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光如昼。隗三户辗转难眠。在深夜十二点半的时候他给大驴发了一个短信:
大雨书记兄:看到你个人事业奋斗的成就,看到你呕心沥血给我们村带来的巨大变
化,小弟我打心眼里佩服。十多年未回家乡,才知家乡变得我已认不出,这全是你
的功劳。老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恋乡情结,
只要外出的人都会有的,何况我是死里逃生。要田不是为了那所谓的转包费,我不
要都可,无偿给他人种,没有事的。要田是因为想家,想回家养老。我在外混得一
般,一场病,又回到了从前,因为在外没有医保,全自己掏了。希望兄念在同学旧
情分上,退点田给我,低洼地荒土岗也可,只要是咱村地盘的。我回之前还给我们
家宝琴打了包票的,说老同学一定会关照的。我代表宝琴感谢你!三户致意。
希望他能改变态度。
有了蛙鸣。但更多的是虫吟。这是回到村里的第一个晚上,风向很好,空气没
有太多的臭味。植物生长的气息偷袭过来。虫吟却如奔腾呼啸的潮汛一下子涨了起
来,这是一个正在苏醒的春夜。这些虫子啊,它们的声音咋就这么洪亮?我过去咋
就没听到过这么洪亮的虫吟呢?是不是它们有太多的心事向这复苏的大地倾诉和呼
喊?这砦生灵是不是这片田野上千百年来所有死去的生灵的魂?是亡灵们的声音,
人,牛,兽,狗,鸡,所有死去的生命在夜半发出了它们的喊叫?它们还活着,它
们的魂还活着,眷恋这片土地哩。蛙声倒显得很落寞,很少,三三两两,主要是虫
子。太吵了,太吵了!这是咋回事啊?它们扯着嗓子,就像是弹在钢片上,叫吧,
叫吧,聒噪吧,它们永远活在这片土地上。它们用它们的语言在夜里拼命诉说着它
们的情怀,它们的爱和恨哩……
跟表哥是这么商量的:一定要请一桌客,把村里的干部都请到,还有能说上话
的,跟大驴很好的,同学,拉几个人,话就好说些。最好有镇里的人。他就想起高
中同学夏圣水,共用过饭菜票,共穿过一条裤子,常吃他妈带给他的鲜胡椒,里面
还有鲜肉,忒好吃。
迷迷糊糊间,鸟开始叫了,鸡再叫。鸟是白头翁之类,叫得吼吼的,拐许多弯
儿,生前肯定是个快嘴飒辣的女人。叫得粗粗的鸡,是雄鸡,前世定是个男人。没
那么多花拳绣腿,直直地嚷,喔喔喔,有气势,把黑夜狠狠地打落,把天划开,呼
朋唤友,寻找远远近近的支持,于是整个世界都是鸡叫,大起哄,每天凌晨就这么
发生,把村里人好睡的这段时间闹腾得鸡飞狗跳。过去习惯了,不认为是吵闹,还
以为这才是正常的,照样鼾是鼾屁是屁地沉睡。现在哪睡得着。不过觉得还是很美
妙,这夜晚,这乡村的夜晚,很有趣哩。一辆摩托在乡路上颠簸咆哮的声音,引起
了狗的愤怒,狗也叫了,天就亮了,人开始活动了。
没睡好,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和头。他要赶到镇上去,求助于夏圣水。车开出村
路就接到大驴的回信:地真的没有了,你又不差这点钱。
我不是为了钱!真伤心,好像他根本没听你昨天解释的,他忘了,他昨天喝多
了,喝麻了?
