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年轻人的诚实记忆总是可靠的,在那个事件发生的晚上,我在学校宿舍里看书,
读到一本诗歌合集的其中一首,如果没记错,那首诗歌由法国诗人桑德拉尔创作,
名为《你比海天更美丽》:
当你爱上了谁,就该出去走走
告别娇妻幼子
告别亲朋好友
告别心上的人儿
当你爱上了谁,就该出去走走
这儿有空气这儿有风
有山川大地和天空
这儿有孩童这儿有动物
有煤有花有草有木
当你爱上了谁,就出去走走
不要微笑着哭泣
不要在两人的怀抱中栖息
歇口气,迈开步,出发吧,走吧
我边洗澡边打量自己
我看见这熟悉的嘴
这手这腿和眼睛
我边洗澡边打量自己
这世界好好地依然存在
生活却总有那么多惊异
我出了药房的门
我正巧走下磅秤
我称称这八十公斤的自己
我爱你
我流着莫名其妙的眼泪,以不可思议的热情反复诵读着这首诗的每一个段落,
它仿佛是从我脑袋顶上掉下来的一把头发,是源自我心脏汩汩跳动的延绵血液,是
我今天早上起床之后回忆起的一个芳梦。
突然,电话响了,同学上来第一句便是:“董夏,你知道乌鲁木齐闹事了么?”
“不知道。”我回答。
“你赶快上网看看!”同学嘱咐道。
“好,看完再给你回电话。”
连上网络,关于事件的消息果然已经越燃越狠,各大论坛众声喧哗,国外媒体
已开辟登载相关事件真假难辨的图片的专网。
约摸一个小时过后,我接到父亲的电话。
“青青,你在上网吗?”
“在。”
“乌鲁木齐出事了,你知道吗?”父亲问。
“知道了。”我回答。
“那你想好了还去不去?”父亲又问。
“去,应该得去吧……”我说。
“你老妈到你二姨家玩儿去了,还不知道,你千万别和她说,她听了肯定受不
了。”父亲嘱咐道。
“好。”
刚刚放下父亲的电话,电话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青青,刚刚你熊阿姨来电话,说乌鲁木齐出事了,你在上网吗?你快去看看
到底怎么回事!看完给我打电话,不要告诉你老爹啊,要是他知道了肯定担心死了,
不会让你去的……”
“好,我上网看看,一会儿给你打过去。”
关上电脑,我找来一张白纸,将这首《你比海天更美丽》誊抄下来,塞进钱包,
之后,在床上躺下来。
我想,若不是因为年轻气盛的自己爱上了谁,“去新疆”这种豪气的志向是断
然做不出来的。也正是因着这无法与人说清道明的隐晦之情,使得当至亲好友好心
询问为何要把自己一竿子打飞到天涯尽头时,我却只能对个中缘由咿呀无语,讳莫
如深。
眼下,此事既出,对于身边爱我的人是更沉重的一击,但于我自身而言,坦白
说,却真无所谓多大影响。相比自己即将去到一个相对危险的地方,哪怕他的一个
落寞神情都会使我倍感熬心和焦楚。那一种担心年长于我的他可能要先我而去的恐
惧,是如此强而有力,以至一想到他终有一天要死去,而我再不会听见、看见活着
的他,心底便即刻涌上一阵无法消解、中和的酸软,蓬勃的五脏六腑都随之懈怠了。
这种无可解释的情感,于我是种绝对的折磨,可也有唯一的好处,那便是使得
我从未觉得守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就能真正获得安慰,同样的,当我离开他,去到
我总说成潘帕斯草原的帕米尔高原,也未必是真的离他远了。
在爱的学业上,我所信奉的,即是桑德拉尔的诗中所写。对于诚实之爱的艰难,
里尔克也早在写与青年人的信中说到了同样意思的话:爱的要义并不是什么倾心、
献身、与第二者结合(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结合呢,如果是一种不明了、无所成就、
不关重要的结合),它对于个人是一种崇高的动力,去成熟,在自身内有所完成,
去完成一个世界,是为了另一个人完成一个自己的世界。
到新疆去,并不是在爱的神经错乱中任意抛掷自己,像心急的农民从地里拔出
一棵烂胡萝卜之后远远地扔出去,这个决定,也绝非是在陷入窒闷、颠倒、高烧不
退的状态之后,轻易夸下的海口。正因为我已体会到这以人爱人的差事之苦,时时
感到自身强烈的厌恶、失望、贫乏,并总会在冲动时刻把这支离破碎的情绪施压到
所爱之人身上,给尚无爱我之心的人造成困扰,一错再错,这才想到要去远方。
何况这样做,也不是要轻率地断绝曾经的爱,急于草草地过上一种毫无负担、
四平八稳、绝无险阻的娱乐性生活,而是要让内心完全宁静,以进入一个长久的专
心致志的时期,凝聚整个生命的能量,喜悦,寂寞,痛苦,去学习这最艰苦、最重
大的事情。
当无力让所爱之人的心永远绽放着微笑,我能做得正确的,也许便只能是这般
若有似无的存在、无利无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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