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为常常以凯德尔丁的后备保姆形象出现,我渐渐赢得了凯德尔丁父母的肯定
和信任。我爱这个善良的维族家庭,并为能成为他们的朋友而感到由衷的骄傲。
“青青,中午别去食堂了,我做汤饭!”丽曼姐从门口探出脑袋来,满头绿色
发卷。
“晚上我们带你去吃烤肉怎么样?”库尔班大哥一面提鞋,一面粲然一笑。
库尔班大哥就是凯德尔丁的爸爸,是个英俊幽默的男人。他每天早上都去位于
华凌商贸城的地毯商店上班,全年仅有肉孜节、古尔邦节、春节能休息几天。“七
五”事件之后,单位暂时歇业,库尔班大哥遇上了难能可贵的假期。对此,他一路
笑得灿若星辰地回到了家,丽曼姐也高兴不已在门口迎接,递上拖鞋,但这件明摆
着的大好事却苦了同时停课在家的凯德尔丁。
与别的小孩不一样,凯德尔丁有着超乎寻常的学习热情,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
便是打开电视机和碟机,将音量调至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哈欠连天地跟着英语碟
片唱唱扭扭,连排泄也要将坐便器拖到电视机前,一边拉屎一边左摇右摆哼哼唧唧。
于是乎,尚蜷缩在床上的库尔班大哥,便会在轰鸣声中痛苦地搓揉被褥,难受地把
身子长长地拉直又快快卷起,像条被喷了药的菜虫子,其状极惨。
吃早饭时间到了,凯德尔丁却根本没有要进食的意思。他嘿嘿嘿嘿地笑着,躲
进窗帘后、床底下、柜子里,在沙发上呼啸而过,躲避其母在他身后的围追堵截。
对这种乏味的游戏,库尔班大哥开始时置若罔闻,他端起饭碗,呼噜噜地两三下吃
完,接着喝下一杯茶。他斜靠在沙发上,眯起眼,用眼神追踪着跑得两眼闪光、嘴
露痴笑、面颊绯红的凯德尔丁。接着,他掏出新买的苹果手机,从文件夹里进入声
音文档。
“凯德尔丁,过来吃饭。”库尔班大哥友好地召唤道。
“不吃不吃不吃,我就——不吃。”凯德尔丁将两个食指堵在酒窝上,露出一
口亮丽的小白牙。
“我再说一次,你吃不吃?”库尔班大哥的拇指摁在手机键盘上,像摁住导弹
发射的遥控器。
“就——是——不——吃。”凯德尔丁不知从哪儿学来一口京腔。
刹那间,只见库尔班大哥的拇指向下按去,伴随那一个悠然响起的声音,凯德
尔丁几乎同时嗷地放声大哭,猛扑向库尔班大哥,痛苦地挥舞着拳头,一边乱砸一
边哭号道:“你这个(尸从)皮伢子……”
这时,丽曼姐便赶紧过去抱起凯德尔丁,哦哦地拍着他的背,一面在房间里来
来回回地颠着走,一面不忘愤怒地看一眼正得意洋洋的库尔班大哥。
“他还小,胆子小得很。前两天电视里不是在播《聊斋》吗?你大哥晚上不睡,
等到好晚播放时,用手机把那个鬼的声音录下来,只要凯德尔丁不听他话,就放出
来吓唬他,他一听就哭,哦哟,我心疼死了……”丽曼姐开门扔垃圾,正巧碰上凑
在门前听热闹的我。
“那他吃了没有?”我问。
丽曼姐皱着眉头笑了笑:“还在吃呢,刚刚才吃了三口,他爸爸就跑过去抱他
要亲一个,吓得他全吐了。你看,我刚收拾完卫生,把地毯也刷了一……”
丽曼姐是这世上最疼凯德尔丁的人,正如我母亲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一样。对
于我的每件衣物,母亲都会拿着针线为我缝上记号,在领口、袖口上,或者是一只
蜻蜓、一朵花,或者是一个字:“夏”,到目前为止,每件衣服上的记号都各不相
同。有一天,体育课前换衣服,初中的同班同学发现了我衣服上的秘密——“这是
什么?”同学问。
“我妈给我缝的。”我说。