清晨下了点小雨,现在天又晴了,太阳在田野上滚动,红得圆润润的,冒着热
气。油菜长得真好,油菜花像金色的大海。四处流淌。布谷鸟的叫声从天空划过,
但看不到鸟儿。布谷鸟的叫声是季节的闹铃。
一会儿就开到了镇上,就找炕锅盔的摊子,还要找油条,锅盔包油条,这是他
在家时的最爱。当然还有豆腐脑,他们叫膏子豆腐,表明是石膏凝固的。锅盔叫鞋
板锅盔,比鞋板还大,大得有些夸张,这里的人做生意纯朴实在,一个就饱,不要
两个。吃的味儿形容不出,绝对天下第一好吃,焦嫩适中,香味扑鼻。不然咱这种
在外混了这多年的贱货咋也想回来呢?难道没有锅盔包油条召唤的功劳?师傅全是
赤裸着膀子,从火炉里取锅盔,那可要快,炉内温度少说几百度。锅盔用火钳一叠,
夹了油条,递来,“师傅来点什么酒?”“今天不来酒了。”像老熟人,老食客。
几个喝早酒的,一小碗辣椒炒顺风,一碗鳝鱼汤,一瓷杯散装纯粮酒,一个锅盔,
喝得有滋有味。喝早酒,全国独一无二,东北人敢这么喝吗?咱荆州人眼一睁就是
一顿酒,当水喝了。咱荆州鱼米之乡,鳝鱼当青菜吃,螃蟹当玉米啃。天天淡水鱼,
顿顿纯粮酒,皇帝有的我都有。这日子过得小神仙似的。
边吃边看街景和行人,人都不认识了,卖的东西也变了,人都骑摩托,满街乱
蹿。狗多,苍蝇也多,农资店也多。喝早酒的特别多,满街咂咂声。突然想到大驴
已搬到镇上来住了,至少镇上有房子,公司总部也在镇上,何不去他公司看看,得
盯着,一万块钱甩出去了,泡都没鼓一个,把脸不要也要把这事办出眉目。正这么
想,抬头就见大驴的那辆车,也是准备停下来吃东西的,却又看见它开动了,嗖地
飙过去了。他躲我啊……心咚咚跳了两下,平静了,吃也没味了,去追?不行。先
去夏圣水那儿,这事得有个人商计一下。
经管站旁边堆着一些牛屎,围墙外就是一块油菜田,花开得正盛,一头老牛系
在一棵树上,歪着头在吃草在琢磨它的一生。进得里面去,荒草遍地,雀声寂寥。
所有门都是关着的。就坐在车上等。等到日上三竿,终于把个夏圣水等到了。夏圣
水看是隗三户,眼似乎还没睁开。夏圣水是个高个子,居高临下看着隗三户。夏圣
水昨天输惨了,输得没了早点钱,空着腹撑着高高的躯壳,脊骨就是根赌棍。脸上
因为缺乏水分,就跟锅巴似的,焦黄焦黄,已经严重脱水,说:“你个鸡巴日的。”
“鸡巴日的。”隗三户也说。把骂当说。
夏圣水接过隗三户的烟,点燃,就当早点吃了,开了门,一股烟味霉味扑面而
来,与大好春光不相符。办公室里也是冷冷清清,桌子是十年前的,报纸是去年的。
“你个鸡……”
隗三户说:“你醒醒啊,我的田要不要得回来?求你来了。”
“你个……关我屁事!整天就是要田的,我又没田,一个月九百多块钱的工资。
你在外头发了大财,也不拉兄弟一把。看你车上给我带的啥来的……”起身就要去
看车子。
隗三户忙说:“没有没有,中午请你喝酒。”
“也不要搞复杂了,四菜一汤,一个乌龟,一个脚鱼,一个人参,一个燕窝,
还一个鱼翅汤。”。你个狗日的会吃呀,难怪能搞乡镇干部的。“
“把你搞你也不会搞。听说你天天在广州吃鱼翅燕窝,一顿几万哪伙计?”
“胡说的,我差点死了,打工的。吃得起那个!”
“我又不是税务局的,你怕个什么?”
然后就说到了正题上。夏圣水听他讲过后,就说:“你要他老婆他都给,要地
肯定不给,这是顺理成章的。为啥?地如今就跟他的娇娇乖宝宝一样的,他舍得给
别个?”
