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隗三户提着无糖奶粉在镇医院扑了个空。医生说武家渊的武书记的确来了,输
了一瓶液就走了。隗三户怅怅地站在医院门口,拨大驴的手机。关机。
想发火,坐在汽车里,捶方向盘。突然有走投无路的感觉,突然绝望,突然想
广州那两室一厅的家,老婆孩子。这不是家了,这是哪儿不知道。这是异乡?这儿
与我没有关系了?
一种苍凉的意绪轰然升起,不可遏止。他忽然拿起刚才在夏圣水那儿弄到的一
本宝贵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这个承包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条
条款款都是在支持我。哪怕跟大驴翻脸我也要把自己的田要回来。我是这里的人,
我还是农民,而且永远是农民,我的身份证上写得很明白,我是荆州武家渊村二组
的人,我应该有自己的田。
车停处有一家农资店,里面有不少买农资的农民,季节到了,买种子要播种了。
他有些好奇,就去看看。农资店花花绿绿,已不是过去的格局,各种种子、农药、
化肥、除草剂,瓶装的,袋装的,数不胜数。有人买辣椒种,买豇豆黄瓜种。隗三
户就突然也想买点,没地种可带回去种到阳台上,种在自己门面门口,用花钵和破
脸盆种,好玩儿。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到了下种的时候了。过了清明节,犁耙水
响牛不歇。清明前,好种棉,清明后,好种豆。隗三户也跟在别人后面,像个老到
的农民点了几袋,也不贵,块把钱一袋的,最贵的十块。一袋上架的豇豆,一袋不
上架的豇豆,一袋本地黄瓜,有剌儿的那种,就是要本地黄瓜。还有一袋灯笼椒,
一袋尖椒。一袋丝瓜,让它们把我的阳台爬满。要不了地,总要弄点与地,或与老
家有关的东西回去,不能空手而归。这之前店里一个打照拂的小姑娘已经塞给他一
些资料,全是广告,什么洋丰肥、生命植保素、劲农产品病虫害防治宝典、春种一
斗银,秋收十斗金——金大地、农帮水产专用肥、美国隆氏科技——猛药;培两优
1108、天两优2 号、华两优103 、荆楚优42、鄂早18——这些是早稻种,还有中稻
种一大堆,还有无籽西瓜种、金瓜种、棉花种——鄂杂棉10号F1、鄂杂棉27号F1、
鄂红棉6 号F1、中棉所66号F1……这F1可是个新鲜玩艺儿,该不是玩什么概念唬农
民的吧?小姑娘什么都懂,“F1就是第一代杂交棉的意思,高产,抗病。”“哦哦,
是这样。”“您想买哪个品种?”“棉花就不要啦,三月的种,四月的苗,五月的
蕾,六月的花,七月的桃,八月炸。现在早出苗啦。”“嘻嘻,您蛮懂的呀。”
“不懂能种田?”“谷种咧?”“清明的种,谷雨的秧。”“正是的呀!”“我先
买点蔬菜种再说吧……”
提着蔬菜种子,心里好受了些。接到夏圣水迷迷糊糊的电话,一定要请他吃饭,
说不好意思,自己有呼吸窘迫症,坐着坐着就会睡着,“昨晚我睡梦状态跟他们打,
让他们搞了几个封金顶(大和的一种),你说这些狗日的道不道德?”
让他请客我买单就行了,还给他买了一条黄鹤楼满天星。去了经管站,夏圣水
说给大驴打电话关机。其实隗三户已经打过几遍了,就是关机。夏圣水上车指点他
开到偏僻的河堤边,绿树掩映中是一个挂着不起眼牌子的“银杏园农家乐”。树全
是银杏。一些野鸡在草丛里乱蹿,还有一方水塘。车上夏圣水就告诉他了,是大驴
舅舅的女儿、武家渊的副村长副书记胡妖儿开的。这里过去是武家渊最偏的,方圆
也有百十亩。夏圣水说,胡妖儿在荆州念过大专,是大学生,很有头脑,水平也比
大驴高。要跟大驴争村长的,大驴发动族人劝她别争。条件就是收回外人承包的这
片河滩,给她承包种树搞农家乐,这事儿就这么搞掂了。
这也是一个不小的庄主呀,大约就是武家渊第二大了。在树林子里打工栽树的
人一群一群。前来这儿吃野斑鸠火锅和野兔火锅和野鸡火锅和钓鱼的人络绎不绝,
摩肩接踵。银杏有了绿色,间或高坡上有油菜花、豌豆花,黄黄紫紫,鸭鹅胡叫,
狗无声,鸡乱跑,牛低头啃草。老牛啃嫩草。这是真正的农家乐,房子也是木头的,
包房一间间在树丛中,在水边。蒲草藕芽从水中钻出来,触到他们的椅子了。我渴
望的就是这样的生活,这样在故乡的养老生活。可这已经不可能了,这需要很大很
大的本钱,争斗和权力,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和营造,在这里连一个角落我都没有了。
隗三户坐在包房里,啃着野斑鸠,嗒然若丧。野斑鸠做得太好了,像儿时母亲那样
炒的,少放汤,放了拍烂的生姜至少十个,姜出味儿。辣椒有红尖椒、黄尖椒、灯
笼椒、辣椒豆瓣酱。那辣味儿能让人飞起来,但又不突兀,是慢慢进入的,深入骨
髓,有点儿刺痛,但快感已将全身包裹。
隗三户说做得太好了,他不解地问:“咱荆州的菜咋就越吃越辣了咧?”夏圣
水说:“人麻木了么,如今兴重口味。当官的不兴?做生意的不兴?卖淫嫖娼的不
兴?医院学校都兴重口味。我猜想你那一万块钱,口味轻了,这点儿钱不入他的眼。
我这么穷的人打麻将,一夜输赢哪回少于两三千的?”
