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班主任兼教物理课的袁方老师说:“我们今天开始学习新的单元,同学们先看
看课本上的例题。”学生们就开始翻书了。袁方老师转过身提着一根粉笔,要往黑
板上写“重力加速度”几个字。这是他的习惯,每教一个新单元的时候,总要把新
单元的内容写在黑板上。他刚满六十岁,在办退休手续的同时也办了返聘手续。他
一直教高中一年级的物理。
五个字只写了三个,张冲站起来说:“袁老师我把书拿错了。”
袁老师扭过头,眼睛用力从近视镜片后边看着张冲:“嗯?你说什么?书?”
张冲晃了一下手里的书说:“我拿的是化学,不信你看。”
张冲把书的封面朝向袁老师,确实是化学课本。
学生们轰一声笑了。
袁老师没笑。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冲说:“张冲。”
袁老师噢了一声,转过身来,说:“你就是张冲啊。”
张冲说:“咋了?”
袁老师说:“不咋。”
张冲说:“我听你的口气好像话里有话。”
袁老师摆弄了一下手里的粉笔,说:“如果是其他同学我就会奇怪的,是张冲
就不奇怪了。”
张冲:为啥?
袁老师:就因为是张冲嘛。
袁老师又拿起粉笔,要写没来得及写上去的那两个字了。粉笔刚搭上黑板,张
冲又说话了。
张冲说:“袁老师你不能这么说话啊,好像我是故意的。好像我经常拿错。我
眼看要迟到了,拿书的时候没注意,书太多了嘛,也就错拿了这一回嘛。”
袁老师又一次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粉笔放下了,好像不打算写了。
袁老师:为啥眼看要迟到呢?为啥就不注意呢?为啥别的同学没人拿错呢?
张冲:别的同学没屙屎我屙屎了嘛。别的同学课本都在课桌抽屉里,我的全在
宿舍里,上啥课我拿啥嘛。别的同学拿错了顺手就换了,我得回宿舍。所以才给你
说嘛。
袁老师:你说了那么多的“嘛”,说到底还是个学习的态度问题。我每次下课
都是你带头敲碗筷嘛,你一敲大家都跟着敲嘛,是不是?
张冲:你老拖时间嘛。下课铃响了你又不下课嘛。
袁老师:你们敲碗是为你们的肚子,我拖时间是为你们的脑子嘛,是想把课讲
得更清楚让你们领会得更深一些嘛。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考试的时候我的课你们考
不好我这班主任还怎么当?你们饿了我不饿么?还是对学习的态度问题嘛。不在学
习上用心嘛。用心了习惯了习惯成自然能把课本拿错么?请问,你吃饭会吃到鼻子
或者眼睛里去吗?嗯?不会嘛。会吗?你说。
张冲;会的。有一次确实吃到鼻子里了。
学生们又一次哄笑了。张冲一脸认真,对同学们说:“真的真的。”然后又转
向袁老师。
张冲:还有一回我生自己的气,不想给嘴吃饭了,想塞到眼睛里去,筷子都举
过鼻子了,我又改了主意,就拐回来又喂到嘴里了。
学生们已经笑得不能自已了。
袁老师:笑吧笑吧都笑吧,咱不上课了咱笑。
学生们不笑了。
袁老师:张冲你继续讲让大家继续笑。
张冲:我不讲了我去换书。
袁老师:我真不明白,你为啥要把课本全放在宿舍呢?
张冲:我不想把课桌变成书桌,把人埋在一堆书里好像我很能学习一样。我一
看见课本就头疼。
袁老师:噢噢,明白了。对你来说很自然,真是的,让你去取书吧,大家得等
你,不等你就听不到了。今天讲的是新单元,讲例题。例题有多重要你知道么?
张冲:知道。例题是每个单元的钥匙。我在初中的时候就知道了,不光物理,
数学化学老师都讲过。没关系的袁老师,你讲你的,我不是考大学的料,许多钥匙
都没拿上,也不在乎今天这一把。我是给我爸我妈上高中呢。
张冲换书去了。出教室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袁老师你别生气,我今后再也不
会拿错课本了,我保证。”
袁老师给同学们说:“你们听到了吧?这就叫破罐子破摔,自我放弃。”
袁方老师终于给黑板上写了一直没写上去的那两个字,开始讲课了。
张冲重新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到下课的时间了。他满头大汗,背着一个蛇
皮袋子,很重。他把蛇皮袋子蹾到了袁方老师跟前,说:“我把所有的课本作业本
教辅资料全装在里边了。我说过我再也不会拿错书了。我上课下课。从宿舍到教室,
从教室到宿舍都背着它。”
学生们都瞪着眼睛叫了起来:“哇——”
袁老师也瞪大了眼睛。
张冲指着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说:“我在菜市场找村上卖菜的人借的。我装好书
和本子又去了一趟菜市场,过了一下秤,三十五斤,比初中时多了十斤。”
又给袁老师说:“我说到做到。”
就从那天开始,张冲真的背着三十五斤重的蛇皮袋子上下课,不但成了学校的
一道风景,也成了一时的话题。许多同学一看见背着蛇皮袋子的张冲,就喝彩一样,
唱那首很流行的《咱当兵的人》,改了词的:
咱念书的人
就是不一样
身背着蛇皮袋子
不怕那雨雪风霜
咱念书的人
就是不一样
心想着清华和北大
我们阔步进课堂……
有老师看不惯了,说:“也太难看了吧?”
