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三咧……三三哦……三三回了!”
进了村里,一路走去,一路亲切的乳名。小伢儿们是不认识了,小伢儿们可以
忽略不计。老人是村庄的历史,是村庄的记忆,变成坟了,也是。隗三户泪流满面,
大难不死,人就爱流泪了。多美的村庄,武家渊,我是三三,对对,我就是三三,
一个在这里有小时记忆的人,隗结巴的儿子喜欢钓鱼,言语不多,高考不中,有许
多烂事儿,老辈子的人还记得。看啊。渊里的路也修好了,田野广阔无垠,所有的
庄稼植物都像潮水一样暴长。在这个季节,阳光正艳,天空很蓝,油菜花是金黄色
的,铺在广大的天空之下,仿佛大地就是一场香喷喷金灿灿的盛筵。而小麦已经有
一尺多高了,大麦开始秀穗。细看油菜也开始自下结荚。田野纤尘绝无,烟岚如缕,
黄的耀眼,绿的葱茏。鹧鸪一声一声,叫声含着水雾。路边的野芹菜蓊蓊翠翠,半
夏、天门冬、麦门冬、绿蒿也同开满红花紫花与野苜蓿一起茂盛着,水中的蒲草绿
芒初现,榆树从疙瘩里抽出枝条,在阳光下抖擞着透明的叶片。高压铁塔牵着雄壮
的手,跃向大地的尽头。坟地里,亲人的祭奠五彩缤纷,生生死死多热闹啊,在家
乡,真是热闹非凡生机盎然哩。
自己没家了,去了表哥家。表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因为年龄和椎间盘突出总
算呆在家里了。家里就是两老。女儿在城里跟女婿一起做事。表哥也姓隗,单家独
户的,住在一个角落里,从来不引人注意。武在这里才是大姓。表哥要他一定住在
他们家里,是个陈旧的楼房。表哥说他女儿女婿要他们去城里住的,但家里还有一
点田,想种几年再说。表哥说逢年过节都给小爷小婶娘上了坟的,是指隗三户的父
母。隗三户谢了表哥要了把锹就要去父母坟上。表哥坚持要陪他去,他谢绝了,表
示他是给父母赔罪去的,只能一个人去,也是尽个孝道。
从镇上买回的香烛、冥币和清明吊子和一些随祭的物品,一大包,拿好就出门
了。空气中传来一股隐隐的畜便的臭味,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家乡的气味,让他
有些走神。气味来自“大雨生态农庄”,就是书记村长颇有规模的养猪场。这个养
猪场非常有名,至少在荆州地界名声响亮。猪场够大了,少说有两三百亩,囊括了
隗三户曾经的责任田和祖传宅基地共十亩五分地。在荆州这地儿上,一亩基本是按
一千平方计算的,最少八百平方。这也是祖传的算法。过去的荒洲苇滩钉螺窝,一
望无际,了无人烟,祖先们开垦肯定以大计算了。算个整数,不搞小眉小眼鸡肠尺
寸,敢来这儿开荒住下的,必心怀阔朗,大气磅礴,舍得一身剐,把命赌上算事。
往上溯,这地界紧靠湖南,从湖南来“杀青皮”(就是开荒械斗争场子)的嗨鸡巴
多了,虽去了七八代,还是一口湖南腔,有时候假模假样讲点荆州话,但回了家必
“妈妈鳖”“嬲你娘”,吃重辣椒,唱花鼓戏。话又说回来,湖南湖北是一家,都
有匪性,都吃辣,打架都能下狠手。你骂“妈妈鳖”,他骂“娘的逼”,一样的不
讲道理,一样的义气为重,一样的说“一炮个”(十个)。两年前,在广东就听大
驴说他的猪场存栏有三四千头了。村里修路他带头捐了二十万。现在这个阵势,这
么大的地盘,一排排的猪舍,存栏数肯定一万头不止。还把我隗三户的胞衣屋场给
弄成了猪圈!胞衣屋场就是咱埋胞衣的门口,哪儿生,哪儿埋,以便让魂儿锁在这
里,记得这里,不要丢了。这是咱荆州的风俗。
父母的坟也不远。父母呀,你在地下可没保佑我,差一点让我把命丢了,丢在
广东了。隗三户丢下锹就使劲磕头,恶狠狠地磕,有点怪罪。你们的儿子这么辛苦
