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生在师傅的徒弟中排行老六,说他是师傅的徒弟,不如说是大师兄的徒弟。
秋生拜师时,师傅已经不捉泥刀,整天忙的是跟领导们应酬,为施工队的活计忙碌。
教他拌第一桶水泥沙浆的是大师兄东牛,教他砌第一块板砖的是大师兄东牛,甚至
学徒的这三年有两年他是跟大师兄挤一个被窝。大伙私下说,要论活儿,整个施工
队没一个比得上东牛,包括他们的师傅。东牛往脚手架上一站,一提泥刀,哪里是
一个泥瓦匠,整个是一个电影明星。一块砖上墙,他只需一刀完成,沙浆均匀齐整,
别指望能漏下一滴。对面是两个瓦工一堵墙,这边是他一人一堵墙,到顶时对方往
往才砌到一半。这时,东牛站在高处,左手摘下安全帽,右手提着泥刀,摇一摇其
实并没几根头发的脑壳,心旷神怡,看他的手上脸上工作服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点滴不沾。
秋生第一天上工,是在八层楼的脚手架上,东牛领着他站到齐腰高的砖墙前,
一甩手一块红砖就向秋生飞来,秋生身子一让,那红砖就像一只断翅的鸟向地面栽
去。秋生向后面看了一眼,头晕目眩,感到寒从心起,一身冷汗涌了出来,他急忙
闭上眼睛。矮下身子,扶住了墙砖。东牛纵身跳过砖墙,把他拉进墙内。东牛说,
你小子恐高?
秋生蹲着,脸色发白,看着满脸络腮胡的大师兄点点头。
东牛说,这碗饭,恐高怕是吃不了的。
这样,你站墙内,我站墙外。东牛说,但是你隔一会儿就得瞅瞅墙外的天,看
看楼下的地,瞅习惯了心就不慌。
秋生直起身子,又是一块红砖飞过来,这回秋生双手接住了。东牛说,左手,
只能左手,右手是握泥刀的。记住,今天下工后我们对练抛砖接砖。
东牛下工后真的拽着秋生留在工地上。东牛说,看砖,砖就一块接一块抛过来,
接住了,东牛叫一声好,接不住,砖在水泥地板上碎成几截,东牛心疼得皱一下眉
头。一直练了半个月,板砖终于在秋生的手中变得像钢笔一样灵巧,秋生的手掌也
变得像砖面一样粗糙。
接着是帮助秋生克服恐高。东牛将一根粗麻绳捆住自己的腰,将另一端拴在秋
生腰上打个死结,把秋生赶到墙外的脚手架上。东牛说,我们乡下人要在城里顶天
立地,得把自己往高处逼。秋生觉得东牛的话挺有哲理,像是老师课堂上的深刻教
诲。秋生一咬牙双腿挺住。能遇上东牛是秋生的福分,都说学徒得挨训甚至挨揍,
秋生初次见到大师兄魁梧的身坯蓬乱的胡须时就在心里认了倒霉,等待着暴风骤雨,
没想到大师兄却待他十分温和。
大师兄喜欢秋生,是因为秋生是个有文化的高中生。夜深人静,劳累了一天的
大伙鼾声如雷时,大师兄还常常凑在工棚的电灯泡下自学工程预算,或者研究从技
术员手中借来的工程图纸。不懂处就喊醒秋生,两人一起琢磨。当时的秋生正是嗜
睡的年纪,心中怨恨却又不敢说个不字。若干年后当秋生自己拉起工程队时,才认
识到那时的灯下功夫得益匪浅,才惊觉大师兄当年目光深远志向凌云。
秋生没考上大学,是因为他读高中时投入了一场恋爱,恋爱的结果是女生顺利
考上了医学院,秋生名落孙山。当秋生从县中宿舍卷起铺盖,从县城爬上回乡的拖
拉机时,小伙子泪流满面,为鸡飞蛋打的结局悔青了肠子。几年后,落榜生秋生成
了施工队长,他拎着大哥大,坐着桑塔纳,矢志不渝地挤进医学院的施工项目时,
他当年的女友已从医学院毕业,音讯全无。他一个人走在学院的林阴道上,他独自
坐在学生上课的阶梯教室,他在学生食堂的餐桌前品味迟来的学生盒饭,眼中充满
了对那些大学生情侣的艳羡。
秋生认识孙霞就是在医学院的工地上,她张望着走过来时,秋生以为她是医学
院刚分配的青年教师。那时大学的年轻教师基本上住的都是筒子楼,不是屋顶漏雨
就是地面凸凹,常常有人找工地上的人去补个漏,或者来要点水泥沙浆什么的。
这是夏天一个雨后的傍晚,雨来得急也去得急,却正好把工地上的尘埃给压了
下去。雨水将医学院远近的楼顶洗得焕然一新,也将树叶草叶清洗得青翠碧绿。秋
生将椅子搬到工地的空地上,只有这块篮球场大小的地面还真正是地面,这城市的
任何角角落落你踩上去都是硬邦邦的水泥地了。秋生喜欢脚下这真实的泥土,地面
的浮土被雨水一浇,熨帖如展开的丝绸,泥土的味道却精灵一般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引诱得秋生鼻孔痒痒老想打出一个喷嚏。秋生歪斜在椅靠上,这不是秋生的常规坐
姿,秋生是个讲素质的人,秋生向来不把自己混同干其他包工头。这是晚餐时刻,
工地隔离的竹篱笆外不时有三三两两去食堂的大学生,夏天的女生是篱笆墙外的一
道风景,秋生常用自己的目光护送女生的倩影渐行渐远。看见孙霞走来,秋生本能
地修正了自己的坐姿。
你是要用水泥还是砖头?