有老师不满了,说:“他是故意的!”
是否故意,袁方老师认为不重要。袁方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经见的学生多了,
各种各样的都有,张冲这样的学生,还不到让他大跌眼镜的程度。再说,蛇皮袋子
里装的是课本作业本,不是炸药,也用不着大惊小怪。所以他没想管这件事。但老
师们的反映越来越多,甚至惊动了校长,他就不得不有所重视。一个学生背着蛇皮
袋子上下课,确实有些招摇,有些扎眼,和学校氛围有些不和谐,作为他的班主任,
似乎也应该干预一下。
袁方老师就找张冲谈了一次话。
袁老师:有人说你背着所有的课本作业本上下课是故意的,有示威的性质。我
不这么看。我是鼓励的,是学生就应该和书本在一起,和学习在一起。
张冲:谢谢。但说不定哪天我就不背了。
袁老师:为啥?
张冲:太重。
袁老师:噢噢,那我们就说说轻和重的问题,不是物理学的轻重,是做人的轻
重。古人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泰山因为重所以是山,让
人仰视,鸿毛因为轻,为人不齿。所以为人不能避重就轻,要做稳重的山,不做轻
飘飘的毛。
张冲:老师你扯远了。我不是山,也不是毛,我是人,也不愿做山做毛,也不
想死,和你说的山重毛轻搭不上边儿,能搭上边的就是那些课本作业本和教辅资料,
我背着它们,我觉得很重。
袁老师:没扯远啊,是学生就不能嫌课本作业本太重啊。
张冲:我没嫌啊。我说重,但我没说我嫌重。咱学校几千学生有和我一样这么
把所有的课本作业本背着上课的吗?几千个学生就我一个人不嫌重。
袁老师:你是为了不错拿课本嘛,也是个办法嘛。
张冲:如果是背砖头,一天几趟,几年下来,能修万里长城了。
袁老师:哎哎张冲你这话说得好,像能成大器的人说的话,你就把课本作业本
当成修万里长城的砖头,万一修成个大人物,老师就能跟你沾光了。你坐着小汽车
从中南海出来接我,没准能写成一段历史掌故,选进将来的课本里……
张冲:老师你又扯远了。我真混进中南海,你就死了。
袁老师:人死留名嘛。所以,还是那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
鸿毛……
张冲:我没想什么中南海。我只能背着这三十多斤在咱学校走来回,哪天不高
兴了就不背了。
袁老师:背还是要背的,你要是能把蛇皮袋子换成书包就好了。背个蛇皮袋子
不像学生,像卖红薯的。
张冲:没有那么大的书包么。用书包就得用两个,太麻烦。还是蛇皮袋子好,
省事,往里装往外倒都省事。
袁老师:你看你看,越说越像卖红薯的了。
张冲:老师你也太老土了,现在卖红薯不用蛇皮袋子,用三摩小四轮了。你还
是老观点,难怪你教不了新知识,教了一辈子物理永远都是课本上那些东西,退休
返聘回来还教,也不烦啊你。
袁老师:不烦。我知道你在挖苦我,也知道你背着蛇皮袋子是故意给我看的,
没关系,你就这么背着,就用蛇皮袋子,我不会劝你不背的。
张冲:我刚说了。也许哪天我就不背了,也许我找个人替我背。
让袁老师感到惊讶的是,几天后,还真有人给张冲背蛇皮袋子。
他叫秦剑,是张冲的同班同学。
秦剑家在县城南关正街的一条巷子里,是县城的老户。张冲表弟文昭租的房子
就在那条巷子,离秦剑家不远。张冲常去文昭的租屋,和秦剑碰过面,但没说过话。
成了同班同学以后,秦剑主动和张冲打过一次招呼。
秦剑:我叫秦剑,咱见过面。你的租屋离我家很近。
张冲:不是我的,是我表弟的。
秦剑:噢噢,咱们是同学了。
张冲也噢了两声。他对秦剑的主动拉扯不太热心。
蛇皮袋子事件的当天,秦剑又主动和张冲拉扯了一次。他竖着大拇指给张冲说
:“我真佩服你。真的。”
张冲问他:“为啥?”
