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当人一旦习惯一个地方、一种生活,时间便会长出小腿和小脚,飞快地跑远。
每天,我除了在单位正常坐班,就是去华凌乱窜,偶尔接送凯德尔丁并出席他的幼
儿园家长会,和傅老师一家人吃饭聊天,和新认识的朋友互诉情义。
一天,丽曼姐把我带去了她的大姐家,参加他们的家庭聚会。一进门,我即刻
被这个美丽的家庭所打动了。在来新疆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富丽的家,浓重的伊
斯兰风情在此一览无余——在一百多平方米的地板上,铺了三大块颜色相近、花色
迥异的羊毛地毯,墙上贴着饰有金色花朵的银灰壁纸。屋顶上,美丽的装饰与流溢
灿烂光华的伊斯兰风格吊灯默契辉映。餐厅的一侧墙壁,摆放着三个雕花精细的实
木橱柜,在暖色灯光的照耀下,各种纯银器皿闪烁着小伙儿一样的热烈眼神;瓷质
餐具上,色彩层层爆炸;各种花朵、植物疯了似的绽开,妖冶又招摇;长长的餐桌
和凳子,都铺有精致的蕾丝布垫。另一侧墙壁上,则挂有几个深色木质相框,里面
镶嵌着《古兰经》中摘录的箴言。
加上丽曼姐,她的家里一共五个姐妹,大姐、二姐、三姐说得一口相对流利的
汉语,都向我热情地问好。她们的孩子也纷纷跑到我跟前,往我手里塞玩具、点心。
过了一会儿,丽曼姐的妹妹从屋里出来,笑着朝我走来,与我握手,向我点头问候。
“这是我的妹妹,她过几天就要生了,医生说是双胞胎呢!她的汉语不好,你
不要误会她不喜欢你。”丽曼姐挽着我的胳膊,对我解释说。
餐桌上,我注视着这个美丽的怀孕女人,她的脸像洁白纯净的满月,没有一丁
点瑕疵;她的褐色卷发正好在她的脖颈处停住,活泼而安静。她坐在那里,微笑着
倾听众人的谈话,双手温柔地抚摸着肚子。这个家,仿佛因着她而着上了一层圣洁
的光辉。这种气质是如此动人,以至让曾感受过的人终生难忘。
在我身旁,丽曼姐八十岁的母亲同样静静地坐着,她那果绿色头巾上开着饱满
的白色山茶花;深蓝色的丝绒长袍上,印着黑色的抽象图纹;十个手指,除了拇指,
都戴有造型各异的金质戒指。她不会说汉话,也听不懂,但她却一直看住我的盘子,
一旦盘子空了,她便起身为我夹菜,笑着示意我多吃。
我也不停笑着连声说“热和买特”、“热和买特”,但她不知道,当我低下头,
看见面前满满一餐盘的抓饭、杏干、鸡肉、羊肺子时,眼泪却是要掉下来了。
五天后的上午,我正准备出门上班,突然听见丽曼姐在门外叫我,我打开门,
丽曼姐正激动非常地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青青!我妹妹刚刚生宝宝了!龙凤胎!”说完,她便赶紧捂住嘴,眼泪随即
流了出来。
“太好了!真的?是龙凤胎?太好了!”我也高兴得忘乎所以,完全不知道该
如何是好了。
“青青,如果你周末有时间,我们就一起去看他们吧!”丽曼姐喜极而泣。
“有有有,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的……”
接下来的两个工作日里,我总能没由来地笑出来,被家中门板挤到了手,我笑,
在办公楼里上厕所没带纸,我笑。在食堂打饭时没端住餐盘,菜汤泼到了裤子上,
我还笑。
周五晚上,我和朋友在北门的一家甜品店里边吃边聊天,突然,电话响了。
“青青,你在哪里呢?”库尔班大哥问道。
“大哥,我在外面和朋友聊天呢。”我高兴地回答。
“你什么时候回去?凯德尔丁在艾利家,想麻烦你回去的时候接他一下,我和
你丽曼姐在医院,她妹妹今天早上突然心脏不好了,下午住院,刚刚送进重症监护
室去了,医生在治疗着哪。”
“严不严重?怎么突然就心脏不好了?”
