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个月后,李美凤从家里回到了市场,她带回了一大帮人马,要发家致富来了,
关键是,她的老公也跟来了。老司伯暗暗叫惊,这下要坏了。我不解地问,怎么会
坏了呢?老司伯说,真的来了,假的如何藏身啊?
李美凤老公来了,她的工作和生活都要发生变化了,她要“独当一面”了,那
个厕所,那个她和男人的根据地,随着形势的“恶化”,她只得放弃。
李美凤现在在市场的对面住。对面原来是冶炼厂,现在没什么好炼了,就改了
“鞋都”了,租进了几十家做鞋的小厂。李美凤租用了冶炼厂的澡堂,她把它隔出
几个小间,姑嫂、叔侄、亲戚朋友,大家在里面生火做饭,打胖作壮……
每天清晨,他们从对面浩浩荡荡地开到市场来。市场原来的八条街,现在也被
李美凤瓜分了,她把他们从雅安带出来,就得把他们安顿好,条件她来提供,天高
任他们飞吧。李美凤自己还留在我们四街,也许是她对四街有感情了。不过,这次
回来后,李美凤就没在我们这里吃饭了。有一次,我悄悄地问李美凤,你现在吃饭
怎么吃啊?她说,我们现在都在饭摊吃。我说,饭摊你怎么吃得饱啊?她骄傲地说,
我们吃三块钱。三块钱有什么可吃的?三块钱就是都买了饭,也没有多大的名堂,
肯定是饭摊照顾的,优惠的,谁还会赚她的钱啊。不管怎样,我都替李美凤高兴。
人在异乡,无人监管,什么事都可以随便,松懈,但现在,她的“身份”变了,是
这个团队的“领导”了,她知道拿面子了,进步了。
说到她老公,说真的,我心里的好奇马上就钻了出来。我问她,那个和你好的
男人呢?她低头笑笑,知道我没有坏意,说,都没有碰到。我说,你有去厕所找他
吗?她说,我现在这种情况,怎么找啊?再说了,我真的害怕碰到他。我觉得这是
实话,她和那个男人,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不是简单的方式能够解决掉的。
见我们说起这话,隔壁的老司伯也过来阻止我,说这话现在说不得了,说这个秘密
现在都要烂在大家的肚子里。老司伯后来还说,雅安的观念我是知道的,那里容不
下这个。
对老司伯所说的“保密”,我是留心的。后来我发现,几乎市场里所有的人都
是留心的,大家对厕所的事只字不提,对她的过去守口如瓶,就连厕所的承包人也
在给她打掩护,善良的人们啊,大家都希望她能够平静地生活。是啊,形势非常的
好,我们没有看见李美凤面有难色,她出入轻松,工作也很自如。我们也没有看见
她的老公有什么脾气,有什么怨怼。我们甚至都没有看到那个男人,他没有在市场
里出现,也许他偷偷地出现过,看着情况不妙,就隐忍了。像我们这里所有这类人
一样,原配冒冒失失地现身了,野合的只能识相知趣地离去。阳光都普照了,哪还
有阴霾和夜露的?这也是秩序,一切相安无事。
但是有一天,也许是有那么几天,那个男人在市场里出现了。有时候一脸的着
急;有时候满头大汗的样子;有时候虽没有声色,但看得出他是心事重重的。我们
不免担心起来,这些,会和垃圾有关吗?会和李美凤有关吗?会和市场的地盘有关
吗?是不是李美凤要有麻烦了?这是迟早的事。老司伯也说,现在我们看见他,都
不知说什么好了。以前我们在市场里碰到他,也会和他开开玩笑,说那个谁,有没
有看见李美凤啊?或说那个谁,李美凤在到处找你哪,你还不快去啊?现在我们看
见他,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心想,他是来找李美凤的吗?我们要想方设法地阻止他,
至少不提供李美凤的半点信息。
前面说过,市场里有八条街,每条街都有百十个店,只要消息得当,只要措施