秦剑说:“敢作敢为,不怕事。”
张冲说:“用不着佩服啊。”
秦剑说:“不不不,我太佩服你了。我胆小,我佩服敢作敢为的人。”
然后,张冲就碰上了秦剑挨打。他去文昭的租屋,在巷口看见两个小混混在踢
打一个人,竟是秦剑。他们踢打得很放心,因为秦剑不还手,抱着头坐在地上任他
们踢打。张冲嗨了一声,小混混扔下秦剑走了,大概也踢打得有些满足了。秦剑的
衣服上裤子上满是用脚踢踏过的鞋印。张冲问秦剑咋回事?秦剑眼里有些眼泪了。
张冲又问了一句咋回事?秦剑抹着眼泪只摇头不说话。张冲拉着秦剑的胳膊,把秦
剑拉到了文昭的租屋,让文昭给秦剑开了一瓶啤酒。秦剑喝了一口,说:“都怪他
妈的张艺谋的电影《英雄》!”
秦剑说了一大堆,张冲终于听明白了。那两个小混混都是秦剑过去的玩伴,看
了电影《英雄》以后,都很佩服长空、飞雪、残剑的帅气,也很羡慕他们的剑法,
一时心血来潮,商量好一起去少林寺练武习剑,将来潇洒走江湖。秦剑跟他爸要钱
做盘缠,不但没要到,还挨了一顿揍,就放弃了。两个玩伴也没去成,都把罪咎归
到了秦剑身上,秦剑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他们叫他秦胆小,叫他秦软蛋,后来又
叫他秦贱。秦剑说我不和你们玩了,他们就纠缠,骚扰,拿秦剑寻开心。秦剑躲不
过,只能受着,受了几年。秦剑上了高中,他们没上,跟了一个叫东生的人,胆更
大了,隔几天就向秦剑“腥”钱,不给就拳打脚踢,秦剑不敢告诉家里人,因为他
们有东生做靠山。
秦剑一脸痛苦,说:“我给我爸要不来钱啊!”
秦剑说:“我胆小我打不过他们啊!”
秦剑抱着头使劲摇着:“我要崩溃了我啊!”
张冲喝完一瓶啤酒,说:“那个东生是什么人?”
秦剑说:“强人。用半尺长的马头刀捅过人。腥钱,帮人讨债挣钱,没人敢惹。”
张冲说:“你见过他没有?”
秦剑说:“见过。个子没你高,比你壮,手像木碗一样大。我原来也想跟他混,
我爸非要我上高中。”
张冲把秦剑喝剩的半瓶啤酒也喝了。他让秦剑约东生,秦剑说我不敢。张冲说
那你让那个小混混捎话约他。秦剑只摇头不说话了。张冲说那好吧,过几天你领我
去把东生指给我就行,你先回。
秦剑走了。
文昭说哥你真要找那个东生啊?张冲说嗯。文昭说他有刀啊。张冲说有刀能用
上才是刀,用不上连棒槌也不如。文昭说我和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张冲说
不行,这种事你不能掺和,万一出事,姨夫只有你一个,我还有我姐呢。
几天后,张冲和秦剑没上自习,从学校溜出来,找到了那个叫东生的人。秦剑
指着东生说就是他,不敢往前走了。张冲走过去,说:“你就是东生?”东生打量
了一下张冲,说:“你是谁?”张冲说:“城南边那个中学的学生。”东生问张冲
有啥事。张冲说:“你让你手下的那两个小混混别再欺负我同学。”张冲指着远处
的秦剑说:“就是他。”东生看着远处的秦剑,又把目光移到了张冲脸上,从上到
下把张冲重新打量了一遍,说:“你知道我不?”张冲说:“过去不知道现在知道
了。”东生说:“没人敢像你这么和我说话。”张冲说:“你要觉得不舒服就另找
个地方说。”东生说行么,城北的砖瓦窑,时间由你定。张冲说我念书很忙就现在。
东生说好吧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张冲就到了城北的砖瓦窑。
秦剑说你真不怕他?张冲说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就知道了,你要害怕你就离
远点。秦剑说有你我就不怕,张冲说那你也离远点,你不是说他有刀吗?秦剑说也
许东生会领一帮人来。张冲说一帮就一帮,我只对付一个。
东生来了。他没领人,只他一个。
秦剑说:“张冲你看他一个人。”
张冲说:“我没把他放在眼里。”
秦剑说:“我就站在旁边。为我的事没胆也要装着有胆。”
张冲靠着砖摞子,看着越走越近的东生。秦剑没靠。
东生到跟前了,站住了。张冲靠着砖摞子没动。
东生说:“我在这儿捅过三个人,你知道不?”
