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一上午,走上学校的演讲台,背靠大红色横幅标语,面向台下一片肃穆庄重
的脸庞,我庄严地念出了那个标题,结果,便是可想而知。
演讲结束后,我在厕所听见有人用很小声地议论道:“哎!你们听见那个没?
什么……如果祖国是只大公鸡,她就是碗米饭那个?笑死我了……”
“听见了听见了,我也快笑死了……”另一个人也热情地随声附和道。
放学后,我神情悲戚地独自走出校门,夕阳将我颓丧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车站,正巧碰上一个初二的学妹,她身材娇小,白白净净,模样很招人喜欢。
“学姐,你今天去听了你们年级的演讲没有?听说有个女的特别彪,她的题目
叫‘为了祖国,我愿意做一只鸡’!”学妹两手插兜,脑袋偏向一边,天真地注视
着我。
家里,父亲为了亲耳听到我的好消息,将出门上班的时间一再推迟。见我进屋,
他赶紧迎上来,我看见他那张脸,顿时万念俱灰,放声痛哭起来。
“怎么啦?你没讲好?”他为我脱下书包,紧张地问道。
我扭头冲他悲愤地大喊:“都是你!都是你起的那破标题!都是你!”
父亲一怔,接着愤怒地将我的书包扔向墙去,遭了杀戮似的大吼道:“要不是
老子帮你想你讲个屁你讲!老子好心帮你你还口罗里八嗦!白眼儿狼!以后有事别
想再请老子出山!”
“要得!”我骨气凛然,俗话说得好,“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无能儿混蛋”。
这样的老子,不帮我也罢。
父亲气坏了,满屋子窜着要找管制类凶器惩治我,奶奶赶紧跑上前拦住他,并
叫我快进屋躲起来。我撒丫子冲进屋里,隔着门板,惊魂甫定地平躺在床上,合上
眼睛,听见父亲不依不饶、反反复复地大骂着这一句——“你给我出来,小人!你
这个小人!出来,你个小人……”
小人?我当然不会买这个账,因为我那天正巧穿着“桂花牌死皮赖脸秋季主打
款秋衣”。
在库尔班大哥身上,我找出许多与父亲相似的地方,比如说在对凯德尔丁的教
育方面,他也从不含糊。
在大院里,很多孩子都玩上了滑板车,凯德尔丁也很想要一辆,但丽曼姐一问
价钱,稍微好一点的要五百多块钱,便一直拖着不肯给他买。为此,凯德尔丁一整
天没吃饭,呆坐在沙发上,眨巴着泪潸潸的眼睛。
晚上,库尔班大哥回来了,随他一起进屋的,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鸡仔。
“啊,小鸭子!”凯德尔丁飞奔过去,意乱情迷地傻笑着接过小鸡,充满感激
地看着父亲。
“不是鸭子,是小鸡。”库尔班大哥纠正说。
“哦……鸭鸭,你叫什么名字?”
“是鸡,不是鸭子。”库尔班大哥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好吧……它是鸡,但是它叫鸭鸭,行不行?”
“行。”库尔班大哥点点头。
日后的几天时间里,就在院里其他孩子玩滑板车的时候,凯德尔丁骄傲地赶着
他的鸭鸭出门了,像遛狗一样地遛鸡。接着,玩滑板车的孩子们也被吸引来了,霎
时间,大大小小的黑手齐刷刷地伸向黄艳艳的小鸡。小鸡微弱、颤抖的叫声被迅速
淹没在众儿童的吱哇乱叫之中。晚上,丽曼姐把小鸡关进一只鸟笼,放在客厅电视
柜的前头,好让凯德尔丁第二天一早起床就能看见他的好朋友。
如是几天之后,第五天的晚上,库尔班大哥半夜起床解手,摸黑进了客厅,完
全忘记了有小鸡存在这回事,一脚撞飞了小小的鸟笼。等打开灯一看,小鸡正好被
两道栅栏卡住了脖颈,已经救不过来了。
想到凯德尔丁第二天起床之后伤心欲绝的模样,库尔班大哥非常伤心,他蹲在
地上,看着小鸡出神,绞尽脑汁地想明早该如何给孩子解释小鸡的离世。
第二天一早,库尔班大哥歉疚地坐在凯德尔丁的床上,慈爱地等候他醒来。
“凯德尔丁,爸爸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库尔班大哥对刚刚睁开眼的凯德尔丁