是为谁呢?还不是想让隗家爬起来,让人称羡,给隗家挣个面子……爹呀娘呀,你
们以后可留只眼,照扶咱一家了:宝琴、隗龙和隗凤,一家四口,给你们带东西来
了,带钱来了,带烟带酒来了,带吃的喝的来了……隗三户一古脑儿地烧,烧得大
火冲天,烧得纸灰乱飞。又培坟。坟是表哥培了,十多年来没有坍塌,坟前还有破
碗破盘破杯子,这表明表哥是上了饭的。这儿给死人敬了饭菜,是得敲碎碗盘于坟
前的,表示亡者受用了。
又是火烤又是挖土,身上就热了,头上有了汗。就坐下来吹风。风是小南风,
懒洋洋的,猪粪的味道吹走了,青草泥土的气息来了。父母双亲的坟在一个高岗上,
视野开阔,颇有气象。野芹菜长得茂翠可人,娇柔万端,无人采摘。若是弄到城里,
那可就不得了,就是金价。一株野樱桃斜长在土坎边,开着粉色的花,异常打眼,
仿佛是被遗弃的美人。一些蒲公英的黄花开得明媚动人,坦荡恣肆,两只蜜蜂突然
从那里飞走了,像受到了惊吓。高岗下,一片荠菜花开的田野,白白的有如小雪。
它们在风中一浪一浪地卷走,又一浪一浪地回来。鬼打伞(漆泽)是墓地的景色,
它们为亡魂撑着郁郁葱葱的小绿伞。蓝色的婆婆丁也在这儿凑着热闹。草下的小泥
堆是蚯蚓拱出的,神秘有趣。
唔,确实好,这儿,这个地方。儿时的地方。死在这里,活在这里实在好。当
初出去是因为太穷,种田负担太重,现在想回是外面太冷。这个清明的热力,这个
田野,真好。如果死了,就陪伴在父母身边。城里想想都可怕,一点点骨灰,挤在
密密麻麻的公墓里,死了都不得安逸,腿脚都伸展不开。死就是休息嘛,长久的、
永远的休息,可不能怠慢自己,委屈自己。最好的位置是家乡,就是这里。这个地
方,实实在在的,就是这儿,野樱桃,野芹菜,荠菜,婆婆丁,风,蓝天白云。大
口舒气的地方。魂在这里,离胞衣屋场一步之遥的地方。人还能到哪儿去?人只能
到这里,在这个地方,在这里生生死死打转儿。生是这儿的人,死是这儿的鬼,谁
又不是这样呢?谁又能逃得过这样的结局?
“三三哩,三三喔……”一个老者。来走走的。手上抓着一把草,来找草药的,
或是什么也不找,揪草玩儿。他还说:“前天还梦见你爹跟我钓鱼,只怕是他喊我
去给他打伴儿哩………‘呵呵,伯伯不会的,您啷嘎这么精扎(精神),活一百岁。”
“那成精啦,儿孙们讨厌死的……三三回来踩青好孝顺,难得哩……”声音和人魂
一样飘走了。他死了以后,我们都死了以后,他这么喊我,该多好,该多暖和。这
个地方我定下了,我不会反悔的!
心里有些急切,就是怎么向大驴讲了,要回田,要个宅基地。事情还扯得很远,
怎么向他赔罪,怎么补些上次的捐款……两年前,人没有病的时候可能有些冷酷,
大驴为村里修路到广东去找老乡化缘。一是,隗三户当时确是资金周转不灵,再者
也没赚到钱,有时候跟人瞎吹的,喝了二两骚尿,就是百万千万富翁了,老子马上
去买宝马的,家里三套房子。那是瞎鸡巴说的,反正吹牛不上税,要人跟你一介农
民做生意的,当然在家乡人面前也不应输了形象。最重要的是,自己认为这辈子也
不想回去了,又没房子又没了田,那是个什么家乡呢?过去你爹当大队书记的时候
还不是把我爹整得半死,诬陷我爹投了你家的毒,那时候你这大姓是怎么欺负我们
小姓的,我们隗姓几户人家在武家渊过的是人的日子?把我们不当人看哩。心里一
想就不舒服,就只捐了两千。也有捐五千的,那是武姓人,多数是捐一万两万,三
五万也有。可人家说你隗三户做建材做防水工程做得大呀,你拿得出手?大驴肯定
有想法,当时是怎么想的?由他去,老子又不受你管了,就一个身份证在你那儿,
是派出所管的,再说你大驴书记搞得一辈子?总要下的。可现在,你要来求他了,
那不正撞在他枪口上?唉!
