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东牛在这所城市有七八所房产,不是东牛有战略眼光,早就知道若干年后房价
会一路疯涨,而是出于无奈,房产全都是开发公司当初抵的工程款。有人发财是命
里注定,当初东牛差的是钱,捧着购房合同像是捧着烫山芋,无人肯接手。时过境
迁,东牛想不到房产几年间价格会连翻几倍,难怪古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东牛现在不差钱,当然不急着出手,这中间有一处是郊外的别墅,山清水秀,远离
尘嚣,东牛星期天喜欢独自在这里度过。
星期天的上午东牛的手机总是关着的,按理说做建筑经理的手机是不敢关的,
用红卫的话说,这狗日的手机简直比婊子的穴还忙,一个不够还添了一个成双。东
牛有自己的想法,东牛觉得这东西太扰人,一个人不能总是像陀螺一样被这根鞭子
抽得团团转,得有个空暇静下来想想东想想西,看看前看看后。关机的前几个星期
天上午东牛心里还放不下,一个月尝试下来发现一切如常,自己的公司天没坍地没
陷,于是这半天的关机就成了习惯。
这半天的时间东牛其实也排得满满的,别墅的前面是草坪,再前面是琵琶湖,
后面是花园,再后面就是树木葱茏的玉屏山。这玉屏山用一个熊抱的姿势抱着这几
幢别墅,像是一位小朋友抱着手中的积木。琵琶湖的波浪就成了近处伸来的一只只
小手,一浪一浪扑岸想将这些可爱的玩具偷走,却只是徒劳。东牛这样看山水时,
仿佛自己回到了童年,充满童趣。偶尔有鸟鸣在上空传来,不知是山上的鸟儿去湖
中,还是湖上的水鸟去山中,东牛的心就一下子宁静如这山水。本来这样的别墅区
是有专人负责管理的,但东牛不,东牛自己打理,东牛买了剪草机、加长剪等工具
自己动手。上午十点,司机从老家准时赶过来,他是专程送菜来的,其实并不是什
么山珍海味,豆腐青菜草鸡蛋,最多再买一只小草鸡,司机说菜钱都够不上车的油
钱。可东牛就是觉得只有老家的菜才是菜,青菜是老婆在自家园子里种的,不施化
肥,不打农药,豆腐是村东老赵家卖了几十年的手工豆腐,石磨磨的豆料,木柴土
灶熬的浆。老婆早年是专职陪读,陪女儿在县中读书,闲时侍弄自家的菜园子,女
儿出国了也舍不下老家那块地。其实司机嘀咕归嘀咕,他乐得每个周末能回家和老
婆小聚。菜来了,东牛喝一口茶,抽一支烟,然后进厨房自己做,自己吃。
孙霞来时,东牛已干完一番活儿,坐在草坪上的藤椅里喝茶。刚刚剪下的草叶
还没来得及清理,偌大的园子里飘着新鲜的青草香,前园的大门开着,大概是司机
走时忘了关上。孙霞径直走进来,坐下,说,有钱人的日子才是日子啊,对了,东
总,你就不想问问我怎么找来的?
东牛说,这事儿还不简单,以前我送礼,人家不告诉我家里的地址,我就在他
单位等他下班。人家骑摩托时我骑自行车,人家坐小车时我骑摩托,人家在酒店喝
酒时我在门外啃烧饼,人家在舞厅跳舞时我在马路上巡逻,人家上楼梯时我在门口
候着他了。
孙霞说,你就吃准我是来送礼的?美得你,我上门是来讨债的。
东牛当然知道她说的是那一打白袜子,说,我哪里敢想你孙经理会上我的门送
礼?只是欠你的东西尚没备齐,得宽容我一些时辰。
孙霞“咯咯咯”地笑出了声,说,我是为你工地上的事来的。
东牛正色说,在这里任何人都别提工地上的事。
孙霞说,也好,在这桃花源里还是远离那俗世清静。
东牛领孙霞参观了一遍别墅,别墅装修得挺简单,墙是白墙,地板是杉木地板,
树干上的疤痕也实实在在留着,家具全是中式,没用油漆。东牛说只抹了固城产的
桐油,孙霞却喜欢这样的朴素。孙霞说,我做梦都想在这里有一个房间。东牛说,
我这里缺一个钟点工,想干,就留一个房间给你。
孙霞说,看来我在大哥眼里从来就不是天使,只是丫环命。
东牛继续修剪草坪,孙霞进了厨房。风和日丽,男人下地,女人下厨,只少了
一点鸡鸣狗吠,东牛像是回到了固城的田园日子。女人在厨房的手脚就是比男人快,
不多时,孙霞就端出了两菜一汤。菜一是素油青菜,一是韭菜煎鸡蛋,汤是腌菜汁
炖豆腐。都是家常菜,但孙霞用的是固城老家的烧法,对东牛的胃口。尤其那汤,
俗称“千里香”,说是闻着臭,吃着香,其实外地人无法入口,那腌菜汁是隔年的
腐水,舀出腌缸时掩鼻难挡酸臭,炖时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猪油,端出时别人唯恐避
之不及。可东牛就偏偏好这一口,孙霞做得地道,东牛吃得香甜。
用完午餐,孙霞一扔碗筷,说,我要睡午觉了。东牛说客房在二楼。不,孙霞
说,我要在草坪上晒“日光浴”,边晒边睡。东牛悦,这洋人不怕别人偷看,你也
不怕?孙霞说,只要你不偷看,谁也偷看不成。
东牛一觉醒来,孙霞还侧卧在草坪上,这女人可真敢脱,居然脱得只剩了脚上
一双白袜子。东牛不知道要不要靠近,说,天使,来人了,快穿上衣服。
孙霞转过头,坐直身子,草青体白,晃得东牛眼花。孙霞说,来的是人,又不
是狼。是你心里怕吧?你一个穿衣服的,还怕一个光身子的?