“地又不是他的!”
“地如今就是他的,在书记手上。一个地权,一个财权,这两样他书记是不能
放手的。再者他更需要地,他的养猪场你没看到是多大的摊子?还在扩张!荆州地
界的养猪大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也有人要到了呀。”
“那是前几年,还要看是什么关系。有人托过我,我都没办法。你要晓得,他
今天这大的规模,这大的农庄,跟我有很大的关系哩,嘿嘿。”
于是夏圣水就讲了这里面的原由:“……平时的武大雨闷闷寂寂的,可这人是
个长心眼的人,谓之闷头鸡子啄白米。那时候别人都不要田,他不是把田自己捡了
么?他说自己当村长,不捡完不成夏征秋征款咋办?自己垫钱填这个凼子。你信他
的!事情是,我那时刚好从省委党校学习回来,他就来了,是打探上头有什么新的
政策。这人常打听这个,只要是从上面来的人,他都要挖兜挖底地问的。我一回来,
他就问又听到什么新的政策没有?再是你只要透露有什么好事,什么项目,什么人,
他就记在心里了,就会去钻,去活动,一定要搞到手。什么丑都不怕丢,跟人磕头
都行,站在别人门口不走,把人家搞烦,让人家不能做事,只好答应他。这是个人
物,一般书记做不到。他的家业,村里的发展,全是他这么弄来的,不简单,不服
不行……他问我有什么新政策是吧,当时谈到农民负担过重,在场的还有几个村支
书,我就说一个省政研室的主任跟我们讲课,讲‘三农’问题,说别看现在农民负
担重,等到我国一加入WTO ,种田不仅不交钱给国家,中央肯定还要给农民补助,
倒贴。这要与世界接轨,西方国家种粮食都有补贴的。其他村的书记不相信,说这
是鬼话,种田纳粮,买卖当行,千年的规矩。可武大雨记住了,且完全相信。他后
来说,共产党是为人民的,现在人民种田负担这么重,活不过来,一定会像这省领
导说的不交钱还补钱,人家是专搞政策研究的。他长期盯着这政策那政策,嗅觉就
特别灵,他就看准了押这一把,回去就把你们不要的田全接过来了。只要证明抛荒,
一亩就只交八十元嘛——这是二〇〇一年,果不其然,年底就加入了WTO ,大雨只
交了两年,一夜之间就翻了天,二〇〇四年咱这里就基本取消了农业税,钱不交啦,
后又搞种粮补贴,他赌赢啦。有一年春节,他背了半边猪肉到我办公室来,浑身油
津津的,说圣水呀,我可要感谢你。我摸头不是脑,不解,他就说,你圣水一句话,
让我有了今天。事情弄明白,才知是这么回事。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些
年,他贩猪,贩得跟兔子一样精了,很懂得利用政策和关系。你没到他村委会看?
电脑、办公桌、空调、饮水机、村里的运动器材,哪一样不是在县里各科局讨回的。
他是蚂蟥听不得水响,你说个么事他就记在心里了,四点钟就堵在人家门口。你们
村沼气项目,我冬天跟他讲的,透露有这个政策,他下雪、清晨巴早的就去荆州能
源办,坐到了人家花坛里。人家领导一看,屁股是湿的,一摸花坛,是热的,就感
动了。只补一百二十万的,要补他一百五十万。再就是喝酒了,都灌他这个糖尿病,
喝完了抬上车抱上病床打吊针。拿命拼的,你说人家签是不签……电话来了……”
夏圣水就去接手机,“……噢,哦,批了,医院打吊针?”再对隗三户说,
“看,说吊针就吊针,一百五十万到手了。”
夏圣水说:“我在想本来让他中午请咱们的,当面说一下。哪晓得他又在医院
里了。他要喝死的!”
隗三户说:“那我们去看看他?”
夏圣水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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