我不是来朝你要东西,我是来送东西给你的。
这个年轻女子扬起脸朝秋生一笑,眼睛里亮汪汪的眼光让秋生不由自主地整了
整自己的衣领。小女子说,你不认识我?
秋生摇摇头。
小女子说,人一阔脸就变,看来不假。
秋生走两步,盯着她的脸孔看了一眼,不认识。小女子扮出一副妩媚相,伸出
一只手指勾了勾,说,看仔细点,本小姐不收费。
秋生不好意思再凑近,反而下意识退了两步。小女子笑得蹲下去,突然一直身
子,从近处捡来一根树枝,在秋生留在地面的两只拖鞋鞋印上划拉起来。小女子说,
你看这是谁?秋生伸了脖子去看,左边的鞋印里写的是“杨”,右边的鞋印里写的
是“秋生”。秋生说,你呢?小女子往后轻盈一跳,在自己的鞋印里起笔,左边写
了一个“孙”,右边写了一个“霞”。孙霞说,杨秋生,我是谁?
秋生说,你叫孙霞。
小女子说,在固城县中我们那届同学中,你是二班的,我是六班的,你那时眼
里有了她,哪里还有我们其他女生。小女子说,宋一琼,这三个字你刻骨铭心吧。
这小女子孙霞,应该是县城人。她这番话并不是他们当年读书时的实情。在县
中,即使是县城的男生,也不屑与秋生这种乡下来的同学搭讪的,何况是县城的女
生,何况是县城长得漂亮的女生。但孙霞这样说,秋生心里高兴。孙霞突然起脚一
跃,将自己的姓名踩在脚下,又一跃,杨秋生的姓名又被她踩在脚下,歪过头来朝
秋生调皮一笑,让秋生想起当年县中教室门前跳格子的女生。孙霞将树枝朝秋生手
里一送,跷起一只右脚,说,老同学,赏你一个献殷勤的机会。那只脚上是一只白
球鞋,鞋底鞋帮上沾上了一坨坨新鲜的湿泥巴。孙霞那样站着,凸显出身材的袅娜,
裙子下白皙的大腿逼到了秋生的眼面前,秋生别无选择。秋生说,既然你认我是老
同学,那就在我这里吃晚饭。
那,就去学校食堂吃。
秋生说这怎么行,我怎么能在食堂请老同学吃饭。
我知道杨秋生同学现在是杨老板,可我还是喜欢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滋味,让我
也有机会体验一下男女同学在食堂共进晚餐的感觉。孙霞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
是一脸的俏皮,不由秋生不答应。
秋生带着女同学孙霞加入了大学生们上食堂的队伍。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晚
霞映红了小径边柳树上的枝叶,大学生们拎着的铝质饭盒叮当作响,让秋生有些恍
惚。
秋生买了很多菜,要了一瓶红酒。两人面对着狭长的学生餐桌而坐,桌上的酒
和菜显出几分热闹,像是一对大学生情侣庆祝秘密的节日。孙霞说,太铺张了,不
像。孙霞指指隔壁那张桌子,那桌上面对面也坐着两人,一男生一女生,一人面前
摆一饭盒。孙霞把红酒瓶放到桌腿边,说,从现在开始你是医疗系大四男生杨秋生,
我是你泡到手的大二小师妹孙霞。师兄,咱开吃。秋生偷偷看那俩学生,正含情脉
脉看着对方,哪里是想吃饭,分明是恨不得吞了对方。秋生刚收回目光,孙霞又用
筷子朝那边一指,女生正夹了菜朝男生嘴里喂,男生夸张地闭了眼张嘴期待。孙霞
说,张嘴,秋生张开嘴。孙霞说,闭上眼,秋生闭上眼。孙霞也将筷子上的菜送进
秋生口中。孙霞说,师兄,味道幸福不幸福?秋生咀嚼着菜点点头。孙霞说不行,
得说出来。秋生看看四周,食堂里的学生无人注意他俩。秋生说,幸福,幸福死了。
孙霞说,师兄,我要吃鸡脖子。秋生用筷子夹住鸡脖,左右扫了一眼,朝孙霞
