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屋子里,寂仁师傅拿给我两本册页样式的《金刚经》。告别寂仁师傅,即要下
山之时,我不自觉想起古人一句感慨,说: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那么,这美人应是何人呢?自然就是阳阳,白云飞。诸看官莫笑话我不知美人
当是相貌如洛神、神思似西施、多情比貂蝉,只是,古之美人,如陈玉石于市肆,
瑕瑜不掩,今之美人,却如古玩于商贾,真伪难知。
要知道,妙唱非关舌,多情岂在腰?白云飞她自然是这世上一位清新脱俗的朝
露佳人。不论身处何境地,始终是随口利牙,不顾及天荒地老,翻肠倒肚,哪管它
神哭鬼愁?
走出庙门,路上一片昏黄的大雾,不见有车经过。等了将近半小时,终于见到
有车灯明灭,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停在我跟前。
“到哪儿?”司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光头,戴着一顶呢料灰白格鸭舌帽,
穿一件黑色皮衣,一条灰色牛仔裤。
“去华凌商贸城。”
“上车。”
“您这是什么车?”
“便民车,不过是要收费的便民车。”他真诚地看着我,一手搭在方向盘上,
一手搓着光滑的脸颊。
“多少钱?”我问。
“到了再说。”
上车之后,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太缺乏考虑了,但我实在太累了,我闭上眼,又
试着想了想,我确实需要这样一辆车,快快将我带离那里,可以自己待一会儿,暂
时用不着说话。但很快地,我就发觉自己想岔了。
“人家都讲究初一十五烧香拜佛,你怎么今天来?”鸭舌帽问道。
“没什么,我喜欢人少的时候。”
“你信这个?还是像我和我兄弟似的,遇上事儿了就跑过来求爷爷告奶奶?”
“我没有皈依,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清净的环境很舒服,喜欢呆在里头,看看来
往的人,听他们聊天。”
“那你这是拜的哪门子佛?我告诉你,我早先不信佛,去年我一兄弟过生日,
他,我,还有一个从小玩儿的朋友,我们仨一块儿约着来清泉寺上香,上完香,山
脚下不是有那些小摊子吗?我就在有家摊子上顺手拿了一块玉,那种东西又不值钱
你知道吧?”他兴奋激动地看了我一眼,“根本不是好东西!然后我拿了就装在兜
里,送给过生日那小子。我说,哎,你今天过生日,送你个小玉佛,你好好挂着啊。
他当时很感动啊,就戴上了。然后你都不相信,第二天,我这兄弟就被人拿刀砍了,
住院缝针,整个人都皱了哎。”鸭舌帽接着说:“他妈的,我从那就知道了,这玩
意儿太灵了,不服不行。幸好我当时给他戴上了,如果我自己留着,肯定也会出事。”
听他说完,我说不上是好笑还是恐惧。我们在大马路上平稳地前行着,看雪花
不遗余力地扑向车玻璃,内心平静而激动。
“给多少钱合适?”
“这么着急啊?还没到呢。”他笑着说,顺手拧开广播。
“我想先把钱预备好。”我说。
“四十。”他说。
“四十?”
“对,四十。”他说得干净利索。
“怎么要得了四十呢?”
“你平常坐过我们黑车么?他们给你什么价?”
“出租车价。”
“小妹妹,我们冒着罚款坐牢的风险开出便民车来,方便你们出行,你们就只
给个出租车的价钱,这是违背良心的!亏你还是个信佛的人,老想着占别人便宜,
不想被别人占便宜,你这叫积德行善吗?我们不容易,除了打架,就靠这点收入赚
个医药费,你还跟我讲价钱,你手里还拿着佛经,我看你这佛经也是白念白读了,
哎呀……白读了呀——”他摇头晃脑地唉声叹气,好像我是他犯了错误的亲儿子。
“行,四十。”
“哦哟!也太爽快了吧?吓我一跳。”他挑眉瞪眼,左手摁住胸口,装作受了
惊吓。
广播里,主持人在接听脑筋急转弯的听众热线,主持人的问题是:大家都知道
刘德华有首歌叫《忘情水》,那么请问,忘情水是谁给的呢?
有位王小姐拨打进热线,说,是“啊哈”给的,因为,歌中唱道:“啊哈,给
我一杯忘情水。”
这题答对,宾主尽欢,可主持人又问了,那么王小姐,你知不知道“啊哈”又
是谁?
王小姐支吾半天之后,只得作罢。鸭舌帽腰板弹起来,一拳捅在调频器上,以
天雷勾动地火之势大喊道:“他——妈的!我知道啊!‘啊哈’就是刘德华她娘嘛!
小妹你听过那歌儿吧?‘啊哈,这个人就是娘,啊,这个人就是妈……’唠叨吧?
