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我们这里,这样的人是很多的,大家一般都开只眼闭只眼。跟我们做生意的
一个厂家,他们那里就有一对。这一对也好了很多年了,女的在厂里车包,男的做
普工打杂,生活上很谦让,用力处一点也不吝啬。有人开玩笑说,他们还是最科学
的一对,男的有力气,女的有手艺;男的威猛,女的柔软,像榫头套窟,严丝合缝
的。但是有一天,那男的扛东西时失脚,从楼上摔下来死了。大家都为那女的难过
的时候,却找不到她了。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再呆下去,马上要原形毕露了。
后来,男的老家的赔偿团来了,由镇长带队,老父老母老婆孩子跟了一大帮,打地
铺在厂里静坐。这时候,厂里才知道,原来那前面的一对,是“露水”性质啊。
每天吃饭的时候,李美凤都会准时地出现在我们门口,我开始以为,这是她工
作的规律,她一个个店收拾过来,到了我们这里,正好是这个时候。
我平时吃饭都是带菜的,我不喜欢吃外面烧的菜,外面的菜都是菜场里抄过来
的“菜脚”,想起来就恶心。我老公也是下岗的,但他讨厌生意,他喜欢开着摩托
到乡下的塘河里钓鱼,一坐就是一整天,钓的都是些指头长的小鲫鱼,连夜洗好,
放了葱蒜,用糖醋烤出来,让我第二天带饭,算是对我的支持。隔壁的老司伯不一
样,他每顿都要喝点小酒,而且喜欢有人陪吃。可想而知,他当年在公司时是何等
的风光。他吃得很慢,喝一口酒,夹一点菜,再说上半天,其乐无穷。他不把吃饭
当吃饭,当难得的一次交流接触。因此,他从来没有自己带菜,都是从“美福”那
里叫的。
美福的快餐在我们这里算好的,三荤两素,加满满的一大袋饭。现在城里人病
多,有三高的,有糖尿的,有心血管的,这些都没有的,也一定是肥胖的,这样,
挑挑拣拣后吃剩的东西就很多,还都是好东西。老司怕他们只喝酒,只说话,剩下
的东西就更多。剩下的东西不吃了,就当垃圾一样端到门口,早就被等在一旁的李
美凤瞄住了,说,阿公,你怎么点了这么多菜啊?不吃多可惜啊。老司伯就会说,
那你吃吧,别浪费了啊。李美凤就哎的一声,踏踏实实地在门口坐好,小心翼翼地
把饭菜吃了。
现在我知道了,李美凤工作到我们门口的时间,是预先计划的,就是为了等老
司伯的一顿饭。她肯定也是反复比较过的,老司伯的剩饭最多最好。有一次,她对
我说,你看老司伯这人多爱干净啊,他剩下的东西,我才敢吃呢。我后来把这话传
给老司伯,老司伯听了哈哈哈笑,说,这个会说话的李美凤啊。又说,就凭她这句
话,我也要多点一些菜,吃得文明一点,给她多留一点。老司伯是个生活很有规律
也很讲究的人,他在市场里进进出出,每天和这些鞋料打交道,但穿在身上的衬衫
却一尘不染,领子和袖口都是雪白雪白的。
我没有想到李美凤的吃饭是这样解决的,她这样的计划,乘上三百六十五天,
省下的和攒起的都非常可观。
由她的吃饭,我们很自然的又想到了她的睡觉。他们是睡在厕所里的,就是市
场里面的公厕。这也是老司伯发现的。厕所怎么好睡呢?它本来就局促,局促还是
次要的,关键是里面那个浓郁的味,像化工厂一样。
之后再去厕所,我们就带上了考察的眼光。我们发现,他们是睡在“厕所值班
室”上面的“阁楼”里的。这个阁楼,名义上是为堆放草纸、药水、扫帚、冲刷皮
管搭的,承包人把它利用起来,租给了李美凤,一人一晚上一块钱。这是个秘密,
还不能让环卫处知道。所以,白天,他们是不能呆在厕所里的,他们只能像鸟儿一
样,早上飞出去,等到晚上,等到市场里人烟散尽,他们才飞回到那个阁楼,睡上
一觉。
李美凤一定是在男人的鼓动下搬进厕所的。他会给她算一笔账,现在收购站的
关系弄熟了,垃圾的价格也比较稳定,纸板可以卖两毛一斤,薄膜一毛五,那些杂
七杂八的,平均也可以有个八分一毛。他们的收入有了保障,他们应该从桥洞里搬
出来,住进方便、舒适、安全的厕所。我们听后不禁唏嘘,感慨,李美凤真是“四
川省”啊,四川就是她最省啊。
厕所对于他们来说,真是个又近又好的落脚点,可以这么说,在市场,只有他
们,对厕所的气味“闻所未闻”,对厕所有一种“家”的感觉。有时候,他们在市
场里走散了,他们正要找对方帮忙却没了呼应,他们就会来到厕所,厕所就像是他
们的交通站,他们有一个事先约好的暗号——在厕所的窗台上放一张纸条,上面写
了他们的信息:“我送东西去收购站了”、“市场找我,我去去就来”,或者“B
区有动静了,我去那里看看”。B 区,就是我们这个市场扩张过去的“二期”,那
里现在还没有气象,但陆陆续续会有商家加盟的。有商家,有气象,垃圾也会多起
来的。他们就这样过着“严谨”和“富足”的、像“地下党”一样的生活。
现在,天渐渐地暗了,市场里的店铺也全部打烊了,保安们巡逻结束,或守在
门口吃饭,或懒洋洋地看着电视,等一会儿,他们还会邀一些熟人过来打牌。厕所
的承包人最后说,我走了啊,这里交给你们了啊。也回家了。这个时候,厕所就完
全属于李美凤了,他们这才成了厕所的主人。他们肆无忌惮地在厕所里冲澡,会刻
意地挑剔对方的身体,会大胆地笑出声来,一切,都是在他们自己的氛围里。