口中送去。秋生说,闭眼,孙霞将一双眼睁得更大,盯住秋生说,我不,我要看着
我的师兄老公喂我。秋生说,睁着就睁着,多大个事儿,勇敢地将鸡脖子送到她口
中。
这一餐饭你来我往吃了快一个钟头,吃完了秋生要去洗饭盒,孙霞在桌下用腿
绊住他。孙霞说,师兄,你是老公,是咱小家家的男当家,洗碗是小主妇的活儿。
孙霞收拾了碗筷,丢一个眼风。秋生坐下,看那些成双成对的学生,真的全是女生
去洗碗池。男生一个个像个爷们儿坐着,自得地跷着二郎腿。秋生心里笑了,他妈
的还真像。
出了食堂,秋生说,现在去哪里?
孙霞说,去上晚自习啊。
他们踏上杨柳依依的校园小径,月亮已上树梢,小径旁的水面波光荡漾,哪里
才是上自习的教室呢?孙霞说,跟上前面背着书包的学生走。前面就是一对背着书
包的学生情侣,他们牵着手走进一楼的一间阶梯教室,开灯,开电扇,男生友好地
朝秋生一笑,秋生很感谢这样的认同,想摸出裤兜里的香烟敬一根,觉得不妥。孙
霞牵一牵秋生的手说,你稍等。一会儿,孙霞捧着几本厚厚的书到了教室门口,她
站在讲台边左顾右盼,那对小情侣坐在第一排,她径直朝最后一排走去,说,师兄,
就坐这儿。
秋生说,这书?
隔壁教室里摸来的。孙霞用一根指头掩嘴,小声说,没有书就没有校园的爱情。
秋生打量这个教室,四周的白墙壁已经发暗,近处有几处凹坑,秋生目测了一
下,当初的泥工粉刷时明显偷减了工序,讲台前的屋顶左角落显然漏水,墙壁上尿
液一样的黄色洇出了一个悬挂的瀑布。只是那黑板大得惊人,比他在县中读书时的
黑板大一倍,看两侧有滑道,秋生判定那黑板可以上下移动。黑板上画得满满的,
是一支巨大的箭将两颗巨大的心贯穿在一起。那箭的箭头直抵教室的墙角,从秋生
的角度看过去,正对着右墙角一个盘子大小的蜘蛛网,只是网中的蜘蛛并没察觉危
险,岿然地趴在网中心。两颗心的中间分别写着两个名字,一个叫王军,一个叫陈
洁。这让秋生想起孙霞在鞋印里写下的他和她的姓名,秋生将那鞋印里的一笔一画
都记得清晰。
孙霞说,师兄,上去,将那两个人的名字改成我俩的。
教室里除他俩外只有那对小情侣,秋生动了动屁股,还是不好意思。秋生说,
我俩的名字留在鞋印上了。
孙霞说,那就写上“杨秋生”和“宋一琼”。
秋生说,师妹,我今晚的女朋友叫孙霞。
孙霞说,暂且饶过你,按规矩,男生得先交代自己的情史,你先交代和宋一琼
的浪漫史。
孙霞说,初吻在哪里?什么时间?
秋生说,第一次是在教室里,那天放学后我们俩值日。
孙霞说,初次做爱在哪里?是高二还是高三?
秋生说,这问题我申请不回答。
孙霞说,不行,审查不通过,恋爱随时中止。
秋生说,你看,你看,人家嫌我们讲话影响学习呢。孙霞看教室前面,一会儿
工夫,教室里已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孙霞伸出手指捣一捣秋生的腰,说,你看,
你看,我也要。
前面的座位上,一男生正把女生搂在怀里亲吻。秋生转过脸,在孙霞脸颊上吻
了一个。孙霞说,假,我要真的。秋生一把把孙霞勒进怀里,将嘴唇压到孙霞嘴唇
上。孙霞的舌头毫不犹豫地探进来,将秋生的一腔热血搅得翻江倒海。有人一个喷
嚏惊醒了他俩,孙霞坐正,说,看书。秋生装模作样地打开书本,正是一张女性人
体解剖图。秋生想翻到下一页,孙霞伸手按住,说,师兄,我有问题不懂,向你请
教。
这部位是什么?孙霞一脸坏笑。
乳房。秋生很严肃地说。
乳房是用来干吗的?