“哦……你妈是不是叫桂花?我看见你作业里的家长签字了。”
“不是桂花!是桂华!”我很生气。
“就是的!就是桂花!哈哈!你穿的这是桂花牌运动衣……”同学笑着跑远了。
一语成谶,我的桂花牌系列服装渐渐成了大家的秘密,并逐步演变为一方传奇
——“她穿了妈妈做的桂花牌衣服,百毒不侵,刀枪不入,长生不老……”如果我
考试成绩不错,他们便会说:“因为她有桂花牌内衣护法。”如果我跑步摔跤了,
他们便会说:“幸亏穿着桂花牌秋裤她才没有摔断腿。”
现如今,可以自豪地说,我之所以能健康快乐地成长至今,并有胆量来到乌鲁
木齐,正是因为我常年穿着“桂花牌此爱绵绵无绝期系列品牌服饰”。
某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凯德尔丁在院子里孤独地骑着脚踏车。
“凯德尔丁,怎么不看喜羊羊呀?”我问。
“爸爸不给我遥控器,他看那个……杀人的,特别吓人,我都哭了。”他停下
车,抬头看着我。
“那你跟我回家看动画片吧?”
“不好……”他低头摁着单车上的小喇叭,“青青,你知道我爸爸什么时候去
上班啊?他去上班多好……”末了,凯德尔丁沉重地叹了口气,任由大大的单车载
着他小小的身体,一摇一摆地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对着凯德尔丁落寞的背影出了神。想起小时候由于父亲工作的特
殊,他总是每天下午出门上班,凌晨三点以后下班,全年无休。于是,平日里只有
等我周末学校放假时,才能见到他。
记得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从卧室出来,看见奶奶正端着一个碗,肃穆地站在
紧闭的卧室门前。见我出来,奶奶顿时面露喜色。
“来,青青,给你爸爸把这碗蛋汤端进去。”奶奶慈祥地说道。
“啊?他还在睡觉,肯定不喝,到时候把他吵醒了,又要发脾气。”我说。
奶奶信心满怀地看着我,说:“不喝不就把胃搞坏啦?去,你是他闺女,他还
能怎么样你?”
我端过碗,脱下拖鞋,小心翼翼地拧开房门,一步一步地逼近睡梦中的父亲。
此时,他正像条等着大厨往身上刷酱的烤鱼,反扣在床上,被子都在身子底下皱皱
巴巴地窝着,嘴唇在腮帮子和床板的挤压下微微张开,顺势流出的口水沾在床单上,
闪着淡淡的低调光泽。看到这里,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失去控制地轰然大笑
起来。
这时,眼见床上的父亲微微动了一下,接着遭电击了一般从床上跳起来,像看
见一个死人那样地盯着我。
“老爹,奶奶要我把蛋汤端进来给你……”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一颗小小
的心充满梅花鹿向老虎行礼的痛苦和恐惧。
“你他妈的有毛病啊!滚——你他——妈——的,滚——出——去!”父亲声
震寰宇,惊得我那胃径直掉进了小肠里。眼见他气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到蛋汤碗里,
毛发直立,很快就神经失常了,我吓得失魂丢魄,张开嘴巴,拼命地打了一个大大
的哆嗦,迅速地退出屋子。其间,手里的蛋汤竟然没有洒出一滴。
“怎么啦?被骂出来啦?”奶奶关切地凑上前来,小声询问。
“你知道还让我去?”我快步走到餐厅,气愤地放下蛋汤。
奶奶朝我笑笑,温柔地说:“我昨天去送,也被赶出来了,我还想着你去送他
能不骂呢……你是他闺女嘛……”
中午,被奶奶宠了大半辈子的父亲醒了,他先是在屋里大打一个哈欠,用声音