哈哈!太唠叨了!”
我将《金刚经》递给阳阳,他恭敬地接过经书,微笑着细细翻看。振帆凑过来,
问我:“青青,你怎么不送我一本呢?”
阳阳白他一眼,拿胳膊肘顶了他胸口一下,说:“佛教书太深奥了,你怎么可
能看得懂呢?估计你连这里头的字儿都不会念。”
“去你妈的!我动动脑子就都认识了!”
“哎哟我的路易威登·蔡少爷啊,你那左边脑子里装着水,右边脑子里装着糊
糊,所以千万别动脑子,一动就是一脑子糊糊……”
振帆捂着胸口,笑趴在了桌上,随后又张嘴打了个很大很大的哈欠。
店里进来了三个客人,振帆看着赶紧迎上过去,桌上又只剩下我和阳阳。
“青青,如果没有释迦牟尼佛祖,我早就死了。”阳阳看着经书,说。
“怎么了?”
“我酒精过敏,有一次,我们老板把我叫出去,夜总会的老板,让我招待一个
县官,那个(尸从)非叫我喝酒,不喝不行,我就喝了两杯,然后嘭地从椅子上一
头栽到地下,什么也不知道了。我朋友叫了救护车,把我拉到医院抢救,其实我一
直有知觉你知道吗?他们任何人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我都知道。我知道我妈来了,
坐在我的床旁边,但我就是说不出话。而且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就在病房门口,
站着两个人,穿着一黑一白的中山装。”
“那是黑白无常。”我说了句废话。
“过了一会儿,我爸我妈也过来了,说要来接我走,我当时听着特别高兴,赶
快答应了,说跟他们一起走,然后就走了。走啊走,走啊走,太漂亮了,我觉得那
肯定是天堂,那个建筑,那种美是你无法想象的,还有花香,太香了。我和他们聊
得特别好,聊我现在的工作啊、感情啊、朋友啊,什么都说,三个人一路走一路说,
特别热闹。但是走着走着我就觉得不对了,他们都死了啊,如果我跟他们走,是不
是我也就死了呢?我不能死啊,我还有一个活着的妈呢,我死了她怎么办?于是我
赶紧掉头就走,招呼都没打,我听见我爸我妈在后头叫我,但我还是一直跑一直跑,
突然就跑进了一片漆黑,黑,光是黑,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肯定是要死了,就这个
时候,我耳朵边上有了佛乐,就是唱佛机里的那种歌声,一直唱,声音越来越大,
然后我一抬头,看见释迦牟尼佛祖的脸。他说他为我铺了一条路,让我心无旁骛地
专心走,就能走出去了。果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发光点,我想那肯定是出
口,就开始走,一直走,一直走,然后我就脱离危险了。”
阳阳的嘴唇安静地蠕动:“后来我妈跟我说,说我昏迷的时候一直拿手按着佛
珠,中间还猛地拽了一把,但是没有拽断,我估计那会儿如果佛珠断了,我就死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信的这个佛是什么样子的?”
“我这么跟你说,也说不明白,我给说个别的事儿吧,说完你可能能明白点儿。”
“好。”
“我有一姐,她一朋友在上大学呢,然后学佛就学到走火入魔了,每天找我姐,
一会儿说她看见佛光了,一会儿说看见佛祖显灵了。我姐就找我,说,阳阳啊,你
不是也好这口么?能不能帮忙给整治整治?我就答应过去看看。我就问那个女孩,
我说,你什么时候见到佛了?她说,做梦的时候。我接着问,那你见到的佛是什么
样的?她说,佛的金身,佛身后头光芒万丈,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我立马打
断她,说,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所有刺眼的东西都是假货。”
“我懂了。”我说。
“你不懂。”他说着笑了,“我有个朋友,从小父母双亡,就在寺院长大,后
来流浪,跑到乌鲁木齐来卖黄片。有一天,他把所有的黄片都交给我,说,我要出
家了,然后就从清泉寺出家了。今年那个佛学院考试,他是第二名。前阵子回来玩,
还带回来三个和尚,肉也吃,酒也喝,佛也照样学,不碍事。”
“你爸呢?”
