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东牛星期天下午忙完别墅里的花草后,心里空空的,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
看看院子里草木都修剪一新,道路上也打扫干净,屋里该擦洗的已擦洗,该清扫的
已清扫,找不出活儿了。东牛换上鞋,打算去爬玉屏山。自从那天认真打量了自己
的身体后,东牛打算加强锻炼,捡回从前身上掉落的肌肉疙瘩。低头系鞋带,门外
传来喇叭声,抬头看,是孙霞从门外的车上下来。
这车是东牛和孙霞一块去挑的。孙霞说只要是辆小车就行。东牛说,不,做公
司不是做二嫂,要买就得买辆像样的。孙霞公司才起步,缺钱,东牛说我填上。孙
霞说,不用你的钱,我自己想办法。我做一百个人的二嫂,就是不想做你的二嫂。
孙霞说,请问,老板需要丫环吗?
东牛说,对不起,我这里只缺天使。
东牛在门前拦腰抱住了孙霞,径直走进客厅,把她放到了沙发上。孙霞用双臂
环住东牛,不让他离开。孙霞咬着他的耳朵说,哥,我脏,我想洗个澡。
东牛放好水,孙霞眨眼间已脱得精光。孙霞说,哥,抱我,我要你帮我洗这把
澡。孙霞牵着东牛的手,抚过脖子,抚过乳房。孙霞说,我不要毛巾,只要你的手,
只有你能洗净我的身子。我做了几次梦,梦中你都嫌我的身子脏,转身走了。哥,
今天你不要走。孙霞按住东牛的手,那里是乳房上一个隐约的疤痕。孙霞说,这里
脏,这是一个变态佬客户啃下的。孙霞说,哥,你一定嫌我的身子脏,我没猜错。
东牛说,是天使就不脏,你一点都不脏,脏的是那些男人。
水到渠成,东牛做得云卷云舒。东牛说,孙霞,你真的是天使,是我的天使。
一会儿就到了晚饭时辰,东牛说,我们去做饭。孙霞赖在床上不起。东牛说你
不饿吗?孙霞说,饿,但想吃的不是晚饭。一伸手把东牛拽回床上。
孙霞从包中摸出一个橡皮大小的骰子,白质红点,精致如一件小玩具。孙霞说,
我俩来投骰子,谁点数小谁从实先回答赢家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最想干的职业是什么?俩人异口同声,当银行行长。标准答
案。
第二个问题是,你最内疚的一件事是哪件?东牛问,孙霞先答。
孙霞说,我第一回钻地磅。那次是给郊区一个村里送钢材,轮到我钻地磅。钻
地磅,就是事前没人注意时先藏进磅房下面摆衡器的地下室里,地下室黑漆漆一片,
不能开灯,开灯就会被人发规,我摸索着找到秤砣,等上面的信号,信号是在上面
的钢板上顿三下脚,把秤砣往上抬,是增重,往下拽,是减重。实车过磅时上抬,
空车过磅时下拽,我第一回钻地磅就成功地增出半吨钢材,沾沾自喜。可我到了村
里一了解,才知道那是村里的老人集资修桥的钢材。我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东牛说,我最对不起的是桂花姐,说来话长。
那年爹娘无奈,送他到泥瓦匠杨师傅家拜师学徒。学徒三年罪,这句话的意思
是学徒三年才能满师,这三年期间学徒的日子等于服苦役。那年头,师傅也是个体,
有钱起房的人不多,东牛住在师傅家的杂屋,一个月回家背一次米,几乎是师傅家
的一员。天没亮,东牛的第一件事是掏灶灰,俗称扒灰。就是把昨天的灶膛清理干
净,然后挑水、烧饭,给师傅师母打好洗脸水。夜深,东牛最后一件事是洗完碗刷
完锅后洗衣服,包括师母的短裤兜。白天东牛则是男劳力,侍弄师傅家的自留地。
记忆中最难受的时刻是吃饭,吃饭的时候,徒弟不能上桌,只能立在一边侍候,一
家人放了碗筷,徒弟才能添饭。任你食量大如牛,任你饥肠辘辘,你也只能吃一碗
饭。乡谚曰,一碗书生两碗匠,三碗便是种田郎。泥瓦匠属于匠系列,按说可以吃
两碗,但东牛现在没出师,师母说就算是半个匠也只能吃一碗,其实是那年月粮食
珍贵。
师傅严格,师母刁蛮,可东牛再苦再累也能忍,总比回青草坡放牛好百倍。幸
亏有桂花姐,桂花姐心疼东牛,常常揣一块锅巴半个山芋塞给东牛。桂花姐大东牛
三岁,恋上了省城知青陈新民,经常借东牛的小杂屋幽会,东牛立在门外替他们站
岗放哨。陈新民对师傅师母发誓说要扎根农村一辈子,大会小会发言成了扎根典型,
可返城后黄鹤一去杳无影。桂花姐不吃不喝床上躺了三天,三天后起了床却从此不
再开口说一言半语。师傅唉声叹气,师母眼泪汪汪。陈新民当年喇叭吹得响如雷,
