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丽雅已经很久不去婆婆家了。王丽雅和婆婆有矛盾,矛盾实际上都是从小事
儿开始的,时间长了就成大事儿了。王丽雅的丈夫是老大,有个弟弟和婆婆一起过。
王丽雅每年过年都在婆婆家过,婆婆从来不愿意让小儿子干活。其实,这无可厚非,
你王丽雅一年才来这么几天,对这也不应当有意见。可王丽雅就偏偏有了意见。这
老太太也怪,每年包饺子总要和一大盆的馅儿,说要包到“破五”吃的饺子。人家
小儿子两口子嗑着瓜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对这些视而不见,干活的呢,就是王
丽雅他们两口子。王丽雅心里就有些不悦,可是每当她一表示有意见,老太太就说,
你别干了,我自己来。
能让老太太自己干吗?说实话,王丽雅还真不是那样的人,王丽雅向来勤快,
她只是有点不平,有点憋气。特别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她就要和丈夫倾诉。丈夫根
本不爱听这个,堵了回去或者说是石头扔在棉花包上,没啥效果。于是,王丽雅就
采用了比较激烈的一个做法,表明自己真的生气了:不去婆婆家,过年也不去。这
实际上是很毒的一手,你想啊,过年过节都图个团圆,全家都在一块儿,就你不去,
老太太何其难受?
但老太太也倔,装出没事的样子,依然和了很大的一盆馅儿,依然是包饺子,
这回只剩下大儿子和自己包。老太太就叨咕,说你媳妇咋的了,咋不来家?大儿子
想,还不是因为你?这话没法说,大儿子也就不吭声。小儿子媳妇说,不是生气了
吧?大儿子只好说,不是。
老太太就说,不生气咋说不来就不来了?咱家没这个规矩。你给她打电话,我
跟她说。
这老太太,还是糊涂,她引起的事情,她还没感觉。
儿子就不让打电话,事情就一直说不明白了。
这次大姨病故,丈夫倒是想借机缓和缓和。
丈夫坚持了一下,说去吧,看看大姨夫。
王丽雅勉强同意了,穿好衣服,又去市场买了点水果。
买水果的时候,王丽雅突然充满了热情,本来丈夫只想买些苹果香蕉之类常见
的水果。王丽雅却坚决要买山竹和一种刚刚面市的大红樱桃,这种樱桃十五元一斤,
他们自己都没舍得买过。王丽雅现在边挑边说,买两份吧,你妈肯定也没吃过。
他没吭声,他只是心里一热。他想,这个王丽雅,你永远是刀子嘴豆腐心。
说好直接去大姨夫家,远远地,他们就见楼下灵棚前母亲和大姨夫正在唠嗑。
见了面,握握手,王丽雅对婆婆既不是亲热,也不是冷淡,就是说得过去。这只有
丈夫看得出来,他知道王丽雅还是没有过来那个劲儿。
所有丧失亲人的人到了这个时候,都容易变成祥林嫂。大姨夫也不例外,他抹
着眼泪,反复地和母亲解释,就是一转身的工夫,嗨嗨。
大姨夫说,你可说,就是我去给她取药的工夫……
好像别人会不相信似的,后来就成了呓语,反复念叨:真的,就一转身的工夫。
给他们的感觉是,大姨夫深为自己去取药而内疚和自责,仿佛是他的取药谋害
了大姨。心脏病发作,你不去取药能做什么呢?