“是啊,昨天晚上还好着哪,我们还聊天哪……你先把凯德尔丁带到你家去,
我们晚一点回去,麻烦你了妹妹。”
把凯德尔丁从艾利家接回来之后,我们俩便坐在沙发上看韩剧《传闻中的七公
主》,放广告的时候,我就配合着他玩他新学会的一个游戏。
时间到十二点过五分的时候,我对凯德尔丁说:“凯德尔丁啊,我们先睡觉好
不好?”
“不好。”
“睡吧,姐姐的床特别软,被子好舒服呢。而且姐姐好累,好想睡觉啊……”
“青青,我爸爸和妈妈呢?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凯德尔丁说。
“凯德尔丁,你的小姨妈生病了,爸爸和妈妈都在医院呢,要很晚才回来,爸
爸说要你先睡,他晚上回来就抱你回去,好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去医院了。”他暴躁地打断我。
“小姨妈不是生病,她死了。”凯德尔丁突然说。
我怔住了,接着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吼道:“凯德尔丁!你怎么这么坏!小姨
妈对你好不好?啊?好不好?”
“好……”
“你喜不喜欢小姨妈?”
“喜欢……她的龙凤胎宝宝特别可爱,他们都说那个小男孩长得像我……”凯
德尔丁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怒气,他天真地抬起头,对我挤出一对酒窝。
“那你为什么要咒你的小姨妈呢?为什么这么坏!”
凯德尔丁终于感到了我的不友好,沉默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我生气地起身
去厕所洗漱,等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静静地睡着,呼吸匀称,
我轻轻叹了口气,帮他盖上被子。
迷迷糊糊地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清楚地梦见自己正在家里的客厅,父亲、
母亲与我坐在一起。一开始,我们三人聊得很好,但不知怎的,我不知道说了什么
不该说的话,惹怒了父亲,他突然腾地站起来,指着我,说我伤了他的心,他要抛
下这个家,离开我和母亲,让我们再也见不到他。看到父亲如此坚决的神情,我吓
得赶紧起身去迫他,但他越走越快,无论我多么努力往前跑,父亲的背影都离我越
来越远,就在眼见着父亲的背影即将彻底模糊的时候,我的电话又响了。
“妹妹,凯德尔丁睡了吗?”大哥问。
“睡了,我们十二点多就睡了。”我笑着揉揉眼睛。
“好吧,让他睡吧,我们今晚回不去了,丽曼姐的妹妹刚刚过世了。”
“大哥……怎么会这样呢?”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是如何问出了这样一句软绵
绵的话。
“是啊,妹妹,就是这样。”大哥回答。
挂上电话,我望向卧室的窗外。靛蓝的夜色中,深黑色的树木像贴在窗户上的
剪影,毫不真切。我仿佛被个恶人一把推倒在地,而毫无反击之力,只能窝窝囊囊
地哭上两声。也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与人世的无常
面对面而坐,自己已长久地、牢固地盯住了它,从未生出逃避之心,直到因它而起
的痛苦会在某天自动瓦解,消融成一团雾霭,而后消散,消失得不留余地,然而事
实上,我从未摆脱死亡对我的宰制,对于死生的无常,我根本没有真正地预备好什
么,学习到什么。人说,当你对死亡心存敬畏之时,便是心生慈悲的时刻。然而,
这句话也是错误的不是么?因为,什么是慈悲?