十里八里都知道杨桂花要嫁给陈新民,没人肯上她家的门提亲。有一晚,师母蓦然
回首,那人却在煤油灯火下,师母对东牛说,女大三,抱金砖。东牛看一眼垂着头
的桂花姐,说那得看桂花姐愿不愿。桂花姐突然抬起头说,中,这是两年多来东牛
听桂花姐从嘴里吐出的唯一一个字,这一个字一锤定音。
凭良心说,东牛从没嫌过桂花姐。结婚那个冬夜,东牛躺在桂花姐的怀里心满
意足,对待桂花姐像对待她家的自留地一样勤勤恳恳,深耕细耘,不多久桂花姐就
怀上了孩子。问题出在一个阳春三月,桂花姐在房里洗完澡,东牛推门遇上了凸着
肚皮的老婆。东牛第一次在白天看见老婆的裸体,桂花姐说,你来听听你儿子在肚
子里的声音,东牛矮下身子,阳光从木格窗户里照进来,老婆的肚皮如一只花皮大
瓜,褐色的斑纹让他想起滑腻腻的牛蛙,他差一点要吐。孩子生下,他以为那丑恶
的斑纹要褪去,留心注意了一次,却是风景依旧。东牛从此就对桂花的身子有了怯
意。孙霞说,假。你不是让城里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身子迷住了,就是还在陈新民的
阴影里趴着,别蒙自己。东牛说,反正我跟她在一起就怕那事了。
东牛跟孙霞讲到这里时,说,你们读书人开口说感情,其实对我们这样的人来
说,感情是奢侈品,是桌上的菜肴,床上那事儿才是饭。一个饿肚子的人首先想到
的是白米饭,填饱了肚子才想到吃菜。可怜我一个男人,却让桂花姐这么多年吃不
上一顿饱饭。
东牛说到这里,本来已答完问题。孙霞说,那个叫陈新民的人也应该在这座城
市,你就再没遇见过?
遇见过。东牛说。
有一天,东牛的车在路口等红灯,东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是陈新民。东
牛跳下车,陈新民坐在马路边的马扎上,地上摆着一叠叠报纸卖报。陈新民说,你
要什么报?东牛说,你所有的报我都买下了。陈新民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脑肥体胖
的东牛,说,你,你是不是东牛?
东牛拉了陈新民叙旧,酒桌上陈新民羞愧难当。陈新民返城后进了街道工厂,
娶了单位的同事,几年前双双下岗,妻子忧郁成癌撒手而去,儿子总算争气,考上
了大学。陈新民依靠卖报的收入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和补贴儿子的学费。
你小孩是男是女?也快中学毕业了吧?
女娃,送到加拿大读高中了。
你岳父岳母身体还好吗?
好,能吃能喝,身体棒棒的。东牛心里说,那本来是你的岳父岳母。
东牛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桂花姐?
陈新民说,我还有什么脸问桂花,幸亏她福气好,跟了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东牛说,她跟了我过得并不好。我想求你一个事,你把这报摊收了,我送你二
十万,你到固城去养螃蟹,赚了你自己的,亏了算我的。
固城有个固城湖,那里的螃蟹养殖业兴旺发达,名闻国内外,成就了不少大款
富翁。陈新民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东牛说,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每个星期去看一
趟桂花姐,我实话对你说,她至今心里都有你。
陈新民说,你不必诓我,你也像我当年生了猪狗心,想做陈世美,设一个圈套
让她往里钻。
东牛说,我跟你不同,我除了是桂花姐的丈夫,还是桂花姐的弟。我给你三天
时间考虑,这是我的名片,想通了你到我公司来取支票。
三天后陈新民带着东牛的支票去了固城。
孙霞说,哥,我没看错人,你人在花花世界,心眼儿没坏。
这一夜自然缠绵不已。天亮,孙霞要走,孙霞跷起两只脚丫,说,哥,先穿袜
子。东牛打开柜屉,拿出一打白袜子,仔细帮孙霞穿上一双,将那一双脚搂进怀里
不舍得放开。东牛说,这些白袜子一直在等着它们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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