奶孩子的。
这部位又是什么?
秋生一看孙霞指的部位,眼光转到别处,说,亲爱的师妹,这个老师还没有教
我。
孙霞一只手拎住秋生的耳朵,说,师兄,你的大大的狡猾。
又有人回过头来用目光抗议他们破坏了教室的宁静。孙霞说,撤。秋生起身往
前走,孙霞指指左边的窗口。秋生会意,轻轻一纵,跳到了窗外花圃里。孙霞立在
窗台上,说,师兄,抱。秋生张开双臂,将跳窗逃学的师妹抱进怀里,久久不舍得
松手。
就在校园的长椅上,秋生梦回当年,将高中时的恋情变做一腔苦水向孙霞尽情
倾倒。这些情缘,秋生不敢跟父母说,父母若是当初知道会敲断他的腿,不敢跟最
好的兄弟朋友说,他们知道了秋生就成了永远的笑柄,但借着校园的月色,秋生说
给了孙霞。说他初吻时的紧张,说他们第一次做爱时的疼痛和无措,说他落榜后的
绝望崩溃。说到伤心处,眼泪和鼻涕抹得孙霞胳膊和手上到处都是。孙霞静静地听
着,不时从坤包中掏出纸巾为秋生擦拭,偶尔轻轻拍着秋生的后背,像是母亲拍着
一个不肯睡觉的儿子。秋生抬起头,看到月光下孙霞美丽的眼睛里泪光晶莹,秋生
认为孙霞一定是为他死去的爱情而痛惜。秋生在刹那间视孙霞为知己。
孙霞说,她高考也只考取了一所师专,毕业后分到乡村中学,一年后就辞了职,
到省城闯荡,现在在一家建材公司推销钢材。秋生说,孙霞,只要你在做钢材,我
工地上的钢材以后都由你送。
孙霞从椅子上站起来,正面看着秋生。秋生说,怎么,你不信?咱俩拉钩,一
百年不变。孙霞说,杨总,我可不把这事当儿戏,天上有月亮公公,地上有万物生
灵,他们可都听见了你说的话,你别敷衍我。
秋生没想到一谈生意孙霞变了个人,便正色说,师妹,在你面前,我吐出的话
一字一钉,你尽管来找我。说完,心中又觉得不是滋味,这钢材的事对大楼来说可
不是小事,每回都要反复验审货家才敢拍板,秋生恨自己嘴快,说出的话,已是泼
出的水。
夜深,孙霞要走,秋生不能留,只能到工地上派车送她。民工们有的还没睡,
围在路灯下打牌。工地材料员看见他俩牵手而回,淫邪地打了一声唿哨。他一定以
为老板把这个女人睡了,工地上不成文的规矩,来推销建材的女人都得陪老板或者
材料员上床。秋生走过去,亲热地搭着他的肩膀,说,说句话。材料员是个小伙子,
见老板高兴,喜滋滋随了老板走。拐过墙角,老板突然下手冷不丁握住了他裆中的
卵蛋,材料员痛得弯下腰,老板,你……老板的手又一紧,材料员脸一下子白了,
冷汗热汗全冒了出来。小伙子哽咽着说,老板,我哪里敢抢老板盘里的菜,借我几
个胆也不敢。老板的手松开了,又把手搭上他的肩膀,表扬说,脑子好使。孙霞说,
杨总,你们嘀咕什么?秋生说,这是我的材料员,我告诉他以后别家的钢材通通不
要了,只与你联系。
秋生回到宿舍还不想睡。秋生想,孙霞陪不陪客户上床呢?这个问题让秋生想
得头痛,秋生连抽了几支烟,还是放不下这个问题,想得越久心也跟着疼。秋生在
痛苦中回想刚刚离去的这女人模样,居然和宋一琼的形象重叠起来。
孙霞拿来的学生课本被秋生扔在凉席上,秋生躺到床上,翻到那一页女性人体
解剖图,用手指触了触孙霞指过的部位,暗自笑了。他觉得枕头硬得有些硌人,随
手一放,将那砖头厚的书塞到头下做枕头,果然,舒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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