说道,“这件事确实很难过,但是你要坚强。”
凯德尔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揉揉眼睛,认真地看着爸爸。库尔班大哥觉
得心一下被揪得很紧,他缓了口气,有些哽咽地说:“今天早上,爸爸起床的时候
发现,小鸡死了。”
“哦,好吧,我待会儿要看《喜羊羊与灰太狼》。”凯德尔丁心平气和地说。
听凯德尔丁说完,库尔班大哥呆了几秒钟,紧接着,他集中在胸口上的血液迅
速回流,他怒不可遏地把凯德尔丁倒扣在床上,在他小小的屁股上啪啪啪地连打了
好几掌。凯德尔丁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坏了,他一面哭一面捏紧两个小拳头拼命
捶床,哭得气都调不上来了。
丽曼姐跑进卧室,拉开已经气得失去理智的库尔班大哥。
“库尔班!你干什么?娃娃又怎么气到你了?”丽曼姐自己也要哭了。
“这个(尸从)太没有良心了!那只小鸡陪他那——么多天,给他带来那——
么多的欢乐,现在小鸡死了,他一点——点的伤心都没有……”库尔班大哥眉头紧
皱,嘴像牙齿底下嚼着一块牛皮糖似的动。
凯德尔丁伤心欲绝地哭着,间或无辜地猛烈咳嗽几声,完全哭糊涂了。
库尔班大哥抹了把脸,愤怒的情绪渐渐平息之后,忽又伤感不已:“我小时候
养羊,从小小的,养到大大的,它跟着我吃饭、睡觉、出门,等到长大了,家里要
吃它的肉我就难受的啊,那个肉我从来没吃过一口,我都买别人家的羊肉吃,这个
(尸从)他是我儿子吗?”
之后的某天,幼儿园老师叫小朋友们在家养一只小动物,每天观察它的生活习
性,然后到课上说给其他小朋友们听。听说老师布置的这个作业,库尔班大哥给凯
德尔丁带回来一只小白兔,小白兔乖巧地住在小鸟笼里,非常讨人喜爱。可是无奈
天妒红颜,就在小兔去院子里玩的第一天,就因吃下刚打过农药的绿化草而毒发身
亡了。
得知此噩耗后,凯德尔丁还没等丽曼姐安慰,就哇的一声哭了。
丽曼姐一边心疼地替凯德尔丁擦去眼泪,一边说:“先别哭,等爸爸回来了再
哭……”
晚上,我正裹着毛毯在家里看电视,忽然听到丽曼姐在门外叫我。
“青青,有个事情要麻烦你。”
打开门,丽曼姐将一本书伸到我脸前:“青青,你看应该是读‘音乐’,还是
‘音乐’呢?你大哥说肯定是读‘音乐’,但是这个‘乐’不是‘快乐’的‘乐’
吗?应该读‘音乐’嘛!你说我和你大哥谁对?”
我不好意思地冲丽曼姐笑笑,说:“丽曼姐,大哥读对了……这个‘乐’,是
个多音字……”
丽曼姐的脸刷地红了,嗫嚅道:“哦……太麻烦了,汉字太麻烦了……”
这时,只听见大哥在屋里大叫:“怎么样?我说对了吧!青青过来屋里坐会儿
吧,帮凯德尔丁看看他的作业。”
进了屋,丽曼姐赶紧为我斟茶,端出杏干、巴旦木,凯德尔丁拿着他的美术作
业爬到我身边,库尔班大哥歪着身子坐在铺于地毯上的褥子上头,哈欠连天。
“大哥,还没休息过来啊?”我问。
库尔班大哥撅着嘴揉揉眼睛,神情痛苦地说:“不是没休息好,昨天晚上没睡
好。这个(尸从)嘛,昨晚上三点了还没睡,坐到这里看那个韩国电视剧,哦哟哭
的啊,我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听到有人哭,哭得那么伤心哪,吓坏了,赶紧
跑出来,就看到这个(尸从),边看边哭得勺子一样。我说:哎,你哭啥哭啊,要
哭你躲到厕所里哭噻。这个(尸从)还在哭,一抽一抽,话都不会说啦。”
大哥一边说,一边耸起肩膀,下嘴唇包住上嘴唇,学丽曼姐的样子一抽一抽地
哼唧。丽曼姐无辜地皱着眉头,抿着嘴唇,双手羞涩地捂住脸颊。
“凯德尔丁嘛,也醒了,跑出来问,我妈妈怎么啦?我妈妈怎么啦?然后母子
两个一起抱头痛哭,哦哟,太——可怕了……”
我和凯德尔丁紧紧拥抱着,浑身颤抖,两人笑声之大,恨不能逼得房倒屋塌。
“这个(尸从)嘛,刚刚又跟我争到底是‘音乐’还是‘音乐’,韩国人把她
给洗脑了一样。”库尔班大哥无奈地摇摇头。
“汉字本身就是挺难的。”我说。
库尔班大哥朝我这边侧了个身,右手撑住脑袋,说:“不得不说,你们的汉字