示意我们应赶紧做好迎接其出屋的准备,很快,他便一手挠肚皮一手抠头皮地出现
了,啊——就如旭——日——东——升。我、奶奶、刚加完班回到家的母亲,三人
端庄温顺地坐在饭桌前,齐齐向他热情地送上招呼。
“嗯,嗯,你们先吃吧。”父亲看上去情绪很高,显然忘记了早晨的不快。
我们三人顺从地端起饭碗,开始慢慢地吃饭。等父亲洗漱完毕上桌,几人这才
开始快快地吃起来。因为父亲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每次吃饭,母亲总是
忍不住要低头看铺桌子的报纸,看到好笑的事,还会间或喷出饭粒或菜渣。
“说了多少遍了,吃饭就是吃饭!你再看我把报纸撕了啊!”父亲声色俱厉地
在母亲脸前敲了一筷子。
母亲吓得一愣,两只小眼睛惶恐地闪闪发亮,尔后鸡啄米样地点点头,可用不
了多会儿,只见她面色尚无太大变化,却腹部颤抖,鼻孔出气不已。除了脸部,其
五脏六腑都已笑得失魂落魄,我想幸好是她嘴里堵着米,不然,张嘴就要咳出一片
肺叶来。
“你笑什么笑?我要掀桌子了啊!”身高刚过一米七的父亲腾地站起来,像美
猴王手里那如意金箍棒中的一截子,上不顶天下不挨地,唯见其唾沫洋洋洒洒地落
入那绿油油的青菜之中。
母亲是个很讲究家庭和睦团结的传统女人,见惹怒父亲,她并不迎面反击,而
是麻着胆子真诚地望向父亲的双眼,拿筷子戳着桌上的报纸说:“刚看的这个事太
有意思了,我说给你们听啊。有个人,卖废品的,但是他特别爱好做菜刀。有一天,
别人卖给他一个大炮弹,他仔细一看,不得了啊,那是日本人当年攻打长沙投下的
哑弹啊,是好钢啊,结果他就想拆了做菜刀,家里人劝他别瞎鼓捣,他就是不听,
结果不知道没注意动着哪儿啦,炸弹一响,人被炸得满屋子都是……”
大家完全被母亲嘴里“有意思的事”吓傻了,这个故事里有贫穷,有战争,还
有死亡,可怕极了,有意思在哪儿呢?看着笑得眼泪都冒出来的母亲,桌上其余三
人,皆五味杂陈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饭菜上。奶奶曾是抗日战争时期的地下党人,她
叹口气,摇摇头,神色凝重。
父亲沉默不语地抄起碗来,呼啦呼啦地连菜带饭一起吞下,好像连嚼都不嚼。
听奶奶说,他从小吃饭就像饿死鬼投胎。长大后一个叔叔跟我说:“哎呀,你刚满
月的时候我去你们家看你,中午在你家吃饭,你妈还没上桌,就看见你爸把一盘子
豆角炒肉吃得只剩肉末子了。你看你爸吃,你也饿呀,就在旁边哎呀哭得太惨了…
…”此时,母亲见状,寻思了一会儿,便兴奋地冲父亲说道:“哎!哥们!你闺女
星期一要参加国庆演讲比赛,稿子写好了,你说起个什么题目就响亮了?”
对于父亲而言,女儿是他最骄傲的作品,我的事,从来比他自己的事还重要。
听母亲说完,他立即放下饭碗,什么酸辣土豆丝,去他妈的。他兴致勃勃地与我讨
论演讲内容,眉飞色舞地替我出谋划策,此过程中,我一面享受着酸辣土豆丝,一
面缓缓地转动脑筋。
“我想到了!就叫这个怎么样?你注意听啊——如果祖国是一只雄鸡,我宁愿
做一粒米。怎么样?好不好?太好了!就是它了!”父亲激动难耐,亢奋不已。
先人教导我们孝顺孝顺,孝即顺也,听罢父亲建议的标题,我胃口全无地放下
筷子,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拖长嗓音——“大王英明,就用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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