索甲仁波切说:“慈悲不只是对受苦者表达同情心或者关怀,也不只是向他们
简单传达你心中的温情,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他们的需要和痛苦;它也是一种持续
不断的决心,愿意付出一切,以实际行动帮助他们减轻痛苦。”对于此刻已深深感
到死亡带来的切肤之痛的我而言,能做什么?想到那正活着、已逝去的人们,我既
没有决心,不知该付出什么,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紧紧地缚住
我,我感到一颗脆弱的心在面对无常之时,所生出的绝望,一种单纯、诚挚的绝望。
走出卧室,我在客厅的茶几上轻轻坐下。看着熟睡中的凯德尔丁,我真的很想
推醒他,问他为什么要在那时说出令人痛心的话,是不是他早早地看见了什么?感
觉到了什么?还有,在我这么长久的睡眠时间中,几乎从未梦见过父母,为何偏偏
在今夜会梦见他们?而且这梦在即将转恶的时候,是被这样一通电话所打断?这个
夜晚如此复杂、多义,一切貌似有关联的讯息缠绕成一团,我怎么理也理不顺,怎
么解也解不开。
因为爱上了比海天更美丽的你,而出来走走的我,的确找到了一个“这儿有空
气这儿有风,有山川大地和天空,这儿有孩童这儿有动物,有煤有花有草有木”的
好地方,我也因为爱上了你,而更加“会跑会唱会吃会喝,会吹口哨,会劳作”。
但是,我却并未真的放开了对情感的执着、分别,以及妄想。
凯德尔丁在梦里皱起眉头,哼唧着翻了个身,全然不理会我的悲哀。
与陪衬过无数人类痛苦的夜晚一样,这个夜晚就像一场永不可能被治愈的痼疾,
在此后一生的时间里,我的嘴唇上将永远留下洒在病榻前那消毒液的味道。
末了,我想起那晚和凯德尔丁一起玩过的那个游戏,游戏是这样的——我和凯
德尔丁本来说好玩剪刀包袱锤,但当我伸出来一把剪刀的时候,凯德尔丁却同时伸
出双手,左手是剪刀,右手是锤子。
他看看我的手,接着迅速地将左手收回身后,高声说道:“左出一个,右出一
个,情况不妙,收回一个。”
小小的凯德尔丁是如何通晓上天逻辑的呢?一切无常总是如此,不是么?情况
不妙,收回一个。而且有的时候,还不止收回一个。
今天是萨丽曼的妹妹下葬之日,在这“头七”的时间之中,我接连两天高烧至
三十九度。对于我们这些刚强众生而言,发烧本来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无非是打
个针、吃服药就解决掉的“小意思”,但在最近猪流感沸沸扬扬的节骨眼上,发烧
却成了比癌症还可怕的事情。据说,只要踏进正规医院的大门,凡是烧到三十八度
以上的病人,都会被送入隔离病室,之后填写一份表格,其中内容包括:你发烧后
到过哪些地方?与哪些人接触过?他们的姓名?工作单位?家庭住址……
也许是出于恐惧,或者是别的什么,抽掉体温计,我没有到大院正门的医院去
就诊,而是裹上羽绒服,从后门悄悄地溜去了家属门诊。这时想来,我这样任性的
确有些冒险,但在当时,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宁可躺在床上,把自己的一条小
命全然交付给老天爷,也千万不要被送进一个前途未卜的地方,在看不见一个亲人
的陌生场合默默静候一纸鉴定。
“医生,我真的不是猪流感,最近我哪儿也没去,可能就是前两天遇上点儿事,
情绪一激动,就发烧啦……”坐在诊所的椅子上,我感到说不出口的委屈。
“知道了,猪流感一烧就烧到四十度,你这不是猪流感,肯定是着凉了。以前
在新疆过过冬天没有?”
这个诊所的医生姓王,是个身材高挑、匀称的美艳妇人,之前每天从诊所门口
经过时,都能隔窗看见她在各位病人之间往来穿梭的样子,她那火热的俊俏模样,
简直和从良的潘金莲一样。
“我刚过来几个月。”
“那难怪了,水土不服,一换季的时候不适应肯定要感冒。”王医生快言快语
地说完,一支秀气的针管已经捏在手上。
“王医生,轻点打。”我含泪请求道。
“哎哟,别说得小可怜一样,这都是娃娃用的五号针了,没有比这更小的针了,
我给你轻轻打,然后慢慢——推,你都不知道我打了没有……”
“好……一定要慢慢——打,我爸妈都不在这儿,打疼了都没人管我……”我
一面撅着屁股,一面声音颤抖地说道。
“真的啊?哦哟!还真是小可怜啊。那王医生管你哦,王医生保证把你病治好,
你就又活蹦乱跳了。”
“嗯……谢谢王医生。”
“谢啥?好了!穿裤子吧!”