张冲说:“我打听过了,一个是上旦村的开明,一个是丈八村的高峰,还有案
板街的横横,都是歪娃。”
又说:“我连他们爸叫啥名字都打听了。”
东生说:“你很仔细么。你现在说你的事。”
张冲的动作太快了。东生的话没落音,张冲抓起一块砖头,突然起身,那块砖
头就抡到了东生的脑门上。东生噢了一声,好像很惊讶,一动不动地看着张冲。秦
剑也叫了一声,看见东生的脑门淌血了,不敢看了,捂住了眼睛。张冲的第二块砖
头又抡起来了,这一回是拍,他把那块砖头结实地拍在了东生的脑顶上。张冲还要
拍,东生蹲了下去。东生一手捂着头顶,一手示意张冲不要再拍了。张冲就没有再
拍。
张冲说:“我的事说完了。”
张冲扔掉了手里的砖头,又说:“你赶紧去百营房。”
百营房是县人民医院的别称。
东生用两只手捂着头,说:“我记着张冲了。”
又腾出一只手,指着旁边的秦剑说:“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哥们,以后不会有人
找他的麻烦了。我走了。”
东生站起来,有些摇摇晃晃地走了。
张冲说:“我是管闲事。我没有哥们。”
秦剑急了,说:“是哥们啊,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永远都是。我给你背书包!”
秦剑就替张冲背蛇皮袋子了,像张冲的小马仔一样。袁方老师很气愤,质问张
冲:“你也太不像话了。这叫奴役,你知道不?”
张冲说:“我没奴役,秦剑要学雷锋。”
袁方老师又叫来了秦剑:“张冲说你给他背书包是学雷锋,是不是?”
秦剑说:“我没说我学雷锋,背的也不是书包,是蛇皮袋子。”
袁方老师说:“他强迫你的,是不是?”
秦剑说:“不是,我心甘情愿。我们是好朋友,他不让我背我还生气呢!”
袁方老师被噎住了,他想不通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他说好吧你走吧我没话
说了你们好朋友去吧。
秦剑觉得他只给张冲背书包是不够的,他希望他在张冲眼里不只是个能替哥们
背书包的人,就给张冲说:“我知道县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知道哪有洗脚
屋有网吧。”
张冲说:“我不喜欢打游戏了,腻了。”
秦剑说上网吧呢?张冲说偶尔吧。秦剑说洗脚呢?张冲说不喜欢。
秦剑想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哪是富人区哪是穷人区。”
张冲好像不耐烦了,说:“我用砖头拍东生是帮你解困。我没想当抢劫犯。”
秦剑摸了一会儿头,说:“咱班的马三宝换了一辆摩托,最新款的,本田50. ”
张冲好像来电了,说:“是不是?”
秦剑就滔滔不绝了,说了好多马三宝的情况。他说马三宝是独子,要啥他爸就
给啥。他说马三宝他爸在三眼桥大市场有店铺,把布卖到青海新疆去了,很有钱。
他说马三宝已换了几辆摩托了,新换的本田50有踏板,电子打火,没横梁肚子,油
箱在后座垫底下,体小轻便,很洋气,自装了音箱和防盗报警器。他说。马三宝的
玩伴都是有钱人的子弟,都有摩托。隔几天就结伙去高速路上兜风,最低八十码的
速度,都戴减速眼镜,戴耳机,听摇滚,每一辆摩托后边都有女娃抱着他们的腰,
可刺激了。
张冲好像走神了,眼睛看着远处。
秦剑说:“你不想听了是不是?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张冲说:“没有没有,我在想我表弟的那辆黑豹呢。”
秦剑说黑豹听着威风,是杂牌子,底盘高,适合在乡下跑。不过没关系啊,想
换了找马三宝借啊,你要抹不开面子我给他说。张冲说不要不要。秦剑说我知道你
喜欢玩摩托嘛,试试他的本田50嘛。张冲说真想玩了我自己说。秦剑说马三宝经常
给他烟,都是好烟,一根顶你半盒,他家有钱么。张冲说那就先给他要两盒烟。我
正好没烟了。
张冲在大门外叫住了马三宝,说:“我没烟了。”
张冲说得太突然太直接,马三宝好像没听明白一样,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噢噢,
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根递给张冲。
张冲把那根烟捏在指头里看了看上边的字,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会儿,说:
“真是好烟啊。”
马三宝说:“苏烟。我不抽烂烟。”
他掏出打火机给张冲打着火,说:“你抽一口,很香的。”
张冲没抽。张冲把那根苏烟揉成了碎末儿。
马三宝灭了打火机,说:“咋啦?”张冲说不咋。马三宝说不咋你咋揉了?一
根两块多钱呢!