地是咋没的呢?自己弄没的。
十年前一大批在外打工做生意的人都失了地,跟他一起出来的,基本都不要了。
那时的地是个吃人的老虎,张着血盆大口,一亩竟要四百多的税赋,送给人家种人
家也不要。那时也没有这么高产的杂交稻,这么高产的油菜。稻谷也便宜,根本卖
不出钱来,刨去种子、化肥、农药等成本,根本赚不到钱,还倒贴,隗三户的田一
年就要交近五千块,只好抛荒。钱,村里还是得找他们收,抛荒了也收,你名下的
地么。听说乡里的干部腊月二十八还在村里,不交的一绳子捆到镇里去,让你过不
了年。有钱的交钱,无钱的揭瓦牵猪。杀了猪的,收猪肉。村里就说,交钱呀,不
交我工资都拿不到。这样,你不找我要钱,我不找你要田。好呀,你说的。行。村
里贷款交。村里就把田收回了。至于收回后是怎么变成大驴的猪圈,他这就搞不明
白了。
回到表哥家,表嫂已经做了一大桌好菜,当然有炒豆皮子。这炒豆皮子不是武
汉人吃的那个豆皮,是用绿豆做的,吃起来有嚼劲,是晒干了的,再炒,加了腊肉、
大蒜,可当主食也当菜吃。还有一个甲鱼火锅,一个南风盐菜炖螺蛳肉,一盘野芹
菜炒腊肉,还有野藜蒿。最爱的是表嫂腌制的萝卜皮儿,特脆,不放糖的;荆州人
不喜菜中放糖,只喜辣椒。满桌都是勾魂的味儿,看着那些东西红红绿绿的在那儿
咕噜咕噜,就吞口水。十年没吃这些啦,十年吃的是些啥呀?半生不熟就脱下鞋给
她看那残缺的脚趾。平常是秘不示人的,这下要弄成叫花子,天下第一可怜,让你
看个饱,给我田!
书记老婆的脸马上扭了,像个鬼似的发出一声惨叫,“三户你快穿上别吓我!
你咋这个样子了?赚了几多钱把你搞成这个样子,不是梅毒艾滋病吧?”
“不是不是。”隗三户说,“张总别怕,一个脑膜炎,我也不愿得……”
这女人竟吓走了。
只好坐在办公室里等。看那豆粕样品,是江苏的转基因大豆豆粕,生产出的猪
肉就是转基因猪肉了。然后拿起一张猪场的当日饲料配方,给肉猪、母猪、小猪都
不同,但加的却是差不多的五星畜宝、血浆蛋白粉、各类菌素、赖氨酸、粗蛋白、
亮安宝之类,不下二十多种。加这么多添加剂,难怪猪肉不好吃了。
他走出去看饲养员在猪圈下面扒粪,那些猪,无所事事,膘肥体壮,就是个吃。
猪给人的感觉不是猪,是有生命的肉,一个个眼睛发红,像些异类,不像是他过去
在家里时喂的猪,那时的猪叫猪,现在这些猪像一些组装的鬼。这些猪细看出现了
精神症状,发惊,无缘无故的,突然吼吼地往一边跑。吼得像武疯子,嗷嗷!又站
着了,又吼,嗷嗷!令人恐怖,绝对神经错乱。这样的猪,人吃进去,人也会犯神
经。难怪现在有这么多神经出问题的人,与吃了这种猪的肉有没有关系呢?他内心
为这样的发现而骇然。而这种猪竟是在自己的故居之上。故居是三间平房,当时快
倒了,就卖给了村里一个人,五千块钱,靠这个钱才出外闯天下。后来准是被大驴
又买去了,统一做他的农庄,上了围墙。这些肮脏的东西占领他的胞衣屋场让他难
以接受,但已无能为力。他突然想起爹时常念叨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楚虽三户,
亡秦必楚。”我这个三户能亡谁?
等到大驴现身,已到吃晚饭的时候。那辆真正牛逼的全新东风本田气势磅礴地
停在了猪场。他精神倦怠,一副死相,但也得意洋洋,见了面就说,你那两条烟我
可是没抽,给能源办了。中午是三斤,你请我喝五星茅台我也喝不进了。大驴又说,
我有鸡巴本事?一个村干部,要人家跟你要钱?讨钱就是做孙伢子,磕头的事,靠
什么?全是搏感情,喝出来的。去了人家也不说项目签字的事,把你往餐馆里一带,
先上大碗,晓得这是咋回事吧?一碗一斤。我就说,我不吃饭,先上三碗,先干为
敬。喝了算了,我下午还有事去的。三碗三口,喝了我说走了。路上就有电话打来,
说项目在你武家渊了。一百五十万,来签字。
屁股气鼓鼓的他老婆已经火山积蓄在喉管那儿,这时忍无可忍,用急得有些哮
喘的喉咙大声怒吼说:“你个苕逼,喝死的!喝死我是不去收尸的!”哭了!
