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走回来,穿过市场。现在的早市什么都有,飘着各种气味,有熟食的气味,
有水果的气味,特别是榴莲的气味,很重地刮过来。有各种声音:土豆土豆,八毛
一斤……黄瓜黄瓜,三斤六毛……卖熟食的女摊贩正不知何故用刀指着一个带孩子
的女的说,你是个什么东西!带孩子的女人推着车,回过头来说,你是什么东西?
两个人就“东西东西”地吵了起来,很快就围了一些人。
丈夫也要过去看热闹,王丽雅拽了丈夫一把说,早晨你是吃饺子呢还是吃豆包?
他们每天早晨都要为吃什么犯愁,不是愁没有,而是愁可以有很多选择。当然,
这主要是因为丈夫,丈夫每天还要上班,丈夫还有五年才能退休。
饺子豆包都在冰箱里,是王丽雅白天没事的时候包的。这两样都是丈夫爱吃的
东西。
丈夫想了想,好像对这两样都不太满意。路过卖大楂子粥的,丈夫说,来碗楂
子粥吧?早餐很随意地就变成了楂子粥。
要拌点凉菜吗?王丽雅问。
不要。早上要什么凉菜?丈夫说。
要就要,不要就拉倒。王丽雅立刻不高兴起来。
他们常常就是这么吵起来的。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当然也不是大吵,是说着
说着就翻脸了。这之后,王丽雅就生气地在前面走,丈夫就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看到药店,王丽雅就忘了刚才的争吵,说,要给你买点“六味”吗?
家里好像没多少了。
她说的是“六味地黄丸”,同仁堂的,水丸。他常年吃。
嗯,嗯,买点,买点。丈夫赶紧表态。
他们走进了药店。
出来的时候,他们手挽着手,已经忘记刚才为什么争吵了,一切归于正常。
下了一场雨,花坛周围的水泥地上现出一洼一洼的水坑,他们必须不断地绕过
水坑,因而跑得很不规则。
再跑一圈,王丽雅喊道。
王丽雅不断地增加圈数,这让丈夫很反感。最初的时候,是绕花坛走三圈往回
返,现在已经增加到五圈。每增加一圈,丈夫都会提出抗议,或者消极怠工。最后
又不得不跟上。用王丽雅的话是,丈夫这个人就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属驴的。
这天,他们没看见那个老太太。王丽雅边压腿边说,老太太今儿个怎么没来?
丈夫说,谁知道呢?也许病了吧。
王丽雅说,你就不说点好听的,也许她的孩子从外地回来了呢?
丈夫立刻应付着说,哦,也许。
丈夫接着就望风景。他看见江心处停着一条船,船上有很高的井架,有穿着救
生服的人在上边走动,他自言自语地说,看来又要修桥了。他知道这里早就要建桥
了。那肯定是在勘探,他们已经在这里有几天了。不久,一座江桥就从这里耸起,
这让他感觉到生活正在加快。天空上飞舞着几只风筝,有龙,有沙燕,还有一只挺
大的金鱼。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这只大金鱼。由于风大,沙燕摇摆不定。他也放过风
筝,知道这样的天气不怎么适宜放沙燕,这样的风适合放大风筝。
对丈夫来说,这江边总有望不完的风景。
回去路过市场,竟然有人叫卖装老衣服,那些衣服,那些鞋,让他们联想到了
死人。
王丽雅说,我一看这东西就不舒服。
他们是去年才把王丽雅的母亲送走的,现在他们的双方老人中就剩下丈夫的母
亲了,也就是王丽雅的婆婆。
丈夫说,我也不舒服。不过,早晚得有这一天。
王丽雅说,那我也不穿这东西。你记住啊,我要是先死了,你可千万别给我弄
这东西,你一定要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听见没?
丈夫说,行,再给你戴上墨镜,一定要酷。
王丽雅说,是一定要酷。
丈夫说,我也一样。如果是夏天,你就给我弄一件T 恤就行了,但一定要漂亮。
冬天嘛,羽绒服就免了吧。要不中山服?中山服太老气。
丈夫沉浸在这个话题里面拔不出来,他有些惯性,又有些兴高采烈。
丈夫心里在想,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能说了算么?真到那个时候,我们自己能
决定自己吗?那要看儿子甚至儿媳怎么想,我们是没有权利处置我们自己的。这样
一想,他就觉得悲哀。他们最后肯定是说了不算。这种事情,也只能是想一下,说
说而已。五十岁以后,他们已经多次谈论到自己的死亡了。这个话题原来在他们还
很遥远,很沉重,突然就变得迫近和轻松起来,因为他们的同学有的已经去世。虽
然还只是偶然的,但毕竟死亡像一种气息,开始在他们的心中弥漫,他们竭力把这
件事情看清,他们敢对着它开玩笑,其实也是害怕的表现。
王丽雅可能是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不高兴了,你有完没完?这么晦气的话也
说起没完。
丈夫本来正在兴头上,心想,女人的心真是摸不透,不是你先提起的话头么?
这说变就变。但丈夫嘴上没说。
王丽雅的思维是跳跃的,她立刻问道,买点粉皮,拌点凉菜?
丈夫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她又突然拽了丈夫一把,走,不买粉皮了,买点干豆
腐。
早晨的菜就这样定了,凉拌黄瓜。
这个早晨,丈夫的母亲来电话,母亲的电话把这个早晨给毁了。
丈夫的母亲说,你大姨死了。
他们并没有震惊,大姨已经八十多岁,死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母亲在电话里
很悲伤,母亲的悲伤是正常的,因为母亲毕竟就这一个姐姐。
丈夫说,你去吗?
王丽雅说,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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