到位,李美凤不用慌张,不用刻意地逃跑,她只须在紧急的情况下,在哪个店里稍
稍地回避一下,就躲过去了,那个男人就枉费心机了。
对于男人的找,李美凤当然是讳莫如深的。她前面的事,我们要把它当成一个
谜,这个谜我们猜着玩可以,却不能把它揭开。现在李美凤的老公来了,她的亲戚
朋友来了,就更不能公开了。对于那个男人的找,李美凤也无法和别人排阵,不能
事先布置防范,她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多根弦,进行一个人的“抵御”。平心而论,
就事论事,我也是觉得李美凤不妥的,也是觉得那男人应该找她的,但我们终究还
是把情感倾斜在了性别上,我们更多地看到了李美凤的艰难,我们用宽容和理解代
替了评判。
男人这样找了几天,李美凤就慌了,她知道男人动真格了。这样的事,李美凤
心里一点也没有准备。在回雅安之前,她以为就是去盖一个房子,以为一个人去一
个人回,以为回来了就可以重操旧业。她没有想到,丈夫会一定要跟过来;她没有
想到,她不仅要断了这个男人,而且还要“侵占”他的地盘。
李美凤找到我,说阿姨,这事怎么办啊?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的经
验也非常有限,我只能根据我的水平,勉强地分析给她听:第一,垃圾的事,是他
教你怎么做的,是他帮你做成的。第二,假如你老公不来,你是不是还和他在一起?
第三,在你们合伙赚钱这件事上,他表现得怎么样?大方吧,痛快吧。对于这三个
问题,李美凤都密密点头,都表示“是的”“对的”。我说,所以,这件事,首先
是你要有个态度,要求得他的谅解。隔壁的老司伯听见了,也过来开玩笑说,其实,
你晚上去一趟厕所,去看看他,你要是觉得难开口,就什么也不说,你人到了,心
也就到了,男人也就被你软倒了。老司伯的话很有哲理,也是人和人关系的最精辟
的诠释,又通俗易懂,李美凤听了,马上脸就红了。
李美凤有没有去一趟厕所,我们不知道。也许,在哪个月黑风高之夜,她会悄
悄地去那么一次,重温一下旧梦,然后把处境挑明了,有情人终究会理解的。也许,
她根本就不敢去,去了怎么面对?去了怎么说呢?在“受惠”和“负情”这两件事
上,她怎么说也是理亏的,还是不去的好。不过,这个问题,李美凤暂且可以先放
一放,因为她老公已经回老家去了。有时候,我们无聊地说起她老公的“无聊”,
他来看什么?他不放心吗?李美凤的回答却是真诚的,她说,他的来是对的,他来
看看我的工作生活。又说,他现在回去,也是对这里不满,说跟来的人太多,八条
街一分,等于一碗饭掺了水变成粥了;说以为是什么大生意呢,以为开了“回收公
司”呢,原来一点也说不响;说这件事没完没了,没有个间歇,太辛苦了。她老公
是个“优雅”的人,适合过悠闲的生活,走街串巷,做做轻微的杂木,吃个半肚,
但意趣横生,这也是他们老家那边的风景,像补缸的、阉猪的、调种子的、嫁接果
树的,都是这样。李美凤没想从老公那里得到支撑,但他走了,她也会觉得单薄和
无依的,像烧着的炉灶退了柴火。
我们这里民间有一句很著名的话,叫“破老公,挡挡风”,说的就是老公尽管
没用,但有个老公,闲言碎语就不会生起。其实,李美凤眼下的处境还是照旧,老
公尽管走了,但老家的亲戚朋友还在啊,他们像警察一样,时刻监督在她的左右,
她的一举一动,像鹞子一样放飞在市场的上空,稍有不慎,还会飞到雅安那边去,
所以,与前面男人的什么事,她还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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