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这些生意每天都会有很多垃圾“生”出来,很自然的,我们都会把这些垃
圾往门口搬,我们没想过垃圾出来之后的事情,突然有一天,当我们意识到要有人
来处理这些垃圾的时候,那个李美凤就出现了。
她嘴上的功夫是很到位的,知道怎么叫人能让人舒服,她叫我“阿姨”,阿姨,
你门口那些薄膜我帮你整理起来喔?理掉吧,理掉吧。实际上,她不会比我小。听
惯了别人叫我“老板娘”,这一声“阿姨”就特别的有滋味。她叫我隔壁的老司伯
为“阿公”,阿公,你地上的这些纸板要我搬进去吗?阿公就呵呵呵的,说,我不
要了,你拿走吧。她这样说了,谁还会回绝她呢?不知她对其他店主是怎么叫的,
是叫阿叔阿哥呢?还是叫阿婶阿嫂的?反正,她说话挺有趣味的。这使我想起我们
家门口的面摊,摊主在生意上也有一套,煮了面,问客人,蛋加一个还是两个?这
样的问话,客人一般也都碍着面子,哪怕不喜欢吃蛋,也会说,那就来一个吧。
我隔壁的老司伯原来是个干部,是物资公司的,后来单位改制,就自己出来开
店了,他做的是海绵、回力胶、无纺布,和我的化学片属同类生意。老司伯人缘很
好,面广,平时店里坐满了说话的人。说话的人多了,四面八方的消息就灵通,市
场里什么新闻旧闻他都知道。我们开店也不是生意忙得团团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
守候,这样的时候,那些好听的话,大家感兴趣的话,老司伯就会和我们一起分享。
他告诉我,李美凤是四川雅安的,这地方有个很好的别名,叫雨城,终年湿漉漉的,
连空气都是甜的。我问老司伯,你去过雅安?老司伯说,年轻时出差去过,一城的
绿,石板路像长了铜锈,水流得像敲琴一样。那里的民风非常淳朴。怎么个淳朴呢?
老司伯说,每户人家门口都摆了小桌小凳,你要是走累了,尽管坐下来,马上会有
人给你端茶送水,还会配上他们家乡的小吃,辣腌萝卜干,水煮盐青豆。雅安我没
有印象,但我明显感觉到,自己把对雨城的好感给了李美凤了。
李美凤就是专门来收拾垃圾的。我们这里不是有八条街吗?每条街都有自己的
垃圾,八条街就有八种不同的垃圾。一街卖皮,垃圾就是剪下来的皮头;二街卖革,
垃圾就是包裹革的皮纸;三街卖胶水,它的垃圾是胶水箱子的纸板;四街就是我们
这条街,卖化学片和热熔胶,垃圾就是薄膜衣什么的;五街卖鞋底,垃圾就是鞋底
边;六街卖鞋盒,垃圾就是废旧纸,七街八街的鞋杂垃圾,就什么都有了,弯钉、
线头、废鞋扣、碎火蜡、半爿的剪刀、脱了胶的货贴,等等等等。每天,这些垃圾
都会从各个店里涌出来,它没有时间,分量也说不定,但关系到店里的环境和生意
的心情。李美凤不仅帮我们收拾生产垃圾,还顺手带走我们的生活垃圾,饮料瓶、
纸饭盒、果皮瓜壳、面巾手纸,把我们的门口弄得光光鲜鲜的。这一点,老司伯就
很欣赏她,说她有职业操守,分内分外一个样,不像市场里那些卫生员,做事像神
亏给佛了似的。
市场里也经常会有一些“流窜犯”过来“作案”,这类人,游荡在城市的各个
角落,即使你没有碰到,你闭一下眼睛也都能想象得到,他们衣衫褴褛、破帽遮颜,
像幽灵一样到处“奔袭”,所到之处,把垃圾翻了个底朝天,把一片“狼藉”丢给
我们。我们不喜欢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在市场里一冒头,我们就警惕,就“人人喊
打”。实际上,我们也不是在喊打人,而是在拒绝某种伤眼的现象,喊打某种不雅
的做派。
李美凤就不是这样的,她穿得还算可以,一身旧色的男式工装,但还是整齐的
;一顶晴雨两用的草帽,也还是完好的;一条离不开脖子的毛巾,还能看出是什么
颜色;像平日里正常的装束。干这种工作的,还能够保持“正常”,说明她有着自
觉的形象意识。这也是我们喜欢她的原因之一。我们家后面菜场有个卖菜的女人,
穿的和长得一样清爽,大家都喜欢去她摊上买菜,其实她的菜并不便宜,但大家买
的是一种心情。
我店里的垃圾是拆包下来的薄膜,生意好的时候,这些薄膜就会摊得满地都是,
蓬松得一塌糊涂。隔壁的老司伯,生意做得更大,样式也多,他的垃圾不仅有薄膜,
还有皮纸、泡沫袋、三合板。开始的时候,李美凤整理好垃圾我就会问她,你怎样
把东西搬回去呢?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笑。我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看她,
而实际上,心里却在悄悄地留意着。果然,片刻工夫,也不知她是怎么联络的,怎
么传递消息的,一个男人就被她召来了。男人长得敦实憨厚,也不声不响,三下五
除二,就把那些垃圾搬走了。
怪不得,原来他们是两个人,否则,偌大的一个市场,这么多的垃圾,李美凤
怎么能顾得过来呢?
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他们把这些垃圾往哪里搬呢?老司伯啧了一下,说,
你真是没什么好愁的。这里是近郊,那种跨度不大的小桥很多,有鲤鱼桥、板桥底、
桥儿头等,都是些三孔五孔的小桥,一边用木条纸板蒙了,就像窑洞了,可以住人
也可以放垃圾。还有那些无人看管的小庙,败墙漏瓦,凄草蛛网;还有一些破败的
路亭,还有贴了封条、写了红字待拆的民房,窗架门框都早已卸了,就剩个房壳;
这些,都是他们栖身和仓储的最佳选择。
那么,他们两个人是夫妻吗?显然不是。虽然他们形影相随,但他们之间的眼
神不是平实的;他们的说话语气是客气的;他们的身体尽管也撞来撞去,但还是有
距离的;他们在一起做事,相互都很卖力,没有了主次和随意,这就不是夫妻。夫
妻所反映出来的“精神”就是无所谓,而他们恰恰是“有所谓”的。
那么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先来的?又是谁带着谁的呢?还是李美凤在一二三街,
那男人在五六七街,他们各自工作在自己的地盘里,有一天,突然在某个拐角处碰
上了,他们先是扑棱的一愣,马上又眼睛一亮,都在心里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又都
觉得互补肯定是一件好事情?
老司伯说,应该是男人先来的,有些事,女人要是占得了先机,再叫她让出来,
再让她接纳他人就比较困难了,而男人却恰恰经常会做这样的傻事。老司伯又探来
消息说,这男人是天生的心地好,是热心肠,看见女人辛苦,心里就过不去。他把
垃圾的知识无条件地传授给了女人,哪里有垃圾、什么垃圾有用、什么垃圾能卖到
好价钱……这些知识让初来乍到的女人心里像亮了一盏灯,让女人有了别样的想法。
就像当年的合作社,他们就这样合二为一了。
这样一来,市场里就知道有这么一对人,有人说他们是真的,不然不会这么
“趣味相投”;有人说他们是冒牌的,觉得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太时髦了吧。
老司伯善解人意地说,这有什么关系的?是啊,就算他们是假夫妻,只要他们
愿意,只要他们存在得合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存在,只和垃圾发生有关,
一点也不碍我们的观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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