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一天,老司伯店里有客,客人是河北衡水的供货商。他生意做久了,对进货
很有讲究,一般都能找到“原产地”,不像我的店,都是来路不明的杂货。衡水的
货,原来是用来做箱包的,现在用来做鞋,可想而知这里面的赚头有多大,等于拿
铁皮来充硬币,等于磅秤过来的中药再钱秤卖出,意义完全就变了。每个月月底,
衡水的拖斗车就会轰隆轰隆地开进我们四街,每一次,衡水老板还会带几箱“老白
干”来,老白干是有特色的地方名酒,加上人情味,老司伯自然要好好地请他们一
顿了。老司伯喜欢在店里请吃,说这样温暖,菜是从饭馆里叫的,一般都叫得比较
多。后面仓库在热火朝天地卸货,老司伯在店里呵呵呵地陪客人喝酒。北方人喝酒
不吃菜,老司伯喝酒只讲话,这样,一顿酒下来,菜其实没动过多少,都还能看出
原来的样子。
老司伯吃罢酒送了客人,就要我去叫李美凤过来。老司伯深知李美凤的“处境”,
她老公在,她就得装着有面子,所以,纵然老司伯平时剩了再多的菜,他也不去叫
李美凤来。但今天不一样,她老公回去了,而今天的菜也很特别,不仅量多,样也
好,还都不是日常的菜,有豆腐蟹、酒醉虾、椒盐跳鱼、原汁乌贼蛋、生态水库螺
蛳,老司伯真想李美凤也改善一下“生活”。
我找到李美凤,说老司伯找你。老司伯找她就有好事,她就吧嗒吧嗒地跟来了。
到了老司伯门口,啊的一声又跑回去了。一会儿,带回来她那些亲戚朋友,聚集在
这些菜前,几个人吐了一下舌头,打阵喊,席地一坐就吃了起来。老司伯呵呵笑着,
只说,这些盘碗是外面店里的啊,吃好,最好派个人把它送回去。
李美凤在市场这些年了,也很少吃过这样的好菜,她相信,她的那些亲戚朋友
连梦都没有梦过,看他们吃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神情严肃,眼睛发亮,好像全身的
毛孔都张开了,都在咝咝作响,在吸吮着菜里的香气。他们之间的说话也证明了他
们此刻的感受,他们说,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东西?他们说,没想到这些东西也是
可以吃的。他们说,今天吃了,可以有好几天不用吃了。
李美凤听着他们的说话心里高兴啊,她听出他们话里有满足的成分,还有感动
和感激的成分。实际上,她邀他们来,本来就有点“贿赂”的意思,她要让他们知
道她在市场里的人缘,她在这里的“位置”。现在,她的心里也踏实多了,有一种
行贿后的轻松和惬意。她想,万一市场里有什么不利于她的流言蜚语,他们也会过
滤一下,多多包涵的。
但是,尽管这样,李美凤还是要尽快地把那个男人的事情解决掉。这样拖着不
行,拖着总是夜长梦多,拖着总会节外生枝。她想起厕所,他们的发展还是从这里
开始的,前面只是同路,只是引领,只是帮助,到了厕所,他们才有了真正的“接
触”,才算真正的“合伙”了。他们像镜子一样相互照着,像打电话一样相互听着,
他们像正儿八经的一对人,这种关系,要不是出现了意外,谁都愿意继续下去。实
际上,为了躲避这个男人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美凤后来连那个厕所也不去了,
她要用厕所,都到市场东边的另一个厕所去了。两个厕所相距有千百米,李美凤一
次也没有在新的这边碰到过这个男人。
想到厕所,李美凤又想起厕所窗台上的纸条——他们互通信息的手段。以前,
在他们看不到对方的时候,在他们要找对方的时候,只要放一个纸条,对方看到后
就会马上找过来。纸条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厕所的窗台就像是一个“烽火台”,冒
烟了,就有情况了。真是的,这些日子,她真是晕了头了,怎么就没有想到纸条呢?
她要是写张纸条放在厕所的窗台上,问问他什么意思,想怎么了结,不就知道他的
心思了吗?关键还是自己心虚啊,怕男人追究,怕男人“讨债”,怕男人缠着不依
不饶。
李美凤写好纸条,冒险也要去一趟厕所,把纸条留在窗台上,她告诉男人三个
意见:她现在处境不妙,希望他谅解;她请他相信,只要她欠的,她就会还的;她
还要生活,安宁的生活,大家好合好散吧。她不知道男人现在还住不住这个厕所,
不住了也没关系,她只要放了纸条,心愿也就到了。男人如果还留意着她,他总会
经过厕所的,总会看到纸条的。她走在去厕所的路上,心里还是忐忑的,她希望没
人看到她的行踪,希望厕所的承包人没认出她,希望别碰到那个男人,这三项任何
一项不如愿都会发生意外,都会尴尬。她只要顺利地在窗台上留下纸条,男人无论
在什么时候看到它,她相信,她就没有麻烦了。
但是,李美凤却发现已经有纸条留在窗台上了,白色的,赫然着。她快速地环
顾一下四周,像地下党猎取情报一样,闪电般地接近,闪电般地取走,不动声色,
不露痕迹。男人在纸条上这样写道:我急着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新开辟了B
区市场,正慢慢地发展着。这里就归你了,就是你的地盘了,你好好干。李美凤边
看眼睛边就湿了,看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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