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听说北京在十月二十九日那天晚上下雪了,下得很大,三天之后还没有化掉。
而乌鲁木齐却紧扯着秋天不撒手,每当听人说起,“哎呀,明天一早应该就全白了”,
第二天就一定是个艳阳清冽的好日子。“奇怪,怎么乌鲁木齐有秋天了?”人们在
这会儿都这么念叨。但夜晚还是冷的,当白昼慢慢地耗,耗向那峭壁、沟壑一样黑
秃秃的夜,寒冷就像山涧淌出来的流水,漫入了每一条街道。这就是秋冬之际的乌
市夜晚,没有阳光,不动声色,像马戏团撤走帐篷之后留下的一片不生毛草荒凉的
广场。
寒风顶着我的喉咙,使它不时发作阵阵咳嗽,汽车开过的声音稀疏地从远处响
起,挨近身边时撩起一阵热闹,接着又迅疾地远远消失了。与其说我俩在相互牵着
昏昏沉沉地赶路,倒不如说是在这夜晚、这街道上骨碌碌地滚,像两只掉进阴沟的
小耗子,我们滚在沟中。
李叔的推车已经早早地停在那里,小小的书摊挤在两家水果摊之间,抬头即是
一间热闹的卡啦啦欢唱城,硕大的广告招牌艳光横流,衬得李叔的脸格外声色犬马。
我从隔壁水果摊的摊主大哥那里借了张小板凳,让凯德尔丁躲在一筐苹果后头坐下,
他接过《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漫画书,接着便安静得像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李叔,今天生意还行吧?”
“还可以。”李叔头戴黑色皮质鸭舌帽,双手插在裤兜里,一面轮换着抖腿,
一面朝我挤挤眼。
“啥书卖得最好?”
“还是那些嘛,‘文革’秘闻、心理操纵术、养生的,然后就是易经的、八卦
运势书……”
李叔肩膀一耸,清瘦的脸庞上满是笑纹,“还有手相面相学、看命的卖得好,
我看你也能喜欢看,买本回去看看,要知己知命,方能百战不殆,你说是不是?嘿
嘿……”
“李叔啊,命哪是那么容易就知道了?”
“我说你看看《三十必嫁》啊,《格子间女人》啊也可以,女人只要嫁个好男
人就有好命了。”
“嗯,找个本领大的,啥都会干。”
“嚯嚯,找个孙悟空那样的。”
说到这里,我忽地又想起他,先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一块隐蔽很深的耳屎,只
消狠心使劲掏掏就好了,结果没想到,他其实是耳膜。
风好大,月亮像个善良的老妪,在夜空踽踽独行。街道边,一家废弃的店铺,
靠着玻璃门板的地方放着一棵圣诞树,汽车快速开过,车灯打进玻璃门,纷纷扬扬
地落在这棵怪模怪样的圣诞树上。破损、蒙灰的树身上缠着银色的雪,树顶上,站
立着一个金色的天使,赤裸身子,奋力挥动着大大的翅膀,胖乎乎的手中捏着一把
锃亮的圆号。
“凯德尔丁,你见过圣诞老人吗?”我问。
“没有……”凯德尔丁小声回答,“但是,但是我知道他特别老,好长好长的
胡子,然后他有好多好多礼物,都是送给小朋友的。就是送给我的……”他眼睛瞪
得大大的,用一种孩子一旦说到童话就会冒出的神情,庄重地看着我,深深的瞳孔
倒映着圣诞树的流光溢彩。
“没有圣诞老人,没有的,其实。”我说。
“真的,没有。”我正说着,被脚底下一块向上翘起的路砖绊了一下。
凯德尔丁哈哈笑了:“活该。”
“你说什么?”
“哦,不对,命呗!”
回到院子的时候,朋友的店已经打开了,她正在里面打扫卫生。从她那里取到
钥匙,我和凯德尔丁遛遛达达地回了家。上床睡觉之前,替他脱下衣服的时候,我
突然看见他脱下的内衣领上,钉着一枚又长又硬的化纤标签。
“青青,我的脖子好疼。”凯德尔丁轻轻地摸摸脖子,扭头看着我。我细细地
转过他的脖子,发现有一块皮肤红红的,像是擦伤了。我这才记起,他已经不是第
一次对我说脖子疼了。
“对不起,凯德尔丁。”
“咋啦?为啥?”
“没啥。”
凌晨两点,我从梦里醒来。
梦里,有位老人坐在我的床边,俯身对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我说:“你好,我姓
田,是位将军,以前住在你现在住的这个屋子里,但是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走。”
我真诚地看着他,之后委屈地问道:“那您不搬走,我怎么办啊?”
彻底清醒之后,我失神地坐在沙发上,突然完全记不得这几天都做过些什么、
和谁打过交道。只想到你,想到远离我的你,你不会看见我,不会看见我坐在这里
想你,怀揣湖畔之上萦绕的柔光。再说,你不是我,也不会真的了解我想你的这一
切。
但是,为什么我还要哀伤呢?
要是你知道,来说给我听听。
告诉我,为什么当我失意时,
连这些树木也都好似病倒了?
它们会和我同时死去么?
天空会死去么?你也会死去么?
很想给你打去电话,于是真的打了。
我把电话,
放在嘴边。
喂,我是董夏。
你知道么?你笑了,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以为是圣诞老人。
我也笑了,你听过圣诞老人说话?