“打完了啊?”
“对啊!我说了不疼的!”王医生骄傲地说。
打完退烧针,接着挂上了吊瓶。躺在病床上,我渐渐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
母亲打来了电话,一看是她的号码,我赶紧反复清了清嗓子。
“喂?你在干吗?”
“我在看书啊。”
“在看书?不对吧?你骗我吧?”母亲的声音沉下来。
“没有啊,我真的在看书。”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明显在发抖。
“你是不是哭了?到底什么事?”母亲一下警醒起来。
我欲哭无泪地辩解道:“没事,没个屁事我哭什么哭!”
“你肯定有什么事,你别瞒我呀,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你老爹的……”母亲
选择了一种“请君入瓮”的口吻来劝说我倾诉衷肠。
“你在干吗啊?”我问。
“哎呀,刚才尹志文到我办公室来了,一瘸一拐,一拐一瘸的,见了我一脸苦
相,说,于姐啊,我快死了。我就问他,你不是在吐鲁番吗?怎么回来啦?尹志文
就说,啊呀!于姐哎,凡是过去的湖南援疆干部,没有一个不大病一场的,我作孽
嘞,烧到四十度嘞,吊针都打到脚上去了,搞得我路都不会走了。我当时就跟他说,
你这才去了几天哦?我女儿已经到那边几个月了,就一直没病啊……”母亲活色生
香地说到这里,即被我又哭又笑的错乱声音打断了。我一面流着眼泪,一面笑得肚
皮贴到了脊梁骨上。
“都是你!哎哟,都是你害的……你别说破呀!你一说我没病,我不就病了吗!
我比人家尹志文好不到哪里去,我烧到三十九度啦!”
“真的啊?哎呀!”母亲说完,也跟着我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那你看
病没有?快去打针……哎哟……真是太巧了……”
“正在打呢,刚打了退烧针,已经舒服多了。你可千万别和尹志文,还有单位
同事说我生病了啊!”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坚决不说!刚刚才跟人吹出牛皮去,一说不就太没面子啦,哦?”
“就是就是!”
当天下午我便去单位上班了,看书的时候,读到一则故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
中,有一种德国特种兵的任务是,深入敌后去抓俘虏回来审讯。一个德国特种兵以
前曾多次成功地完成这样的任务,这次他又熟练地穿过两军之间的地域,出现在敌
军的战壕里。一个落单的英国士兵正在吃东西,毫无戒备,一下子就被缴了械。他
手中还举着刚才正在吃的面包。这时,他本能地把手里的面包递给与他对面站着的
德国兵。德国兵怔住了,结果,他没有俘虏这个敌军士兵,而是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合上书页,我想,如果,我能学几句温柔的维语,那么当某一天我突遇暴徒,
命悬生死一线之时,我嘴里进出的词句,说不定就会像英国那个厉:手里的面包一
样,打动对方石头一样的心,从而使我得以把一条小命从地上捡起来。想到这里,
我禁不住心旌摇曳,感动地笑了。
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时发现手机显示有一个未接来电。
“大哥,怎么了?我刚才看见电话。”
“青青,今天下午是凯德尔丁幼儿园的家长会,我和你丽曼姐都过不去了,她
妈妈又病了,你去替我们开一下吧。”库尔班大哥不好意思地说。
“行啊,几点?”我问。
“六点半。开完家长会之后你就把他带到你家去,我晚点过去接他。”
“嗯,好的。”
放下电话一看,时间已经是六点十分了,我赶紧溜出单位,跑回家换衣服。临
出门时,在手忙脚乱地穿风衣的过程当中,我仿佛把一个什么东西从桌子上碰掉了,
但时间已然来不及了,在听见那东西落地的一声响之后,我径直冲出了门去,想着
反正开完会再回来捡,便全然没考虑那究竟是什么。
火急火燎地赶到凯德尔丁的班级教室之后,我直接被挡在了门外。
“你是哪位孩子的家长?”一位二十岁出头的汉族女老师对我问道。