他们匍匐进阁楼,虽然很局促,但这里是能让他们感到安全的,是能让他们躺
得平实的地方。顽强的气味还是像烟一样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当然不会理睬
这些气味,他们原先不也是浸淫在其他浓重的气味里吗?他们其实也来不及触碰这
些气味,疲惫侵蚀过来,他们很快就睡死过去了。
他们会在半夜或凌晨的时候“苏醒”过来,市场不比马路,没有干扰,他们睡
得很充分。意韵氤氲,他们的身体也活跃起来,有一个人首先试探了一下,也用不
着征得同意,做爱马上就开始了。完了,他们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话,没有方向,
没有逻辑。他们会说些什么呢?说自己的老家?说老家的山水?说老家的民风?说
老家的条件和辛苦?实在没有什么话了,男人就涎着脸,要女人说说她老公。
李美凤说,他有什么好说的?男人说,随便说说嘛,我想听。李美凤说,你就
不怕他听见我们的说话?男人说,我还想会会他呢。李美凤看看他,轻轻地打了他
一下。在市场的这些日子,在他们一起的时间里,平心而论,男人对她是好的,比
她老公对她还要好。在这样的氛围里,李美凤就推不掉他的要求,她就嗡嗡地说起
了自己老公。他是个木匠,他们老家有很多木匠,有做房梁房壳的大木,有做床铺
柜子的方木,也有做水桶脚盆的圆木,但她老公都不是这些木,他没有能耐,不想
辛苦,他只能做做凳子灶架的那种粗木,所以他只能混个吃的,赚不来钱。
在她的要求下,男人也说起了自己,他其实是没什么可说的,他的一切已尽显
在眼前,年轻,单身,有体力,他突然觉得和一个有家室的女人谈论家事是那样的
心虚和别扭,但这个话题是他挑起来的,他得遵守规矩。男人在家里是杀猪的,杀
猪没人学,杀猪不用手艺,只用胆量和力气,他就是这两项被人看中的。他能一个
人掀翻一头两百斤的猪,用身体压住,把四脚捆起来,然后提上条凳,把尖刀插进
猪的喉咙。李美凤说,我们那里杀猪是不收钱的,但可以拿半副下水。男人说,我
们那也一样,但我连下水也不拿,我只吃主人的一碗面,是刚刚捞上来的煮面,待
一刀杀出猪血来,在喉咙口接那么两涌,拌起来吃了,说是补心的,其实一点也不
好吃,我只当领主人的一个情,算拿了工钱了。
在这些不经意的叙述中,李美凤一直在品味,她感觉出男人的品质,助人为乐,
不计报酬。她本来也是市场里的散兵游勇,她对垃圾也是一窍不通,是男人接纳了
她,整编了她,告诉她垃圾的奥妙,教会她怎样买卖垃圾。她感觉出他的好,也就
投靠了他。于是,她的辛苦减少了,她的生活有了秩序,她的收入也有了保障。突
然,她的情绪有点忧伤起来,她的忧伤表现在她的“不响”上,她到底是心里有愧
的,不管她有什么理由,这样的“好”,到底也是不对的。虽然多有理解和宽容,
但背地里,何尝就没有讥讽和鄙夷呢?她不是不知道,她是被艰辛的工作、细碎的
帮忙、源源不断的钱支撑着,自己麻痹了自己,自己让自己放纵了。她的忧伤在黑
暗里慢慢地弥漫开来。
李美凤忧伤地说,我想家了,我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男人知道,这时候的女
人是最最脆弱的。对于她的想,男人能表示什么呢?他不好反对,也不好安慰,他
这个角色,此时此刻也是最微妙、最不合时宜的。但这个时候,男人又是最好表示
的,表示得也是最最具体的。男人问,你真的想回家?她点点头。男人说,你要是
真想回,就快去快回,就多带点回去,让家里也高兴高兴。男人的话,她一听就懂,
这是男人一贯的姿态,他让她多带的是钱。在这之前,他们的收入都是均摊的,均
摊她已经占了许多便宜了,现在,男人想再支持一点给她,让她带着丰富、好看。
男人说,我用不着,我一个人,无所谓。
男人这样说了,他们的气氛又好了回来,男人把大腿枕上了女人的大腿,女人
把脸枕到了男人的胸上。他们没有了睡意,他们知道时候不早了,他们再慢慢地说
几句话,说到厕所的承包人过来,他们就可以交班了。男人说,你回家想做什么呢?
买牛还是置地?女人说,我想盖两间房子,砖木的,阳台上嵌了马赛克。男人说,
那我去给你当帮手怎样?女人说,有这么远带帮手回来的吗?一去就知道假。男人
说,有啊,内行啊,能干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女人转过脸笑笑说,你一个杀猪的,
内行什么呀?男人假装醒悟,噢,你们家老公是拿斧头的,他内行。女人说,是啊,
当心偷偷地把你劈了。嘎嘎嘎嘎。他们一边说,一边手脚在身上动来动去,他们的
笑声在回音很好的厕所里嗡嗡作响。
现在我们知道了,李美凤这两年在市场赚了多少钱,市场每天有多少垃圾,她
就可以收入多少钱,关键是她没有用掉多少钱,她吃饭吃老司伯的,睡觉也只用出
一块钱,她差不多等于只进不出,再加上男人给她的“支持”,就像是好几条活水
注入到一个池子里,活泛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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