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天是质检站来红卫工地验收的日子,是个好日子,是孙霞独立门户自己的建
材公司开业庆典的日子。说起来也怪,多少女人在红卫身子底下打过滚,说分手就
分手,哭也罢,闹也罢,把百元红钞票当毕业证领了就拜拜,只是孙霞这女人他没
想过撒手。这女人做事有股倔劲儿,做生意是咬定青山不放松,说做大就做大了。
开公司不同做业务员,得有一笔大额资金撑着周转,得有钢铁厂让你先拉货后付款。
建筑公司的货款不好讨,甲方拖欠建筑商,建筑商拖欠供货商,供货商没有银行和
厂方做后台,往往就只有死路一条。红卫说,要不,我参股。孙霞说,不,床上床
下两回事,床下你是你,我是我,说不定哪天我在导师这里就毕业了呢。
话里有话,这女人给红卫的感觉总是若即若离,从来只有红卫炒女人的鱿鱼,
莫非他红卫有一天也会被女人炒一回鱿鱼,红卫还真的不相信。
今天是个好日子,下午质检站的人共来了三个,都是老朋友,红卫带着他们上
上下下转了个圈,老规矩,一人一只信封,今天的信封加厚。红卫说,不能陪领导
吃饭了,今晚我的二嫂公司开业。领导说,得,这回弄了个小富婆,究竟是二嫂傍
你,还是你傍二嫂,说说看是哪家公司。红卫一说是孙霞,三位齐笑,都从包中掏
出一张请柬,在红卫眼前晃了几下。红卫说,我脑子进水了,建材公司哪家敢不把
质检站当神敬着呢,不给三位发请柬,孙霞就不是孙霞了。容我晚宴上再补敬三位。
红卫抬脚跨进座车,看到脚脖子上露着肉,在楼上时不小心袜子被钢筋剐破了。
按规定验收时得戴安全帽穿工作服,他把西装衣裤都扔在车上,顾不上换装先去银
都商厦买袜子。他在柜台前转悠了一会儿,寻思买什么牌子,营业员不高兴了,看
他一身穿着,说,去别处吧,这里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红卫恼了,说最贵的是多
少,答三百八,红卫说那省得我挑了,三百八的你柜子里有多少我全买了。营业员
晓得看走眼了,喏喏应着说,六七十双。那就买七十双。营业员悉数拿出来,也只
有六十九双。红卫说,不行,得买七十双,少一双不行,你去别的店里给我调货。
营业员一迭声地赔礼道歉。红卫说,今天老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把六十九双袜
子打成一捆买走了。
孙霞排场拉得大,大厅里摆了几十桌,主持人是市电视台的两位男女主持,一
人捉一只话筒立着。舞台的左边坐着一支乐队,男穿燕尾服,女着拖地裙。舞台的
右侧坐着一队小朋友,唧唧喳喳,是电视台荧屏艺术团的孩子。红卫探头看了一眼,
一位小姐迎上来,请他在来宾簿上签字。分明是为难人,笔是毛笔,墨是砚墨,红
卫捉牢那支笔,深深浅浅画出自己大名,比男人画眉还难。师兄弟们还是坐在一桌,
空着俩座位,老三当归说,就缺你了。红卫扫了一眼,说,大师兄不也没到?老三
说,早来了,忙半天了。
红卫上洗手间时,碰上了大师兄东牛。大师兄埋头在研究一根柱子,那柱子被
磕了巴掌大一块豁口,东牛用手在抠那豁口,东牛朝红卫摊开手掌,手心里只有几
颗沙粒,东牛说,二十年了,还硬实得像块铁板呢。红卫想起来,这酒楼当年正是
东牛盖的。东牛说,这柱子就是我一刀沙浆一块砖垒的,娘的,这酒店磕破了也不
马上补一补。东牛拍拍那根柱子,像是拍着二十岁儿子的肩膀,说,结实着呢。红
卫蹲坑出来,他还在打量着墙壁感慨。红卫说,老大,这里是厕所,不是姑娘的闺
房,你还真舍不得走?桌上坐定,孙霞也过来招呼,红卫将椅子腿边的纸袋子往桌
上一放,说,谁要谁挑,男的女的都有。孙霞说,红卫你这过分了吧,给小姐发票
子,给我们发袜子,打发叫花子呢。红卫说了买袜子的缘由,大家齐说那营业员狗
眼看人低,只孙霞说,你忙,忙着欺负一个营业员大妈。孙霞这是嫌他来得迟呢。
红卫双手挑出几双白袜子,说这送给新鲜出炉的孙总,你就好穿白袜子。孙霞不领
情,说,我的白袜子不用你送,没人送我掏钱买得起。俩人斗嘴玩,边上人都起哄