这女人过去可不是这样的,过去让大驴打得像脱毛鸡。常常青肿起眼睛。哪敢
这么大声大气地哭,简直声若洪钟,旁若无人。今天莫非大驴当了官成了千万富翁
还让她狠了?事情就是如此。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肯定有一个稀奇古怪的女人。刚
才很英雄的大驴这时捋着裤腿蔫了,嗫嗫嚅嚅说:“死了你再找人啦,真是的,人
是纸做的?”大驴一蔫人就像死的了,满脸乌肿,眼神悲伤。
隗三户赶快去劝书记夫人:“嫂子不急,大雨书记是为全村人,为咱们新农村
建设,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都烧上气……”就把大驴拉出来——这是个机会,好
机会,将包里包好的钱一万元递给了大驴,“大雨兄,嫂子关心你的身体是对的,
一定要注意少喝。这里是点小意思,上次你去广州,我那段生意不好,伢要读书,
别人欠我的钱又不还。现在稍微好点了,我补捐一点是个心意,大病一场也花了不
少,不好意思表示一下吧,你收下就完了,你为村里辛苦了辛苦了……”
大驴不拒绝,他拿着钱看他,“你这是……”
“没事没事。有事也与这个不相干。”就抓着大驴的手协助他放进了那个如今
生意人和基层干部时兴的夹包里。还帮他拉拉链。大驴收了,看着他,等待下文,
肯定有事的,你说出来。就说出来,机会稍纵即逝:“我呢大病过后,老是想家想
武家渊,心就老苍苍的了……想呢,把过去家里的田你再给我,咱就在田头搭个茅
草棚子回来住也就踏实了……”
“宅基地啊?田是没有了。”他就往保育室走。
“哎唷哎唷,大雨书记兄啊,咱们是老同学,可是仗住了的。”他笑着截住他
的话中意思。
“你要那田干什么啦?你过去几亩?十亩。一亩地租给别人两百元,一年才两
千块钱,你在广州车都有了,几套房子,你一年在乎两千块钱?十年才两万,撞到
鬼了!”
“哎哎大雨书记兄,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
“钱我收了,村里公益事业就是差钱,现在强盗多,要赶快装路灯和摄像头。
说个不好听的话,我可是当村长没找村里报一分钱,交通,请客,买烟,全是我自
己掏荷包,有账可查的。还要修路修涵闸铺涵管,过去村里的财务窟洞两百多万还
没填完……”
结局就这么定了?钱收走了,成别人的了,姓武也好,姓村也好,反正不是自
己的了。但肉包子打狗也还得弹一弹啦。
“大雨书记,你总得给我退点田,我还是这儿的人,是你的村民,全家的身份
证还在你这里又改不了的,变不成城市人,回来总得有个地方落脚,有点田,种点
东西,你说呢……”
“田真的没有了,到月球上开荒挖去?能去我带领人去,不是你一个人……事
情麻烦,偷又偷不到。我现在急着去镇里汇报,再说再说……”大驴钻进车里一溜
烟跑了,消失在暮色苍茫里。
“遍地英雄下夕烟”,他想起这句话。这是毛主席的诗。现在的农村,现在的
中国大地才真是遍地英雄下夕烟。农民一辆辆的私家车,猪贩子四辆,我这穷鬼好
歹也有了一辆,这在十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十年变化真快啊。可十年,我的地没
了。我还是农民吗?答案是肯定的。我不是农民是什么呢?我是这儿的村民;我不
是农民吧?也对。我十多年没种地了,不知农具怎么使用了,不晓得用什么种子什
么农药种几季怎么收割怎么出售自己的产品,我没一寸耕地。我出售的是另外的东
西,是建材是城里人用的东西不是粮食和蔬菜,不是鸡鸭牛羊。可我什么也不是,
既不是城里人也不是乡下人。我成了虚无。
一个虚无,站在自己的故居跟前,站在胞衣屋场这儿,像没有的一样。这分明
是一个我不熟悉的现代化养猪场,一个所谓的生态农庄(新词儿啊)。
我要我的田!
他在内心里滴血狂喊。
黄昏猪场的猪叫声像海潮一样响了起来,一万头猪齐声怒吼,无名的嘶叫,仿
佛对抗着黑夜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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