“死了好几年了,你都不知道哎。”他不住地笑,整个上半身都在前后晃动,
“给我爸办追悼会那天,我们夜总会那票人去帮忙你知道吧?我的天哪,整个搞得
像一台春节联欢晚会,一个比一个能演,哭得呀,比喜儿还惨。还有个逼,你都不
知道,天哪,化装成一个女的,我妈没认出来,看他哭,还反过来安慰他,说,妹
子啊,别哭了,哭伤心哪。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冲出去,跑到旁边一个小树林里,
搂着树笑。我们那个舞蹈总监跑过来说,哎,别笑了,追悼会呢。我说,去你妈的,
都被你们办成一桌喜酒了,还搞他妈的屁追悼会啊,干脆把我爸抬到慢摇吧接着办
完吧。”
阳阳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下,目光像燃着一匹烈马的火焰,沸腾着夜夜不眠的
海水。
“阳阳!阳阳!别聊了!”阳阳的同事木拉提打着地板滑儿杀到店里,拼命冲
他招手示意。
“振帆,我们晚上去看阳阳的演出吧。”振帆刚刚做成一单生意,心情大好,
便请我到茶厅喝茶。
“不要。”他说着,把腿架到另一条腿上,两只手臂向后张开,搭在椅背上。
“为什么?”我问。
“我扇了他一巴掌,我在那讲电话,本来耳朵边上就吵,他还非凑过来,一顿
瞎闹,气得我回头打了他一巴掌。他也回了我一个,骂我,你有病啊。然后一下午
都不理我,我都到他店里去三趟了,他每次都说,蔡振帆,我懒得理你,滚吧。”
我笑了拍拍振帆的肩膀,说:“没事的,我们去给他捧场,他就高兴了。”
“好吧。”
“和我说说今天的生意吧。”
只要谈到生意上的事情,他从来都是一点就着。他直起身子,朝前挪了挪座位,
双臂交叠放在桌上,开始说了:“今天中午,店里进来五个人,看他们的长相吧,
是中国人,但是他们的中文说得都不标准,俄语说得很漂亮。后来聊天的时候,知
道了原来他们的祖先一直在伊犁,是伊犁的回族人,后来为了躲避战乱,就跑去了
俄罗斯,然后一直在俄罗斯生活。再到后来呢,我们双方有一千五百美金的利,谈
不妥了,谁也不肯让步,然后我就提议说,既然大家都累了,就干脆先休息一会儿
吧,喝口水,放松一下,聊点儿别的,然后再谈这个钱的事情。他们说,好,可以。
聊天的时候,中间有个人就问我,说,哎,小伙子,你的俄语怎么说得那么好呢?
我当时也累了,懒得动脑子,差一点就说,因为我从俄罗斯留学回来呀。但是,就
是那一刹那的工夫,我把嘴闭住了,我想了想,跟他很真诚地说,你知道么?回族
是个很聪明、很智慧的民族,它懂得如何做好生意、做好人。和你们一样,我的父
母,当然还有我,我们一家人都是回族,所以我会知道应该把俄语学好,这样才能
把生意做好。我说这话的时候,他们都在听,等我说完,他们就说,好,小伙子,
这一千五百块的美金归你了。”
“真好。”我说。
振帆笑了,笑得像水、空气、草地和蓝天。他低下头,摆弄着杯子,半晌,小
声说了句:“走吧,找阳阳去。”
这也是一间黑漆漆的场子,灯光喘息如丧家犬,笨拙的爪子挠过一切和谐相配
的肉体,惊奇,烦闷,崩塌,神志错乱。阳阳挽着蔡振帆,我跟在他们身后,坐在
离长条形舞台最近的一张台子上。
阳阳穿着贵妃醉酒的服装,爬上舞台,大喘气地说:“今天把胸垫沉了,只好
爬着走。”
不得不承认,涂脂抹粉的白云飞确实惊艳,每一个细微的眼神、轻微的动作,
都宛如一朵怀有慈悲之心的云。
台下接连响起一片起哄的声音,白云飞连连摆胯过后,指着台下的一个胖子说
:“别人接着叫好,就你,你给我收声。你看你,要是按照自然规律长,肯定长不
成这样!”
