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〇〇六年的冬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不仅冰封了街道,也冰封了楼市。房价
下跌,你别以为最倒霉的是开发商,开发商有的是法子,比如说将房子抵价给建筑
商,你不要也得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他要是宣布破产要是卷款而逃,你啃
他个卵蛋也寻不到影。房子拿在手里总比白条实在,当然你别指望开发商会把好房
子作价给你,把那房子比作人,那些人尽是歪嘴斜眼缺胳膊少腿。建筑商拿的房子
一时出不了手换不成钱,但工人要拿工资回家过年,材料商守在你办公室软泡硬磨
逼款。政府三令五申,不准拖欠农民工工资,其实建筑商心里比谁都着急,你今年
发不出工资,明年春上开工怕是鬼都不会上你的工地,你做老板的守着工地唱独角
戏吧。所以电视上报纸上报道的要跳塔吊的要跳楼的,你细细分辨,倒有不少是施
工队长包工头。
东牛这样的大公司当然不在此列,东牛的五个项目部只有一个是盖的开发公司
的楼。东牛的日子好过,是因为东牛永远在银行存着一笔备用金,下棋的人走一步
看三步是棋场高手,走一步看三步还留一手的东牛是为了进退自如,即使遇上危机
也有备无患,为此也丧失了不少做大做强的机会。说到底东牛是个农民,小到田鼠,
都知道要准备过冬的稻穗,大到伟人,也号召“深挖洞,广积粮”,东牛认这个道
理。但红卫这小子东牛就不禁替他捏把汗了。
东牛先打一个电话给秋生,秋生说还行,年关过得去。东牛心里就有了数,秋
生谨慎而且节俭,说过得去肯定过得滋润。秋生做的是高校的项目,校长教授们基
本遵守合同上的白纸黑字。东牛再打电话给红卫,红卫的手机关着,东牛觉得他形
势不妙,打电话到他家里,家里电话拔了。东牛对司机说,打电话给小张,小张是
红卫的驾驶员。司机与司机的关系常常跟着老板之间的关系走,老板们走得勤,司
机们走得近。
红卫果然有麻烦,他有一半的工程项目在开发公司,那老总与红卫称兄道弟,
吃喝嫖赌形影不离,可突然间人间蒸发,带着二嫂卷走几千万无影无踪。红卫着了
慌,材料商围追堵截,下面的工人人心惶惶,幸亏从前的一位研究生尚念旧情,借
了一处空着的房子给躲债的导师。红卫藏身在一幢破旧的公寓楼。
东牛邀集了其他几个师弟去了红卫的避难处。红卫说,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
惦记从前的学生了,躲这里逍遥几天。
东牛说,你煮熟的鸭子嘴硬,都是你的师兄,你还硬撑着面子有什么劲。师兄
们帮你把工人的工钱凑了个大概,一年苦到头,得让工人回家对老老小小有个交待。
材料款先跟人家说说软话,拖过年再说,对了,孙霞跟我说,她的钢筋款不急着还。
东牛想起来,孙霞也有半个月不露面了,怕是去那些客户处蹲点催款了。
红卫一一将支票放进包中,又给师兄们一一打了借条。只要包里有了钱,哪怕
只是支票,哪怕这支票是借来的,红卫就有了底气。红卫说,上饭店,我得感谢师
兄们把我从潭底捞上了岸。这几天,天天方便面,肚子里寡得没油水了。
老三当归说,寡味的怕不是肚子,是那裆里的东西多日没沾荤腥了吧。
大伙一阵哄笑,气氛立即活跃了。红卫说,那玩艺倒挺懂事,我一倒霉它就不
闹了。
东牛高兴不起来,一帮师兄弟进城闯荡二三十年了,看起来人五人六,喊起来
这总那总,其实还得仰人鼻息,只一点风浪就可能樯橹灰飞烟灭。看从前牛气哄哄
的红卫,被一个开发商一脚蹬差一点就摔成了臭虫,穷则思变,得改变思路。
回去的路上,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孙霞,说想你了,有事和你商议。
孙霞来找东牛时东牛正在工地,这是个寒风刺骨的日子,天空中没有太阳,孙
霞的两颊冻得通红,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纷纷,东牛有几分心疼。年前的日子也是
建材商痛苦的日子,尤其今年这样的形势,孙霞的公司也有着二十多个业务员,业
务做得不大也不算小。东牛迎上去,敞开大衣把她拥进怀中,孙霞说过这是她最幸
福的温柔之乡。
孙霞探出脑袋说,你最近上网没有?