“我是凯德尔丁的姐姐。”
“姐姐?”女老师脸上的五官一下子朝左侧倾斜过去。
我突然想到,虽然我来过几趟幼儿园,但由于园内的安全规定,我从来没有上
过楼、进过教室,这位女老师自然不认识我。
“对,我是凯德尔丁的姐姐。”我硬着头皮说道。
“你是他什么姐姐?”女老师奇怪地盯着我,一排下牙伸出来。轻轻咬住上嘴
唇。
“就是……就是他姐姐。”几个简单的字眼吃力地从齿间往外挤。
“我是问你是他什么姐姐?你……是汉族人吧?”女老师耐着性子又问。
“对,我是汉族人,我是他的邻居,他爸妈今天有事来不了了,就委托我过来
开家长会,老师您可以把凯德尔丁叫出来,他认识我。”
“好,请你等一等。”
不一会儿,老师领着凯德尔丁从隔壁的屋子出来了。
“凯德尔丁,你认不认识这个姐姐?”老师弯下身,对凯德尔丁问道。
凯德尔丁不好意思地扫了我一眼,似笑不笑地点点头。
“好。”女老师站起身,舒了口气,对我说,“那你快进去吧,家长会已经开
始了。”
一进门,讲台上的老师便向我问道:“您好,请问您是哪位孩子的家长?”我
愣了一下,很快回答:“凯德尔丁。”
话既说出,一时间,整个屋子的眼神都刷地盯在我身上,无论是欧式深眼窝还
是亚式肿眼泡,其中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怪异和离奇。
听我说完,讲台上的老师也怔住了,片刻之后,她礼貌地说:“快请坐吧,下
回注意时间。”
我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子上坐下,脸上发着烫。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汉族母
亲,头发棕红色,烫着硕大的发卷,穿一件黑色短款皮衣,露出大红色的毛衣边,
一条棕色泛着金光的铅笔裤,紧紧绑在腿上,脚上穿着一双黑色漆皮大高跟鞋。
“那个,老师刚说的凯什么,是你儿子?”她突然扭过头,正脸对着我,问道。
我一下蒙了,目光紧紧凝聚在她蚯蚓一样的上下两条淡黑色的眼线上,支支吾吾地
说:“不,不是啊,我是他姐姐。”
“那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他家保姆是吧?我也不是贺子涵的妈妈,我是
她家请的钟点工。”她亲切地朝我所坐的方向挪了挪。
“不,不是,我不是她家保姆,我是他姐姐,他们家的邻居。”
“嘿哟,你这种人我还真是头一回碰到,你太有意思了。”她扬了扬头,把飘
荡在后脑勺上的一把乱发顺势向后一拢,紧凑地问道:“邻居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们给你什么好处?”她眨巴着亮闪闪的眼睛,像好几部照相机的闪光灯同时对准
我。
“没好处。”
“后排的两位家长注意一下,凯德尔丁的家长,迟到是不好的,开会的时候说
话也是不好的,请注意。”讲台上的老师直直看着我,这一下,进屋的那一幕又只
好重新演过。
“是,老师,对不起。”等那些齐齐后转的脸蛋都回正之后,我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师分别说到了作业问题、课堂表现问题、就餐问题,而在
每个问题当中,凯德尔丁几乎都名列“黑名单”,这样一来,我又再次成了诸位家
长的杯中水、盘中肉,被各方眼神扎实地数落了一把。
由于数天的东奔西跑、夜晚的失眠,我感到十分疲惫。坐在椅子上,听着老师
远远的声音,我的头脑好像堵了的抽水马桶,破袜子、方便面盒、瓜子、烤包子、
盆栽,齐齐漂在黄汤里。没由来的,我突然间很想把这间教室里的所有椅子都摔得
稀巴烂,摔成能塞进灶里煮饭用的柴火棍子。
“你还说是他姐姐,他现在落后啦,你要多教教他……”
家长会结束之后,坐在我身旁的那位大姐还不忘再嘱咐两句。我欠身对她笑笑,
讲了句“再见”之后,她便带着吵架一般飞起的蓬发腾地站起,接着用很响亮的脚
步摇摇地走出屋去。走在回家的路上,凯德尔丁一手紧抓着我的手,一手举着灰太
狼图案的棒棒糖,一边走,一边巴咂巴咂地舔。
“凯德尔丁,你教我一句维语好不好?”我问。
“什么?”