话落,又是一片叫好。
“各位好朋友,我这种女人吧,有本事把男人折腾得思想混乱,精神错乱,家
庭离散,一次性完蛋。连我自己都觉得应该把上海东方明珠电视塔给顶头上,压一
压这一身妖气。”
振帆笑得一口酒没含住,哗地吐在我的外套上,我俩却都是笑得更欢闹了。话
毕,孩子的母亲,从墓地沉沉地往回返,颠着一对浑圆鼓胀的乳房,却得想尽法子
将它们慢慢挤空,变成挂在墙壁上落灰的酒囊。
燕市之醉泣,楚帐之悲歌,歧路之涕零,穷途之恸哭,于这些人生之大殇中,
何妨再加上一句浪子之白头呢?要知道,云飞已是年过三十的人了啊。
有一回,云飞对我说到他的爱情。他说,此生到目前,就爱过一个人,是个男
模特。我问他,然后呢?他说,然后?没有然后啊,我们俩就是婊子爱上娼妇,谁
也燃不过谁。但是我俩又谁也离不开谁,从分手到现在,每年都会有一个月他心情
不好,然后这一个月里的某一天,他会给我打一个电话,和我聊天。有一次,他说,
云飞,你说实话,你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是不是为了我?我说,
是。他说,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我说,不能。
我很现实,但我男朋友特别浪漫。有天下大雪,他站在雪地里,拿雪球砸我家
窗户,结果把我家窗户砸了个窟窿,天,我和我妈差点冻死。但他光记得点烟火让
我欣赏,结果连修窗户的钱也没给我。我大半夜的还得多跑一个场子,才能把一块
完整的玻璃钱给赚出来,这种男人,我再爱他也没法和他一块过。到我家来玩的朋
友都知道,千万别买花,买水果,就买最实在的,要么带食用油,要么买米买菜。
“那我下回给你拎袋面过去,我单位发的。”我说。
“不用了,你已经帮我大忙了。行了,我不想欠你太多。”
云飞说的这个忙,即是让我帮他想一个墓志铭。他说,人一辈子,到死了总不
能把个LV的商标刻在墓碑上吧?得找句有档次的话刻上,这样自己住着舒服,别人
看着也舒心,不至骂一句“这逼死了活该”。
我给他找来一首诗,他看完之后很满意,把诗塞进了钱包。我给阳阳找的那首
诗全文如下——
这个姑娘死了,死了,死在情场上。
他们把她埋葬,埋葬,在黎明时光。
他们让她独寝,独寝,装饰得漂亮。
他们让她独寝,独寝,在棺材中央。
他们回来,高兴,高兴,趁白昼晴光。
他们唱得高兴,高兴:“都有这一场:
这个姑娘死了,死了,死在情场上。“
他们又去种地,种地,像平常一样。
这是我能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我可做的事情可说是少之又
少。在与他们相识、相处的过程中,我越来越看清自己的无能,甚而觉出笔下功夫
的轻薄。许地山曾写过一篇叫《愿》的小文章,中间有段写道——“在这树荫底下
坐着,真舒服呀j 我们天天到这里来,多么好呢!”
妻说:“你哪里能够……”
“为什么不能?”
“你应当作荫,不应当受荫。”
“你愿意我作这样的荫么?”
“这样底荫算什么!我愿你作无边宝华盖,能普荫一切世间诸有情;愿你为如
意净明珠,能普照一切世间诸有情;愿你为降魔金刚杵,能破坏一切世间障碍;愿
你为多宝盂兰盆,能盛百味,滋养一切世问诸饥渴者;愿你有六手,十二手,百手,
千万手,无量数那由他如意手,能成全一切世间等等美善事。”
时至今日,我都能回想起当初看到这段话时的内心悸动,就像看见纯洁燃烧的
玫瑰花瓣。我渴望让这慈悲的火焰控制我,烧我的双眼我的头脑,让我饮尽这世间
的光辉人的温热,让心地的洁白,永远浸在暗红的黑色梦中。然而,如今我所做的,
能做到的,却只是匍匐围绕在众生怪梦的脚边,进入不了命运统管的领地,只得看
那些忧郁琐屑恨恨地飞溅,愁苦之泉如火蛇喷吐,肉质的心如顽石僵硬,如珍珠雪
白的内心落入煤层。
没错,我的理想从许地山的妻那里跑开了,落入了刚强众生永不休止的轮回之
中——在恐怖的酒桌上喝倒了便钻进宝华盖,想八面玲珑就戴上一串净明珠,看不
惯谁就给一棍金刚杵,实在脏透了就跳入盂兰盆中搓个澡,六手,十二手,百手,
千万手,管它什么如意手,都是为自己牟利谋福的高级秘书小助手。我可以诚恳地
说我愿意为了全世界人民去死,但很现实的,我不会让阳阳的痛苦陪我过夜。我只
是,需要搞点儿建筑材料,七盖八垒地写点儿什么,如是而已。
在又大又冷的世界上他们什么也不是,只是红花般的意林小故事。在极度的复
杂情感中,歌唱不出声,精致如玉的艺术工作停止了。低头看谷,流水相忘游鱼,
游鱼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机,仰首望天,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何处别
有佛性?而我们,亦如同云朵,在世间,匆匆而过,心中满是痛苦徒劳的威力。世
界之大,雪花之大,我们并非一无所知,然而,这又能起什么作用?皓月如炬,却
照不逾一面窗玻璃。知事者从此一无所知,只好随大象跳跃,随轮廓似岩的白云滚
动。
我问阳阳,你男人叫你白云飞,是不是因为有一句诗叫“长空不疑白云飞”?
阳阳回答,不是,我男人喜欢的那句诗,叫“青山不碍白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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