张冲说:“马三宝同学,我说我没烟抽了,你把我当成要饭的叫化了。”
张冲转身走了。
马三宝又一次愣了,问一直立在旁边的秦剑:“张冲是啥意思?”
秦剑说:“你也太死皮了。”
他给马三宝讲了张冲用砖头拍东生的事。听得马三宝变了脸色。当天晚上,马
三宝就给张冲拿了两盒苏烟,说:“以后你别为抽烟的事操心了,我每星期给你两
盒。”
就这么,马三宝成了张冲的高档香烟供应者。每到周末,马三宝就会准时到文
昭的出租屋,给张冲两盒烟。张冲自己装一盒,另一盒给文昭和几个哥们共享。
文昭明显喜欢马三宝。他很快也给他的黑豹装上了音箱,和张冲一起加入了马
三宝的摩托车兜风队伍。张冲没摩托,有时骑文昭的黑豹,有时骑马三宝的本田50,
飙车听摇滚的滋味就这么享受到了,正像秦剑说的那样,很刺激。
但张冲飙车就缺一个抱他腰的女娃。
文昭说:“哥啊你真没劲,你真耍和苗苗好,你就叫她坐你后座抱你腰。要不
就另找一个。”
文昭说的苗苗就是和上官英文一个村和张冲同过三年小学的那个苗苗。到四年
级的时候,在县城工作的父母把苗苗接到县城上学了。苗苗走后,张冲常给文昭说
起苗苗。张冲说菌苗身上有一种香香的味道,让他忘不了,可香,说不出来的一种
香。文昭转到县城后,竟和苗苗同一个学校。文昭当天就告诉了张冲,张冲就和苗
苗联系上了。他们都长大了几岁。文昭问张冲:“苗苗还香不?”张冲说香。文昭
说那就别让她跑了,我给你看着她。谁要打她的主意咱卸他的腿。
张冲时不时会找苗苗。苗苗也找过张冲,来过文昭的出租屋。文昭始终看不出
张冲和苗苗的底细,因为他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们亲嘴,也没看见他们抱过。张冲更
不叫苗苗“老婆”,苗苗也不叫张冲“老公”。文昭说哥啊你和苗苗到底咋回事啊?
张冲说没咋回事啊。文昭说我都换过两个“老婆”了!张冲说噢么你换么,还是不
说他和苗苗是咋回事。文昭只能干着急。
现在总该把“咋回事”变成“这么回事”或者“那么回事”了吧?
文昭说:“咱没有摩托车可以借,女朋友没法借啊哥哎!没摩托车是家庭的能
耐,没女朋友是自己的能耐啊哥哎!你能用砖头拍东生的头,就不能想办法挂个女
朋友吗?咱不能栽面子啊哥哎!”
张冲想了一会儿,说:“我另找一个。”
就找了一个叫孙丽雯的女孩,县城上家巷子的。
是秦剑提供的线索。他说孙丽雯没考上高中,在家里闲了几个月,泡了几个月
网吧,后来找工作,成了绿源果汁厂的职工,模样绝对一流。又说有个男孩对孙丽
雯穷追不舍,追上没追上不知道。文昭说管他追上没追上,先插一杠子再说。
张冲就去了一趟绿源果汁厂。文昭要和秦剑一起陪张冲去,张冲说不用。文昭
说万一碰上那个男孩呢?秦剑说就是就是万一碰上呢?张冲说碰上了就更好。他顺
路买了一把理发用的推子,手动的那种。
张冲给门卫说我是孙丽雯的表哥。门卫说刚有个孙丽雯的表哥我放进去了,咋
又来了一个。张冲说你刚放进去的那个表哥是假的,他想和孙丽雯谈对象哄你呢,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门卫说噢噢现在的人嘴里没实话真假难辨,你去吧,在二楼,
小孙正好刚下班。又叮咛说,有话好好说别打架啊。张冲说不会的不会的,就上了
二楼,见到了孙丽雯和那个男孩。
没等孙丽雯开口,张冲就叫了一声丽雯,坐到了孙丽雯的床沿上。孙丽雯和男
孩都愣住了。张冲朝孙丽雯扬了一下头,问孙丽雯:“他是谁?”孙丽雯没回答,
男孩就反问张冲了:“你是谁?”张冲说我是丽雯的男朋友。男孩说啊啊?头像拨
浪鼓一样在孙丽雯和张冲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然后问孙丽雯咋回事。孙丽雯张了几
下口,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张冲指着男孩说丽雯你喜欢他吗?孙丽雯摇了几下头。
张冲对男孩说你看见了没有?男孩说我正努力呢嘛。张冲站起来了,走到男孩跟前,