对啊,就和你刚才说话一模一样,
一开口说话,还能听见有那个背景音乐,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就是那个。
我扒火车时,
你在家午睡,
你日夜高档餐厅吃饭,
我勉强买得起一个油馕,
你每天关注世界新闻,
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说新疆风光甲天下,不来是傻瓜,
你在电话那头沉默,
闭口不答。
我问你还要这样劳累工作到何时,
你说,你不如问我什么时候倒头就死。
我不敢再多说一句瞎话,
而你点着雪茄,掐断电话,掉头走了。
世界垮塌了,
我和电话扑通扑通掉进去年一本圣诞忆旧集,
你不知去向,
在宇宙的谷底,
我双手捂住脸,
哭了。
青山不碍白云飞
我们谁也不知道阳阳的真名,只不过乌鲁木齐华凌三楼家电层的男人女人们都
这么叫他,于是我也客随主便,叫他阳阳了。
他老板的店就在振帆店的斜对面,振帆困倦地坐在椅子上,一脸厌恶对我说:
“青青啊,阳阳特别讨厌,你少和他燃。”
“阳阳挺好的,不讨厌。”我说。
“你知道么?今天早上他过来,十分严肃跟我说,蔡振帆,我有个事跟你说。
我就问他,什么事啊?他说,我给你两百块钱,你晚上跟我回家。”
振帆叉开腿,空踹了一下:“他妈的,气死我了!我就说,牲口!老子就值两
百块钱啊?他就说,你以为?就你这张脸,给你两百块钱已经很给你自尊了,靠!
气死我了。”振帆说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华凌最近生意兴旺,振帆每天早上九点半起床,晚上忙于应酬,待到睡觉的时
候,一般已是凌晨三点多了。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坚持熬上一锅电话粥,聊他白
天碰上的客人、做成与没做成的生意、受到的教训和点拨。比如他会对我说:“我
今天和毛子做成了一单生意,你知道是怎么做成的么?”譬如我这种负责任的好听
众,自然就会亢奋躁动不已地高声说道:“不知道啊。”于是他就笑了,冬天窗玻
璃上水汽般的声音,处在斧头下木柴一样的眼神,“今天,店里进来一个毛子,在
店里转了两圈后就往外走,我就叫他,说:老兄,你觉得我店里的东西不好么?他
说:不是,你店里的东西不错。我说:既然不错,为什么你还要走呢?坐下聊聊吧。
我把椅子搬开,给他叫了一瓶茉莉清茶。他说:老弟,这么说吧,你卖的这些牌子
太大了。我是吉尔吉斯坦的,说实话,来中国进货是要拿回我们那儿去卖的,你卖
的彩电是东芝、松下之类的高端品牌,但在我们国家是没几个人认这些牌子的,绝
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便宜的海信和海尔,大家都认这两个牌子。”说到这里,振帆停
下来。
“青青你在听吗?”他问。
“在听,你接着说。”我回答。
“好,我接着说。听他说完,我突然想到一些话,于是我就和他说了。我说:
大哥,你说的我也知道一点,确实,在吉尔吉斯坦,老百姓非常认中国的海信和海
尔这两块牌子,但换句话说,是不是等于你们国内的彩电行业,所有人都在做海信、
海尔?也就是说,国内市场已经接近或者说早就已经到饱和状态了,这个时候,如
果你继续做这两个牌子,除了打价格战根本没有别的出路。对么?然后,他就回答
说,对。然后我接着和他说:大哥,您听我说完一句话,说完之后,你决定买不买
我们的彩电。他就说,好。我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获得者博尔在一次演讲结束之
后,接受记者提问,有个记者问他,博尔先生,请问您是如何始终站在世界经济大
潮的风口浪尖之上的呢?博尔就笑着回答,因为世界经济的大潮从来都是由我掀动
的。听我说完,他就问我:我听懂这句话了,但你想对我表达什么意思呢?我就说
:你们国家目前只是还没有人有这个胆识和魄力去做高端品牌,并不代表没有巨大
的市场,每个国家都有富人和穷人,在穷人身上赚钱,就像从鳝鱼身上拔毛,累死
也挣不到钱,但是如果这次你敢做,那么日后这个市场上,你就是领头羊,你说了
算。我说完之后,大概十秒钟吧,他说:好,小兄弟,打包十四台东芝!但愿你刚
才跟我说的话能尽早实现!”
振帆说完了,对面是一阵很累的清嗓子的声音。和他在一起,我每天都有这样
的故事可听,无论是他的,抑或是别人的,关于财富、创造、智慧、心机。那些缜
密的心思、兴奋的陶醉、冒险的话语,就像奔跑的豹子、叼在虎口中的水獭、儿童
习字时所画下的横杠杠。每一出算计,每一个灵感,都在我朋友振帆聚精会神的额
头上,在各家店铺的门板上,在乌鲁木齐熟悉亲昵的巷道上、扭捏展开的马路上,
闪烁义无反顾的希望之光。
以振帆看来,虽然阳阳与他一样,都在相同的地方工作,但阳阳可说得上完全
不是个有热情的生意人。从某种角度上说,他甚至是个拒不接受世界的人,不会在
红尘大道边盖起小屋,冷而不知其冷,热而不觉其热。他活在自己的人生气候里,
他了如指掌的,唯有大地的坚固,和一颗无一滴灰泥、无一点色彩的独朗心珠,供
自己闲来无事时,无端狂笑无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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