东牛说,没有,坐不下来,总有事拿着鞭子赶我。
孙霞说,最近网上追传关于建材公司一个业务员的帖子,说这个女孩染上了艾
滋,结果防疫部门追查有关人员,检验出十几个建筑公司和开发公司老总都与她有
染,其中有七位光荣中彩。
东牛说,你不会告诉我,那女业务员的名字是叫孙霞吧。
孙霞用她的小拳头狠狠捣了一下东牛的软肋,东牛像踩了弹簧一样跳了一下。
孙霞说,我听说其中一位中彩的老总名叫东牛。
可是我真的替业务员们担心了,孙霞说,我让公司所有业务员都参加了体检,
还好,基本没查出问题,只有几例性病。这“潜规则”浮出水面也许是一件好事,
我只是担心,这样一来,建材生意更难做了。
不做也罢,东牛说,我有一个想法,先和你合计合计。
东牛的想法是成立房地产开发公司,把几个师弟都拉进来做股东。东牛说,我
做了调查,房价下跌,我们急,政府更急,省城这几年的财政收入卖地占了很大的
盘子,政府不可能不救房市。这几次政府拍卖土地,不是流拍,就是以底价成交,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拿地时机。
孙霞说,钱从哪里来?搞开发可不是小数目。
东牛说,找银行,一是用我们的资产抵押贷款,二是申请商业贷款。成立了开
发公司,我们兄弟的建筑公司就用不着再求爷爷拜奶奶接活儿了,为自己干。你也
用不着业务员去色诱革命干部,你做材料部经理,二十几个业务员侍候我一人就行
了。
孙霞说,行啊,只要你不怕把你小时候吮的奶水都呕出来。
东牛心里算的另一笔账没有说出来,建筑市场规范化,各市都成立了招标办,
以前还可以暗中操作,依仗着固城搞建筑的兄弟多,大家帮衬着互相陪标,可现在
政策出台,陪标也是犯法。白手起家的时候,东牛拎着一把泥刀进的城,脚上穿的
是草鞋,可现在东牛是有产阶级,夏天东牛穿的是鞋,冬天东牛穿的是靴。再说现
在甲方多采用低价中标原则,即使中标也只挣蝇头薄利。同样冒险,不如挣大钱,
这是东牛心中拨拉的另一把算盘。
孙霞说,我听你的,只要开发公司成立,我的建材公司就收盘。
东牛把这想法跟师弟们说了,几个师弟一呼百应。受惯了甲方气的师弟们都说
早该想到这一步,改弦更张,扬眉吐气做甲方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搞定银行一位分管信贷的副行长,按惯例简称行长。东牛在
省城经营几十年,自有不少上层关系。先有过硬的关系搭上线,接着是喝茶,喝茶,
再喝茶,讨价,还价,再讨价还价。行长说,动不动就上桌喝酒上温泉泡澡,这是
一种腐朽文化。直到双方达成共识,行长才答应去东郊宾馆赴宴。
在贷款协议没签下之前,任何时候都可能前功尽弃。为这一顿晚宴,东牛他们
反复研究,中途推翻了几套方案。红卫说,为示赤诚,大家都带上二嫂,至于行长
有二嫂最好,没二嫂咱给他物色一个。秋生说,放屁,这事范围越小越好,二嫂毕
竟不是大嫂,今天和你同床共枕,明天闹翻了就能把你卖了,再说他一个有身份的
人,怎么肯轻易曝光二嫂。最后是孙霞拿出了一张礼仪公司广告名片,名片上写道
:本公司荟萃高学历高素质名模空姐,提供高档宴会远程旅游等陪同服务,品质一
流,如假包换。
孙霞说,就这么定了,行长的陪同人选我亲自去挑,在座的也沾光每人发一个,
除东牛和我例外。师弟们哗声四起,纷纷为大师兄抱不平,东牛伸出手按下吵闹,
说,有一条,晚宴上正事不谈,只言声色,与陪宴小姐不留名片不留电话,宴后各
走各的路,以后遇见了也只能视作陌生人。老三说,老大是专对老八而定的规矩。
东牛正色说,不,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那天东牛专门打电话让陈新民送来冬蟹。秋蟹一般熬不过寒冬,只有少数钻入
泥洞冬眠的才能逃过冬天这一关,吃冬蟹,须从泥洞中挖出,是固城待贵客的特产,
即使宾馆的厨师见了也叹此物稀罕。陈新民看样子已创业有成,西装革履,俨然一