是太落后了,我们的维语和英语一样,只要把字母学好,就可以任意排列组合,变
成单词。可是五千个汉字,有那——么多你们都不会说、不会写。对我们来说,学
汉语不像学英语、学俄语,那些我们很快就掌握了,因为很接近。”
“可是汉字是最有艺术美感的,而且毕竟有几千年历史了啊……”我说。
“借口。”库尔班大哥朝我摆摆手,“我很喜欢看汉族人拍的历史剧,《雍正
王朝》、《宰相刘罗锅》,好多我都看了,那些官僚、贪官,不也有几千年历史了
吗?和哪个朝代都有,几千年里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不要总是觉得自己最厉害,别
人都不行。”
“嗯。”我点点头。
“维族人已经不是‘文化大革命’时候的那个样子了,汉族人会把孩子送出国,
我们也会,我好多朋友,他们的孩子在土耳其、哈萨克斯坦、印度,还有很多在欧
洲,他们带回来很多消息,我们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
“是啊,时代变了。”
“大家一说就是沿海城市怎么怎么,不就是有个海吗?新疆和好多个国家接壤,
我们和全世界的人做生意,很多外国人通过新疆来了解我们国家,可是有的口里人
还总认为我们还在喝羊血,穿兽皮……”
“是啊,那些人不了解,所以就瞎说。”
“国家的发展,是我们每个少数民族都出了力的,但一些人瞧不起我们,有个
教授说坎儿井是汉族人发明的,可笑!”
“只是传言……”
我沉默半晌,往嘴里填进一枚杏干。在刚刚说话的时候,凯德尔丁和丽曼姐进
屋睡下了,库尔班大哥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的房门,坐回沙发上,熄灭烟蒂,不紧
不慢地说:“我明天就开业上班了,多赚点钱,你看我们连滑板车也不舍得给他买,
是想等凯德尔丁读完高中,就送他出国念书。”
我的父亲和库尔班大哥一样,没日没夜地苦干,只为能给儿女更好的条件。然
而,我却在此事上辜负了父亲的一片好意,他的女儿既没有浪迹香榭大道,也没有
依偎于自由女神像下,而是抛家弃父,跑去了一个他认为危险的地方。
只是他不理解,正如一位比丘尼所说:“精神旅程非关天国,也不是要到达某
个美妙的地方。事实上,我们就是因为如此看待事物,才会这么痛苦。以为我们可
以找到永久的快乐,并因此而逃避痛苦。”我在这里,和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
方一样,欢乐不会更多,痛苦也不会变少。
乌鲁木齐的时光已是初秋,几个湿冷的早晨过后,一个似是而非的季节来临了。
房间里,金色的阳光犹如非洲草原上的贝壳般珍贵,像金子制成的饰品,点缀着床
铺和墙壁某处。我感到生命在减速,在变弱,旺盛的精力正在蒸发消散,变得越来
越透明。房间像没入一片平静的海底,一切都在歇息。
给母亲打去电话,那头,母亲的第一句话便是:“完了,我捅着马蜂窝了。”
“你又惹着他啦?”
“不是我!”母亲声辩道,“昨天他去毛伢子那里玩,别人一看见他,就跟他
说,大哥啊,你女儿在乌鲁木齐要小心啊,我侄子刚从那边回来。人家好心说了这
么一句,他就兀地一下站起来,把人家的椅子一脚踹倒,呼哧呼哧就回来了,一脸
铁青。见了我就骂,都是你!给你闺女说新疆如何如何好,要是你闺女有啥事就是
你害的!你说我冤不冤,莫名其妙被臭骂了一顿,这人真是难伺候……”
我抬起头,看见父亲写给我的信静立在书架的一角。他总是这样,一分钟之前
还想得通的事情,三分钟后就一头撞向牛角尖了。父亲啊,父亲,何必如此谨小慎
微呢?要知道,在新疆,我可是天天穿着“桂花牌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天道酬勤系列
品牌服饰”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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