助阵,乐队的音乐也凑热闹,潮水一般响起。只大师兄东牛微微笑着,端着几分做
大哥的矜持。
孙霞话里的夹生,让红卫有了反思。这一阵忙,冷落了孙霞,连她公司开张的
大事也只在电话中聊了聊,红卫打算陪孙霞几天。红卫还有一个工程项目在江城,
江城距省城一小时的车程,虽说只是一个中等城市,对红卫而言却是一个自由天地。
在省城,红卫不敢明目张胆地带女人招摇,比如说去那几家名店,不定就能撞上自
己的老婆,或者遇上携夫人消费的领导。领导不可怕,这年头人模狗样的人谁身边
没个二嫂,但夫人可怕,下次上门送礼时她会讽刺挖苦一番,给你丢冷脸子,敲山
震虎警告老公,你可别让他给带坏了。领导做贼心虚,说不定真的就疏远了。这世
界是谁带坏谁?谁又能带坏谁?领导心里偷着乐,可你逢年过节免不了去上香拜佛,
天下大奶是一家,你就等着挨夫人那些夹枪带棒的言语款待吧。江城没人认识红卫,
江城是一片自由的天空,可以让红卫这只鸟儿自由飞翔。红卫打电话给孙霞,忙音,
再打,通了无人接听。这刚当了经理还真的摆起谱了,红卫坚持不懈拨号,接了,
只说了句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挂了。红卫骂了一声娘,对司机说,不去拉倒,走。
江城的工地上一切正常,红卫把材料员喊过来,问钢材进货的情况。材料员说,
没换商家,还是进的孙经理的货。红卫进了材料库,一一打量那些螺纹钢和线材,
问:货是过地磅还是点根数的?材料员说,每次货到工地都已天黑,过地磅的磅房
已经下班,只能点根数。红卫心里有了数,孙霞肯定是掐准了磅房下班时间来送货,
钢材点根数是以理论重量计算,过磅是实际重量,这两者按标准允许有百分之三的
误差,供货商从钢厂按磅重进货,到工地点根数计重,就多出了百分之三的利润,
这是中间商惯用的花招。红卫问,抽样拉力试验和硬度实验合格吗?材料员说,合
格,我送的样。递给他实验单。红卫看数据,达到了合同要求。看样子孙霞没用小
厂的货糊弄他,大事上这女人不敢含糊。材料员见老板不吭声,说,下次我让他们
过磅后再收货。
红卫心软,说,免了,只要把住质量关,小便宜就不计较了。谁叫我是泥瓦匠
出身,不是做铁匠的呢。
材料员说,泥瓦匠咋了?
红卫说,泥瓦匠只能拌稀泥,沙子和水泥拌在一起哪能分得清,分清了这墙就
得塌。铁匠的活分明,即使淬火也铁是铁水是水,那水只能化作水雾散尽。
红卫忍不住又拨打孙霞的电话,红卫说,来江城吧,我想你了。
孙霞说,不方便,我的车送去美容了。
红卫说,我叫司机来接你。
孙霞降低声音说,不方便来,今天身上见红了,来了自来。
红卫掐指算了算日子,说,你骗鬼去吧,那亲戚上门还早呢。手机手机不方便,
车子车子不方便,最后说身子不方便。你是想提前毕业不成?
孙霞说,敬爱的导师,你可不能撇下我。再说,你还是我的大客户,我的衣食
父母。
红卫说,你知道就好,你只晓得把硬邦邦的东西给我,我就不能把硬邦邦的东
西给你?这生意不公平。
孙霞说,算了吧,我给你的货真价实,锰是锰,炭是炭,有硬度有拉力。你给
我的全是回炉了千百回的废铁,也就比面疙瘩强一点。
调笑归调笑,孙霞就是不来江城。饭后,红卫一人躺在宾馆里,从未有过的孤
独和寂寞像夜色一样涌进窗来。红卫这样的老板惧怕一个人的夜晚,他找到宾馆的
歌舞厅,一个人要了一个包厢。妈咪领进一排小姐任他挑选,他说,谁姓孙?
小姐们相互看看,摇摇头。
红卫挥挥手说,走,都走。
妈咪换了一批小姐,红卫还是问,有谁姓孙?
这一回有五个女孩都举了手,妈咪一屁股坐到他腿上,说,大哥,你留下谁?
红卫手一挥,姓孙的都留下。妈咪乐滋滋走了,五位小姐都围住了红卫,红卫
心里清楚,这场合的小姐哪里有真姓名,她们只姓一个“钱”字。红卫说,孙霞啊
孙霞,死了张屠夫,也没人吃有毛猪,老子还真的有缺女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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