“就一句话,你听好了啊,‘请放了我!’”我说。
“kongci!”他迅速回答。
“去你的!”我骂了一声。虽然我不通维语,但今天家长会散会之后,我看见
迪亚尔重重地推了一把凯德尔丁,与此同时,毫无善意地掷出一句“kongci”!
“kongci到底是什么意思,说!”
“屁股。”凯德尔丁笑嘻嘻地看着我,太阳在他白净得像面粉袋子一样的面庞
上闪闪耀耀。
我安静下来,不再同他说话。试想想,当一个暴徒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却
对他温柔地说一声“kongci”结果会是如何呢?
突然地,凯德尔丁又说:“青青,我脖子后面好疼,我一抓就痒痒的。”
我仍然自顾看着大街上来往的行人,漫不经心地搭腔:“是不是长了小疙瘩?”
“不是……”他回答。
“那我们回家的时候看看那里怎么了好不好?”
“好……我妈妈呢?她还不回来吗?我不想住在奶奶家,她好老了。”凯德尔
丁闷闷地说。
“你不许再这样说了,奶奶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呢。”
“好吧……”
走着走着,他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来,拽了两下他也不动。
“干吗?”我问。
“迪亚尔今天拿了奥特曼的贴画过来,他一张都不给我。”凯德尔丁伤心地说。
我看着他仰起的小脸蛋,叹了口气,拉着他进了书店。奥特曼的贴画书就摆放
在门边的货架上,拿上书,我们径直走到款台结账,付账的时候,收钱的一位五十
来岁的大姐小声问我:“那不是你孩子吧?”
“不是,我是他姐姐。”我笑笑。
“哦,我就说嘛,你们刚刚在门口的时候,我就观察,怎么看都觉得不像嘛。”
大姐爽朗地笑起来。
我看了一眼凯德尔丁,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手里的奥特曼贴画书,在翻页的
时候,不小心把棒棒糖粘到了书页上。
“青青,怎么办?粘到一块儿了。”他抬起头,一脸沮丧。
“那能怎么办?命呗。”
“什么命啊?”
“命,就是活该的意思。”
“哦,那你下次摔倒了我就对你说‘命呗’!”
到了家门口,凯德尔丁靠在墙上看书,我则在包里翻找钥匙,可是怎么找也找
不见。这一下,我终于记起下午临出门前,从桌上碰掉的东西是什么了。
“凯德尔丁,姐姐把钥匙落在家里了。”我说。
“那怎么办?我们去找我妈妈吧。”他合上贴画书,认真地说。
“不用,我还有一把钥匙,放在另一个姐姐那里了,我们去拿吧。”
“好。青青,我脖子后面又开始疼了。”
“等我们回家之后再看好不好?”
“好。”他顺从地点点头。
跑到朋友店门口,才发现她的店屋门紧闭,打去电话提示说对方手机关机。
“青青,我们要去哪里?”迎着寒风,凯德尔丁小声嗫嚅。
我替他拉高衣领,戴上帽子,说:“姐姐带你去买《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漫画
书好不好?你看,迪亚尔每天都带那么多好看的图画书过去,但是你没有,你是不
是就会不开心?”
“嗯,会。”
“所以我现在就带你去买呀,然后你明天就可以带去幼儿园了,是不是很好呀?”
“是!”他高兴地原地蹦跳了两下,随即奉献出一场可爱酒窝的激情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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