东牛走近,侧着身体坐到草坪上。孙霞说,脱,脱光了陪我说话,我光着身子
你穿着衣服这不公平,在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都没穿衣服。
孙霞说,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是在夏天的时候像你们一样脱
光了衣服在草地上打滚在河里游泳,可我父母不准,说我是城里人。
东牛将自己脱了,看自己,胸不是胸,腹不是腹,长年不捉泥刀,身上已经肌
肉松弛,典型的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不禁羞惭,抬头,看到的是雕塑女像一样的
孙霞,乳是乳,臀是臀,东牛的眼光不敢朝深处看。
累了,冤了,我不哭。孙霞说,我在宿舍里脱光自己,洗衣服,做饭,唱歌。
脱光了就把自己解脱了。
活着就得累着,我也一样。东牛说,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活得这
么累。你是城里人,又是念过大学的,体会不到。我不同,乡里人把我当城里人,
有钱有势。城里人把我当暴发户,吃了你的,拿了你的,转过脸骂你是个土包子。
我是城里人吗?孙霞冷笑,在这座城市我无房无车没户口,受人欺受人骗,打
落了牙齿往肚里咽,也就大哥你还当我是个人。
孙霞仰身躺下,说,我真想这样在草坪上睡过去,一睡不醒。
东牛的身体在微风中不觉得冷,倒渐渐热了。东牛裆间物难得有觉醒的时候,
感谢这阳光灿烂,感谢这芳草青青,感谢孙霞这美妙的胴体。东牛不好意思地说,
这小东西思想不健康,我回屋教育教育它。
各自冲了澡,换上了浴袍,孙霞犹豫再三,说,说到底我们都还是这世间的俗
物,我今天来是告密的。
孙霞说,你认识我手机上的这个号吗?
东牛看了一眼,是他姐夫的号码。东牛的姐夫负责工地的材料,东牛的心头不
禁沉了一下。几乎每个建筑公司的管理人员都是老板的七亲八戚,东牛的公司也不
例外。创业时,大家拧成一根绳,共煮一锅饭。可业大之后,问题出来了,总觉得
自己碗里的少。
于是管财务的开始贪污,管现场的开始虚报工时,管材料的开始拿回扣。东牛
两只手按不住浮起的十个瓢,苦思冥想,想出了一招,把自己这一边的亲戚和老婆
那一边的亲戚搭配组合,互相监督。这是受了电视剧里的启发,那些古代做皇帝的
常常就是将内亲和外戚的矛盾为己所用。姐夫的事已经有人举报,东牛就只有一个
姐姐,姐夫家贫,东牛一拉队伍就把姐夫带进了城。这些年姐夫先是在村上起了楼,
接着在镇上买了房,可姐夫在工地上的胃口也越来越大,先是捡工地上的废料卖给
回收站,后是跟建材公司讨回扣,东牛睁只眼闭只眼,看在自家姐姐面上。可这回
他胆子闹大了,将整车崭新的螺纹钢偷运出去卖钱。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现在进
钢材一次就进成百上千吨,他以为钢材不是棉花,少个几十吨货没人能看出,殊不
知早有人报告了东牛。东牛想不到的是,他偷卖的钢材恰恰是卖给了孙霞的公司。
孙霞说,你打算怎么办?
东牛说,开除他,让他陪我姐姐在家种地,每年的工资照发。
可以想得到,东牛的姐姐会哭着来求他,东牛的老母亲也会替姐夫来求情。东
牛叹口气,说,你看看我过的什么日子,甲方的人压我,质检的人卡我,材料商骗
我,街头的流氓地痞敲诈我,连我的亲姐夫也偷我。我做老板实际上是做龟孙子。
东牛说,孙霞,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这样可是坏了江湖上的规矩。
孙霞说,在我心里你比江湖重要。
东牛说,你卖了他,你就不怕我打电话告诉他,把你也卖了?
孙霞说,我才不怕,当着面你也可以告诉他是我告的密,你愿意卖了我,只能
说明我贱,只配被出卖。
孙霞接了个电话先走,她换上自己的衣服,将浴袍丢给东牛,孙霞将院门关上
的声音传来,东牛低头嗅了嗅那浴袍,隐约是孙霞的味道。东牛换上它,两手揣进
口袋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感觉特好。他定定神,打开手机,拨通了姐夫的电话。
“东总……”
东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喉咙一阻,憋久了的喉咙一串干呕声。
“没有声音,这电话怎么这样鬼怪。”
东牛将手机盖合上,猛然一掷,手机在地板上四分五裂,东牛干呕了一声,泪
水涌出眼眶。东牛对着屋顶问,老天啊,这世界我还能相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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