说:“你认识我不?”男孩摇着头。张冲说你知道东生不?男孩说知道。张冲说我
叫张冲,弓长张,冲锋的冲,用砖头拍过东生的头,不信你问东生去。男孩紧张了。
张冲说你别紧张,你坐下我给你说话。男孩很听话地坐到了床沿上。张冲从裤兜里
掏出刚买的推子,说:“你别怕这不是砖头,我看你头发不顺眼,我给你收拾一下。”
他用推子给男孩的头发正中从前往后推出了一条白道,说:“以后你别骚扰丽雯了
好不好?”男孩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丽雯有男朋友,她从来没给我说过。男孩走了。
张冲给孙丽雯笑了一下,说:“难怪你看不上他。”
几天后,孙丽雯就成了张冲骑摩托兜风时在后座上抱腰的女娃。
张冲不让秦剑背蛇皮袋子了。秦剑问为什么?张冲说我觉得没意思乏味了。秦
剑说就是就是,刚开始这个看那个说挺有意思的,时间长了没人说也没人看都不以
为然了么,我觉得挺无聊的。但秦剑有些不甘心,说,不背蛇皮袋子就得做个别的,
要不更无聊。张冲说那你给咱想个有聊的。秦剑说行。
秦剑想了几天没想出来。
教师节那天,学校开了一个表彰会,表彰优秀教师和三好学生。有一个三好学
生代表发言,说了一通感谢学校感谢老师的话,里边夹杂了“红烛精神”、“成功
的摇篮”一类的话,很风光。还安排三好学生给优秀教师献花,和演节目一样,有
的老师感动得流了眼泪。
秦剑给张冲说,那个三好学生代表是“火箭班”的,叫周天佑,参加省上的
“奥数”比赛拿了名次,是学校从县二中“挖”过来的学生,所有费用学校全包,
还给奖励。是那种上学不花钱还挣钱的学生。学校指望他能考进清华北大。周天佑
的目标也是清华北大,除了念书没有别的爱好,暑假也窝在家里不出门,大热天穿
一条秋裤光着上身背课本做习题。流汗了他妈给他擦汗,吃饭时他妈给他端饭。
张冲说是不是?秦剑说就是,他爸他妈的宝贝么,学校的宝贝么,老师也佩服
他,记忆力贼好,一个礼拜能把一本书从头到尾背下来。
张冲说:“噢噢,哪天咱去会会他。”
秦剑兴奋了,说:“最好是礼拜天,他准在教室里用功呢!”
张冲说:“那就礼拜天,到时候你提醒我。”
秦剑说:“行。”
张冲和秦剑是在礼拜天的下午找周天佑的。火箭班的教室里只有周天佑一个人,
正在本子上做一道题,很专心。张冲坐他对面了他都没有抬头。
张冲敲了一下桌子,说:“哎,哎。”
周天佑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扶了扶鼻梁上的深度近视眼镜,看着张冲。
张冲:你就是周天佑?
周天佑又看旁边的秦剑了。
张冲:你别看他,你看我。
周天佑:你是谁?
张冲:和你一样,都是学校的名人。你是有名的好学生,我是有名的坏学生,
我叫张冲。
周天佑不说话。张冲伸过手去,取下了周天佑的眼镜。周天佑看不清了,伸着
手说哎哎我的眼镜,还眼镜。张冲说你别急我问你话。周天佑说你赶紧问,赶紧还
我眼镜,我心慌。张冲说你这眼镜多少钱买的?周天佑说不是买的是配的,我爸陪
我去的,我不知道多少钱,我没问。张冲把眼镜还给了周天佑。
戴上眼镜的周天佑不心慌了,说:“你们找我有啥事?”
张冲说没事,想和你聊聊天。周天佑说我没时间,我正做题呢。
张冲:听说你一门心思要考清华北大是不是?
周天佑:就怕考不上,所以我不能浪费时间,要抓紧每一天。
张冲:你在二中好好的为啥要来这个学校?
周天佑:这个学校给我优惠多,我爸就让我转学了。
张冲:你爸很势利么,日本鬼子给你爸一根冰棍你爸没准就当汉奸了。
周天佑生气了。周天佑说你咋能这么说我爸,我不想和你说话。
张冲:我还没说你呢。你爸当了汉奸把你手一拉,你也就跟着当汉奸了。
周天佑愤怒了。周天佑说你走吧我要学习。
张冲:你给我两包烟我就走。
周天佑:我为什么要给你两包烟?我不抽烟,我没烟。
张冲:你买两包去。
周天佑:我没钱。
张冲:学校不是给你奖励钱了吗?
周天佑:都给我爸了,我一分钱也没有。
张冲:那你就想个办法弄钱去。
周天佑:你不要和我胡搅蛮缠。我凭什么给你买烟?