“钱从哪里来呢?”隗三户问。
夏圣水嘿嘿一笑说:“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我们就死了它,不活了?就准像
大驴这样的人和你们这些老板活?”
他接了一个电话,音乐很恐怖急遽,又说:“昨晚我裤子都输掉了,今天要扳
本儿,他们不敢不答应。”于是叫来服务员,要拿单子来。隗三户赶快掏出钱包,
被夏圣水按住了,“这里我签单,到广州去了你请。”然后在单上签了个字,扔下
圆珠笔,说:“你没吃好,继续吃,车来了,失陪了。”果然有汽车喇叭响。
一个人面对着一桌的斑鸠骨头,残羹剩菜,坐在春风扑面的绿树丛中水塘之畔,
坐在四月,远处河水碧蓝,在正午的太阳下流淌着耀眼的金色,把他的眼都快刺出
泪来。这里过去曾是一片芦苇滩,每到农历五月头,母亲就要我们到这里来打芦叶
包粽子。芦苇丛里非常闷热,要打最好最宽的芦叶,不要打获叶,获叶窄,划手,
包粽子不香。打了芦叶,机会好会抓到几条鱼,都是到浅水里来产卵的鲤鱼和鲶鱼,
还有鳊鱼。没鱼也要摸点螺蛳回去,挖出肉来炖南瓜盐菜,那也是天下美味啊。可
现在这里已大变样了,也不能自由进入啦。你不是来吃饭的、钓鱼的或是买树木的
你休想进来。地都被他们圈了,连自己的胞衣屋场都不能去,要消毒·…——一块
一块的童年记忆都在消失,都被别人占领了……
有点幸运是看到了胡妖儿胡书记。可以问问。他离开村里的时候,胡妖儿好像
是刚在家里招婿的新媳妇,现在风采依旧。电话里听过声音,因为她还兼妇女主任,
每年一次向在外的已婚妇女了解节育生育情况。若是说跟家乡村里还有什么联系,
这个女人是唯一的联系,让他记起他们还是遥远湖北荆州武家渊的村民。
“胡书记,你好。我是二组的隗三户,现在广州。你生意好啊!”
胡书记与另一个小姑娘在刮斑鸠毛,羽毛乱飞。胡书记从羽毛中抬起头来,有
点陌生,后来大约记起来了,或者假作记起来了,就给他以规范的村干部的笑。
“我老婆刘宝琴,感谢你每年都关心她,都要给她打电话。”
“感谢谈不上,不骂我就好喽。”
“哪里哪里。在外面听到家乡来电话特别亲切。”
“你们没有计划外怀孕吧?如果在家,过两天镇里要到咱们村三查(查环、妇
科病、计划外怀孕),免费的。现在全部免费。”
“首先我没家了,地没有了房子没有了。这次实不相瞒我是想回来要回我的责
任田,要块宅基地做个房子,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你房子卖了么?”
“卖了唦. ”
“找过武书记没有?”
“就是来找他的,没找到,给他说过。”
“他同意没?”
“唉,还没个信。武书记那儿还要你帮忙美言几句哟,我会感谢你胡书记的。”
“哦,好好。”
“都说你很能干,是当书记村长的料。都说哩。”
“哪里哪里,当官不当一把手,走路不在前头走。”
她这么说,以为我隗三户不知道她跟大驴争书记村长的事。她后来拧着血淋淋
的斑鸠头说:“地可能没有了,地只有这么多,地是一个常数。你们在外头做生意
的,想回来搞农业规模化种植,可以包别人的田么,现在土地流转正是机会…- ·”
“我不是想承包别人的田,我是想回来住。”他说。
“住啊,住买房子嘛,镇上的楼盘一个平方才一千八不到两千,私房更便宜,
广州一个平方只怕到了两三万吧?”
胡起身去干什么了,他没细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车是怎么开出这个银杏园农
家乐的,是怎么来到河堤的。反正他感到跟人讲这事就像跟墙讲一样,没人愿听他
的陈述,他的苦恼和想法。每个人都对别人不关心,敷衍,漠然。
变天了,下起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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