,让人流泪的幸福。
然而,也就在昨天,在我下午一身疲惫地回到家时,却听说我的小凯德尔丁,
真主最宝贵的恩赐,他哭了。
“丽曼姐,凯德尔丁怎么了?”我在楼梯口遇上了正从包里取钥匙开门的萨丽
曼,凯德尔丁的好妈妈。
丽曼姐的汉话说得很生疏,她一手按住胸口,慢慢地说:“哦哟,气死我了,
我们不是和你一起出的门吗?我上了公交车,然后还要转车,我不知道路,就问车
上的一个小伙子,五一夜市怎么走?他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我们就坐反了,怎么
坐也坐不到。凯德尔丁在车上就饿了,等我们找到五一夜市,我的亲戚都吃完走掉
了,他就开始哭,饿坏他了……你说,那个小伙子怎么这样呢?他看见我带着这么
小的凯德尔丁……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么小的娃娃呢?”
“……”
丽曼姐穿着缀有蕾丝花边的漂亮衣裙,那双深邃、幽静的眼睛,像黑夜和白昼
一样分明、无限。我的小凯德尔丁睡在妈妈的怀里,呼吸均匀,小脸蛋被眼泪烧得
红红的,像被轻风戏弄了的浮云,在傍晚时分跑去夕阳的宫殿,在廊柱下暗暗地赌
着气。
我的小凯德尔丁,当你长大之后,你还会记得一个善良的汉族阿姨亲手织成的
毛线乌龟么?我的小凯德尔丁,当你懂的越来越多,你还会快乐地唱歌给我听、对
别人说我是你的朋友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