张冲:就凭你是好学生我是坏学生。
周天佑:奇了怪了!不可思议!
周天佑站起来就要走。张冲拦住了他。
周天佑:你们不走我走还不行?
张冲:不行。要么买烟,要么让我抽你十二个嘴巴。你的嘴巴会肿得像马蜂蜇
了一样。消肿以后我再抽,让你每天肿着嘴,还不能给人说是谁抽的,你敢说我就
把你推到汽车轮子底下去,除非你不上街不过马路。人问我就说咱俩闹着玩,你推
我我推你没看见汽车。你想想,进了汽车轮子不死也会残废,北大清华就和你没关
系了。
周天佑被张冲描述的情景吓傻了,不敢动了,定定地看着张冲。
张冲也定定地看着周天佑:“我说到做到。”
周天佑重新坐下了,说:“我没钱。”
张冲扫了一眼教室,说:“确实是火箭班,都爱学习,每个桌子上都有书。”
然后给周天佑说:“你把桌子上的书收起来抱出去,出校门右拐二百米就是收
破烂的,一卖就有钱了。”
周天佑低着头,用指头顶了一下眼镜,不动也不吭声。
张冲:你选择吧,要么每天肿着嘴,要么去卖破烂。
周天佑抬头往教室外边看了一眼。张冲说你别胡看没人来的,有人来我也不怕,
你借我钱了我再给你要钱。
周天佑要哭了:“我没惹你,我求你了。”
张冲没有丝毫的同情:“没用的,赶紧收拾桌子上的书去。”
秦剑说:“我帮你一起收。”
周天佑选择了收书。他换着桌子收了一摞,秦剑也收了一摞,垒在了周天佑的
怀里,周天佑抱着一大摞书,可怜巴巴地看着张冲,不愿出教室,希望张冲能改变
主意。
张冲说:“去啊,我在这儿等着。书一卖,你我就分道扬镳,你就能专心学习
了。”
周天佑出教室了。
秦剑说这合适吗?张冲点了一根烟说:“我有烟呢,我不是为了烟是为了刺激,
我希望明天火箭班的学生一进教室找不见课本,急得尿裤子。”
张冲没等来周天佑,等来的是派出所的民警。
周天佑抱着一大摞课本快到校门口时,碰上了一个老师。老师问他抱这么多书
干啥去?周天佑一直憋着的眼泪憋不住了,流不完一样。老师再三追问,周天佑就
说了实情。老师拨打了“110 ”。
张冲抽完了一根烟,还不见周天佑回来,就说:“这个周天佑动作也太慢了。”
秦剑说周天佑是念书的料,脑子快手脚慢。张冲说嗯嗯,头一抬,警察进来了。
警察要带他们去派出所。张冲有些紧张,但很快就不紧张了。张冲说事情是我
闹下的,我跟你去。警察说行么,就放了秦剑,带走了张冲。
秦剑挡了一辆电动三轮,到文昭的出租屋,给文昭说了张冲的事。文昭问是哪
个派出所?秦剑说城关派出所。文昭立刻跳上了他的黑豹,加大油门一口气赶回家,
把他爸王树国拉到了城关派出所。王树国一见张冲就说:“张冲啊张冲你咋把你弄
到这种地方来了!”张冲指着院子里乱哄哄告状的诉苦喊冤的互相争执的各色人等,
给王树国说:“姨夫你看这么多人。”王树国问张冲挨打没?张冲说没有,让我叫
家长,我说我的事家长不管,你们找我姨夫,他们还没顾上找,你就来了。文昭跺
着脚嫌他爸啰嗦,王树国说好好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找人去。
王树国拐弯抹角找到了一个副所长,把张冲领出来了。王树国说张冲啊张冲你
爸知道了用鞋底子扇你。张冲说我爸早和我不说话了,我也懒得和他说。文昭说爸
哎没你事了你回吧。他用那辆黑豹驮着张冲回了他的租屋。
文昭问张冲:“学校要开除你咋办?”