水产业老板了。东牛回老家见桂花姐,从不提陈新民。东牛见到陈新民,也从不提
桂花姐。陈新民这一回走时留下一句,兄弟,那钱等过了下一季蟹市我连本带息还
你。东牛听出了端倪,心中忽喜忽悲。陈新民提出不要他的钱,不仅仅是腰包鼓了
腰杆子才硬,该是有桂花姐在背后撑腰了。
东牛开车出门时没想到看见了桂花姐,桂花姐,桂花姐站在街边上和陈新民正
亲亲热热说话。东牛停了车,心里五味杂陈。这女人站在老公的公司楼下,不进老
公办公室的门,连公司的门也不肯进,寒风从东牛心里掠过。东牛说,大冷的天,
你俩心里再热乎也冷哩,我送一阵。桂花姐冷笑一声,说,别装,这不正是依了你
的心,合了你的意,中了你的如意算盘吗?东牛一踩油门,一阵风闪过他们。
陪宴小姐十分敬业,行长和东牛他们进包厢时,她们已到岗多时。杂花生树,
莺声燕语,姑娘们不仅一个个美丽绝伦,更兼久经酒场,推杯换盏之间风情万种。
行长是个严肃的人,不论身边的美人施展出怎样手段,始终不苟言笑,最多举杯抿
一口杯中酒。等到螃蟹上桌,才说了一句,这固城不仅出美女能人,也出佳珍奇味
啊。古人说的蟹中上品“青背白肚,黄毛金爪”莫非就是说的固城螃蟹?众人齐声
应和。孙霞开席以来一直心中惴惴,以为替行长挑选的姑娘不合他的胃口,见行长
见了螃蟹兴致陡增,心中才松了一口气。行长举起一只蟹爪,仔细打量,赞叹不已,
孙霞便取下自己盘中蟹腿递过来,说把我的腿也给你,行长说,我不仅要你的腿,
我也要你的身子。一桌人大笑,孙霞红了脸,这省略了一个“蟹”字,行长所指就
非蟹而人了。
东牛声色不露,行长是个精明人,几次喝过茶岂能看不出东牛和孙霞的关系,
只是存心试探一番罢了。东牛环顾一桌的女子,那些姑娘尽管青春靓丽,挺拔苗条,
可现在一个个在空调房间脱了冬袄,袒背露脐,倒衬出孙霞一身正装端庄娴静。东
牛观察行长的吃相,他先吃螃蟹腿。螃蟹腿共有三节,他用最细的那一节,顶出中
间一节的蟹肉,又用中间一节再顶出最粗那一节的蟹肉,一环套一环,三节蟹腿变
成了一个俄罗斯套娃。推出的蟹肉完好无损,他一一重将蟹腿取出摆好,整个螃蟹
吃完后腿壳齐整,无一处破碎,似乎触它一下,还能在桌上横行。
酒足饭饱,本安排了去歌厅唱歌,行长说,我难得喝酒,今天头晕了,想请孙
总陪我上楼休息片刻。楼上是客房,孙霞瞅一眼东牛,东牛脸上不见深浅。孙霞说,
领导,我扶您上楼,自有美女服侍好领导,我这样的半老徐娘已眼拙手笨,跟不上
时代。
行长说,不,我不要别人,你放心,东总是个做大事业的人。而后意味深长看
一眼东牛,刻意踉跄步出餐厅。孙霞看东牛,东牛木然,孙霞一咬牙,低头跟了上
去。
行长进了房间,说,孙霞,你的包丢在下面,要不要请东牛替你送上来?
孙霞说,不,我自己去取。
孙霞取包,东牛送她到走廊,孙霞说,你现在决定还来得及,我还上不上楼?
东牛说,上。
孙霞甩手一耳光打上他的脸,东牛并不躲让,说,打够了上去不迟。孙霞一字
一句说,东牛,想不到我在你眼中还是一个贱货,你终于还是把我卖了。
一会儿,孙霞又下楼回到席上,红卫已把服务员和陪酒小姐打发走。孙霞笑吟
吟地对东牛说,我不会走,你把心放定,给我拿两个杯子。东牛不解,递给他两个
空杯。孙霞抓过一瓶白酒,将杯子倒满,却不喝,对东牛说,再给我取冰块。冰块
取来,她将冰块倒进另一只空杯。孙霞端起两只杯子,姗姗起步,回头说,我要为
行长提供最佳服务,冰火浴。
东牛没做阻拦,秋生指着东牛说,老大,你猪狗不如。
红卫一拍桌子,说,狗日的行长欺人太甚。
东牛摆摆手,说,骂够了?都坐下,喝酒。
事毕,行长说,孙霞,我知道你是东牛的女人,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可
是我没办法,我非得把这不要脸不要皮的事做了。东牛他要是一个女人都不肯让我,
我怎么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我怎么能把我的后半生和他绑在一起共生死?