尽管断断续续,他们也还是很快听明白了大姨死亡的过程:昨天三点多钟,大
姨忽然感觉不好,让大姨夫去找药,大姨夫找药回来,就见大姨已经歪倒在被垛上,
眼睛翻白,流出了涎水,前后不到两分钟。
睡过去了一样。就一转身的工夫。大姨夫手颤抖着,再次含着泪对他们说。
他们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所有的安慰其实都是多余的,他们不知道说什么,也
不知道怎么说。还是母亲走过来,摆脱了他们的尴尬,母亲手里抓着把香,引导他
们去灵棚里上香,磕头,烧纸。
他们有些不适应这种灵棚,他们不知道大姨夫家为什么要搭灵棚。王丽雅特别
害怕别人家搭的灵棚,每次看见,他们都是要绕着走。好在还没有班子吹吹打打,
那是更令人讨厌的事情。
他们把水果交给了母亲,把钱交给了大姨夫。大姨夫总算在接钱的瞬间停止了
哭声,并停止了解说。他们分别握过大姨夫的手,让他保重。他们要走的时候才发
现,表哥和两个表妹都没在,据说是置办东西去了。反而是不常见到的表嫂和大表
妹夫在,这让他们有些意外。因为他们知道,大姨大姨夫每次过生日的时候,都要
在饭桌上替他们二位的缺席掩饰,大姨总要说,谁让他们都是领导了的,嗨嗨,他
们忙啊。小表妹就会打断她,说,他们是什么级别的领导?我大哥的级别(指王丽
雅的丈夫,他挂着副馆长的头衔)比他们高都来了,他们是啥领导?大姨的脸就有
些挂不住了,说吃饭吃饭,从此不再提他们。现在,大表妹夫忠实地守卫在大姨的
遗像旁,一脸虔诚,一脸悲哀。他们刚才光顾了忙活,没有注意到他,他好像也不
太好意思打招呼。而表嫂则肃立在很远的单元门口,双手交叠在一起,若有所思的
样子,好像在期待什么人的到来。看来,他们今天都是不怎么忙了。
尽管平时不怎么往来,他们还是礼貌地过去和表嫂打了个招呼。招呼还没打完,
表嫂的目光就已经游移,原来是远处走来了许多人,看样子那是表嫂的同事,表嫂
其实就是在等待他们。他们忽然记起,表嫂是一个小学校的教导主任。
他们知道自己该走了。要不,大表妹夫的同事和朋友也会一帮一帮地来的,那
会让他们觉得有些尴尬(其实该尴尬的应该是表嫂他们,他想)。于是,他们和大
姨夫、母亲、表妹夫匆忙地打了个招呼,赶紧走开。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都有些沉默,他们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和触动。
丈夫说,这大嫂,真行。
王丽雅说,别说人家。
丈夫本来是想找个话题说说话,一想这话题是有些敏感,就不说了。
两个人都低着头,默默地一前一后地走。在别人看来,这肯定是两个毫不相干
的人。走到桥洞子那儿,正赶上一列火车开过去,呜的一声鸣笛,吓了他们一跳。
丈夫叹了一口气说,这人说死就死了,真的是一转身的工夫。
王丽雅没吭声。
丈夫又说,我们从现在起应该制定个计划,出去走走,像赵本山说的,旅旅游,
逛逛名胜古迹。全国那么多好地方,我们还都没去过呢。
王丽雅依然没吭声。
她依然吭吭吭在前面走,像他们平时锻炼的时候一样。
丈夫说,哎,我跟你说话呢,你啥意思啊?
王丽雅说,我没意思。
丈夫说,你看你看,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王丽雅说,你妈瘦了。
丈夫说,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王丽雅说,你常见,你当然看不出来。
王丽雅又说,就是瘦了。
丈夫说,瘦了瘦了,你说瘦了就瘦了。
王丽雅说,晚上我们去看看你妈吧?
丈夫以为自己听错了,丈夫追上她,好像要仔细地看看她,确认他刚才听到的
是一句真话。
王丽雅站住说,你那样瞅我干啥?
丈夫说,不干啥,我就是想看看你。
王丽雅说,你不是天天看么?
丈夫说,这不一样,你今天比往天好看。
王丽雅真的是好看,阳光照耀在王丽雅的脸上。他们的背景是那个上面铺着许
多火车轨道的桥洞子,这里曾经是他们恋爱时常常走过的地方。丈夫清楚地记得,
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吻了她。
王丽雅推了他一把,嗔怪地说,快走吧。
他们又一前一后地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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