张冲说:“开除了正好,我爸我妈就死心了。”
秦剑说:“那我也不念了,我跟你混。”
学校没开除张冲。校长办公会上有两种意见。主张开除的人认为不开除就是纵
恶,不主张开除的认为开除会把事态扩大,万一张冲想不开胡来,更损学校声誉。
还有,最受煎熬的是周天佑同学,他先找张冲解释说不是他找的警察,是老师打的
“110 ”。然后又动员父母找校长为张冲说情,不让开除张冲,如果学校执意要开
除。周天佑就转学。校长综合了各方面的因素,决定让张冲的班主任袁方老师找张
冲谈话,除了严厉批评教育外,再写一份检讨。
张冲写了一份检讨。“火箭班”的班主任老师把张冲的检讨在班上念了一遍。
周天佑又找张冲解释了一次。张冲说你别怕,我没怪你,也不怪那个老师,你
放心念你的书想你的清华北大吧,我不会找你的麻烦。
张冲时不时旷课,就是从那以后开始的。
后来,就认识了梆子。
梆子不是张冲的同学,也不是校友。
梆子是梆子的绰号,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这么叫他。他给人介绍自己也这么说:
我是梆子,或者我叫梆子。时间长了,连他自己大概也忘了他的真姓名。他的真姓
名在身份证上,但身份证早已丢了,他没补办过。他说我不要身份证,我用我的能
耐吃饭。
梆子的能耐是他的抗击打力。他从小就挨爸妈的打,挨打时一声不吭不躲不闪,
最多缩一下身子或者闭上眼睛。这种反应是很气人的,很容易激起继续打他的欲望,
让他挨更多的打。爸妈的打法越来越五花八门,越来越有想象力了,笤帚棍棒刀绳
之类能拿到的工具都使用过,还有拳头和脚,还有牙和指甲,甚至头和屁股。动作
开阔舒展的如扇耳光踢肚子揪头发撞墙或者满院子拖着来回转圈子,或者干脆用头
或屁股朝梆子的身体撞过来蹾过去;动作幅度小一些小到不能叫做打的如用牙咬用
指甲掐,等等。梆子则是一成不变的:受着,不躲不闪不吭声,如果把缩一下身子
或闭一下眼睛也算作反应的话,就可称之为“小动不吭”。就是这一成不变的小动
不吭使那些五花八门很有想象力的打法显得无奈而又无聊。他扛过来了,扛出了他
超常的抗击打力,以至于后来替人“顶事”进局子,警察打过他以后,他竟然带着
笑给警察说:“你们太不会打人了,比我爸妈差远了。”让警察也感到自己很无聊。
道上人让他顶事进局子,就是因为他这种超乎常人的能耐。他多次进去过,好
像专门吃这碗饭的。最近的这一回竟判了刑,在劳教农场待了六年,回来时因为巷
子改造拆迁变化太大,竟找不到家门了,走到了文昭租屋的院子里。房主看了好大
一会儿才认出是梆子,叫了一声:“噢啊这不是梆子嘛!”梆子憨厚地笑着,说:
“我找不到我家门了。”文昭的房主把他领到了他家。
让他顶事的人兑现了承诺,给了他一笔钱。
他时不时会来文昭租屋的院子里,给文昭的房主好烟抽,拉一会儿话,说他记
着领路认门的人情。也会说他在劳教农场的轶闻趣事。文昭也抽过梆子的好烟,叫
梆子讲他的故事,又把张冲介绍给了梆子。梆子也就时不时到文昭的租屋里和文昭
张冲喝啤酒抽纸烟吹牛聊天了。说到能耐,梆子说我爸我妈虽然把我打大了,但我
还得感谢我爸我妈,世上打自己娃的爸妈多了,能给娃打出能耐的并不多见。
问梆子现在做啥事?梆子说转么、看么,给人洗过车,还当过几天保安,都没
意思,也挣不到多少钱,说不定还得用自己的能耐吃饭。他似乎很自信。他说会有
人犯事的,有犯事的就会有找人顶事的。他说他不犯事,他给犯事的人顶事。他说
只要是人就会有朋友有熟人,朋友托朋友熟人托熟人,就会托到他这儿的。他说他
不着急,他说他手里的钱花不完就会有人找上门的。
他比张冲大十几岁。他说他和张冲一样,最头疼念书,挨爸妈打就是因为不爱
念书。他知道东生。他说张冲敢用砖头拍东生他很佩服。他说人不怕事就没事,人
不怕死老天爷也拿他没办法。
他说他在邻县县城有朋友,开了一家歌舞厅,张冲实在不想念书了可以去那儿
当保安。
几个月后,张冲真就去了那儿,没多长时间就犯事了。
文昭说梆子都怪你,你不介绍我哥去我哥就不会犯事。梆子说你不能怨我啊,
我让你哥去做事,没让你哥犯事啊。文昭说我哥成少年犯了!梆子说:“世上的人
一层一层的,说起来都是两条腿走路,其实各有各的路,不管走啥路话说回来都是
人走的路是不是?犯人也是人是不是?让我说你哥犯事不是为自己是匡扶正义呢!”
他说人羡慕的人里边有许多是装得像人一样的衣冠禽兽。他说你哥挖眼的那个人就
是,该剜。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不如你哥,你哥好着呢!
他摸了一下文昭的头,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一样。
他学着小时候的腔调,给文昭唱了几句儿歌: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把它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
叔叔拿着钱
对我把头点
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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