一桌人鸟兽散,师弟们要陪东牛,东牛说我自有去处,命司机把车开到工地。
几个师弟心中明白,东牛是找地儿砌墙去了。高兴,东牛会捉住泥刀砌砖;难受,
东牛也是捉住泥刀砌砖。一手掌砖,一手握泥刀,东牛才能平定波动的心境。
项目经理见老板的小车深夜光临,不知有何急事。东牛说,开搅拌机拌水泥沙
浆,派几个泥工给我送砖递桶,我要砌墙。工程是三十层高楼,主体是钢筋水泥,
现在的高楼除非楼层分隔才会砌砖墙,项目经理心中纳闷嘴上又不敢问。东牛去工
具间拎出泥刀灰桶,在一堆红砖旁觅了一处空地站定,仰头看那夜空,星星闪烁,
弯月朦胧。东牛叹一口气,摸起一块砖,手举泥刀“咔咔”斩成四截,开步走了十
步,以十步为限,左转左转再左转,用断砖定了一个正方形的四角,沙浆和红砖已
递过来,东牛弯腰埋头一气砌了起来。
泥工都是从床上叫起,天寒地冻,这样的时刻加班当然心生埋怨,可看到砌砖
的是老板,大气也不敢喘。黄沙水泥中掺了水,稍一耽误就结成冰。泥工小心递上
手套,东牛扔了,手上的皮肤被割得血肉模糊,东牛不觉得痛,埋头砌了一圈。东
牛跳出矮墙,给孙霞拨了个电话,孙霞的手机已关机,东牛将手机随手一扔,月光
下手机划出一道金属弧光飞进了搅拌机。
泥工说,还砌吗?
老板说,砌。
东牛一边砌,一边自说自语,东牛说,我二十岁进城时,我是一只蚂蚁,城里
人鞋跟一踩,我就变成粉末。
东牛说,我二十五岁在城里时,我是一只公鸡,一只被阉了的公鸡。他们一根
一根拔光我的羽毛,做成毽子踢来踢去。
东牛说,我三十岁在城里时,我是一头羊,他们捋下我身上的羊毛,做成羊毛
衫羊毛被全家温暖。
东牛说,我四十岁在城里时,我觉得我是一头大象,我亮着我的象牙迈着象步
无人敢阻挡。
东牛说,我现在为什么在这座城市还是一头猪,只配在泥浊里粪堆上打滚?
老板是疯了,墙砌得够不着了,他嘱咐泥工抬起一个空心柴油桶扔进墙内,几
个泥工都在心里叫苦,这疯子看样子要砌到天亮了。他们一点没猜错,他砌的不是
屋,没门,也没窗,四堵墙围得严严实实,黑咕隆咚的像是矗立的一座碉堡。泥工
们递桶只能靠在外面架梯子。东方发白,老板说我累了,你们去歇吧。胆大的泥工
说,老板您也去宿舍躺一会儿。东牛说,不,我就睡这里,我砌的这猪圈遮风。泥
工们不解,天下哪家的猪圈砌这么高的墙?却不敢吭声。待泥工下了梯子,东牛站
在油桶上手一扬把墙外的梯子掀了,外面的人听见他“扑通”一声跳下油桶,泥工
们不敢劝,项目经理急急叫人扔进去几床棉被。
开发公司庆业大典时,市领导莅临现场,省市电视台都来了记者。董事长东牛
西装革履,胸前佩一朵绽放的鲜花,神采飞扬,所有股东都容光焕发,排成一列欢
迎来客,唯独缺了孙霞。
行长作为嘉宾莅临,握住东牛的手,说,我怎么不见孙总?
东牛说,我自那天一别,也再没见到她,电话关机,货款不来结账。莫非连行
长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红卫插言说,我知道,孙霞去了桃花村。
席间,行长向人打听,这桃花村究竟是何处。秋生说,桃花源只是一个传说,
原是晋人陶渊明梦中的一个去处。行长受过高等教育,岂能不知桃花源。行长说,
我问的是桃花村在哪里。
红卫说,行长日理万机,没有时间上网转悠,不知道桃花村,莫非没听说过医
药代表?不知道医药代表,莫非也没听说过建材公司的业务经理?
后二者行长当然知道,这个城市无人不知,传说是性贿赂传染了艾滋数人。行
长纳闷,这与桃花村何干?这与孙霞何干?
行长回家后打开电脑上网搜索,输进关键词:桃花村。真有一个桃花村,在省
城西郊,是省艾滋治疗中心所在。行长何等智商,惊出一身冷汗,一夜噩梦,醒来
才唤上当,梦中他在桃花村遇见了东牛,可东牛明明昨天晚餐时还和他推杯换盏。
孙霞是东牛的二嫂,东牛不去桃花村,行长何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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