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陈述极其干瘪,无趣。听者近乎没听。听者是一个网络成瘾者,另职为镇委书
记。去时书记正在网上“种菜”,隗三户一眼就瞄到了。他的女儿也是这样的,常
常半夜爬起来去别人“菜园”里偷菜。打过几顿了,死不悔改。此人估计也是个偷
菜贼,不过很亢奋,颇有关心天下网上菜园和天下现实菜园的劲头。
我就是来要我的菜园的!他心里说。我有权在武家渊的土地上种菜,我家祖祖
辈辈在这块土地上种菜,种粮,生活,生儿育女。如今你们凭什么剥夺我种粮种菜
的权利?我已经买好了种子,准备你们退回了我的承包地,我就在上面真真实实撒
种种黄瓜丝瓜辣椒豇豆扁豆。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欺我们隗家势单力薄,从你父亲开
始就诬我父亲投毒毒死你家的母鸡,你现在是怀恨在心打击报复心胸狭窄……
隗三户尽量压制自己的激愤,按想好的条理简明扼要地给书记陈述,时间不长
不短。只说地的事,不说捐款和这次回来补捐的事,不说父辈恩怨。书记就要说了,
要表个态了。书记说:“这事还是要找村里。”
等于不管。
“就是村里不能解决我才来找镇领导的。”
“超鸡巴复杂,”邓书记说,“村里咋说咋搞。”
“村里再不肯呢?我是不是只有找县里省里国务院?”
“县里省里国务院也没有地唦,找上级没用的,还是找村里协调……刚才夏站
长说你是大老板哩,我们镇里出去的人都发了财,回来投资啊。我们镇现在搞百万
头生猪养殖建设,商机超鸡巴多,合作大家赚钱嘛,互利双赢。我们有良好的投资
环境,欢迎你们回家乡投资……嗬!夏站长,你么样唦?昨晚值晚班了的?”
叭!
在一边拉着酣声的夏圣水被邓书记拍桌子拍醒了,红着一双杀人眼,“啊啊,
对不起邓书记,我呼吸窘迫症犯了……”
与呼吸窘迫症患者夏圣水走在阴沉沉的街上。天欲晴不晴。大驴好像不怕你越
级上访,这种带点威胁的话他不在乎。又不关他的事,又不是打死人贪污受贿有黑
幕,一切都在阳光下。是阳光下慢慢形成的既成事实。你就是没地,他就是有地且
有很多,很多很多,成了地主,比过去的地主还多,你又把他怎么办?人家又不是
强取豪夺,你能怎么办……
晚上在土鸡火锅咕咕的冒泡声中他们纷纷安慰他给他出主意。主意千奇百怪。
他没听进去。他只是在强烈地想他的:我反正要种大片大片的地。他按他的想法,
沉浸在他的幻想中。越绝望越幻想:我要让麦子种到墙脚下,像我看到一家的油菜
田,油菜花开到了窗户边上。他开车回村里回表哥的屋时,在起伏奔腾的油菜花中,
车子像一只小船。即将惜别的时候一种渴望更加强烈。他想的是早上起来,迈出门
槛儿就是田埂,背着手,趁晨光初露,大地还在沉睡之时,在田野上巡视,行走,
散步。就像看到的一些老农,就像当年结结巴巴的父亲——父亲最爱在自己的田头
站着,披着衣,抽着烟,一言不发。想到父亲,父亲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都是
在自己的田边,都是头戴斗笠,衣衫褴褛。他已经给父亲烧过无数次衣裳的祭品了,
各种皮袄,各种西服,各种羽绒服各种羊毛衫。一回来就找卖冥衣的,买了一大堆,
烧了。可父亲昨晚梦里依然衣衫褴褛,叫花子似的。
田野非常温暖。这是春天。故乡的春天。他想流泪。
十几年的打拼,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辱没受过?酸甜苦辣,风霜雨雪,世态炎
凉,走投无路,绝处逢生,都过来了,弹指一挥间。可这个事儿为什么让他这么难
受呢?
夏圣水让他别找了,先回去,他来给他慢慢说。他丢了两千块钱在这儿打点。
夏圣水说,宅基地肯定要给的,还有两三分田的菜地,这个要求不高。要是在镇上
买房也要有菜地的,前后院的。他已经辣得不行,那土鸡。他已不适应这儿的辣了,
胃早就不是这儿的了。他肚子疼痛,头也痛。他就走了。他走时回过头坚定地说:
“我就是要全部的十亩地,一分不少!”他也拗住了。夏圣水目瞪口呆。
薄暮降临。群鸦归巢。田野上嘎嘎的鸟叫声铺天盖地。
他又来到了父母的坟头。他又烧了一大堆祭祀衣裳。纸做的。
他捧了几捧土培到父母的坟顶。这一下后,又不知何年何月再回来。
他俯下身,跪下来,用舌头舔了舔黄土。准确地说,是黄棕色土。过去他尝过,
吃过,家乡的土在记忆中是一种甜腥味,现在的感觉却是一种腐烂的苦味。
他再尝尝。是苦味。是很陌生的,毫不亲切的苦味。
他用喝茶的茶杯装了些坟头的土,装满了,杯是透明的,以后天天都能看得到
这些家乡的土父母坟头的土了。
故乡的清明正在四合的暮色中哗哗啦啦地飘响,这些死去的人沉睡着,不知道
这村庄,这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猪的叫声一声紧似一声。
他必须承认这样的现实。他只是一个过客。
他看着灯火闪闪,猪群嚎叫的养猪场,大雨生态农庄。什么农庄,就是一个庄
园,武氏庄园。尘埃落定了,它已经在故乡的大地上出现了。而我们这些离土离乡
的人再也回不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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