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冲曾经问过他姨夫王树国:“我爸给我说你们小时候开火他把你吓得尿了一
裤子是不是?”
王树国说:“你听你爸胡吹,开火是事实,尿裤子是你爸给我捏造的。”
然后,王树国就给张冲讲他那时候的弹弓打得有多准。
他说我的弹弓架是从榆树上剁的,皮带是架子车内胎,手上没功夫拉不开的。
他说我当然能拉开了,能把弹子打出去半里远。他说打得远是本事,打得准更
是本事,这两样本事我都有。他说就因为我打得远又打得准,就得准备两种弹子:
一种是用泥抟成的土弹子,用来开火,一种是把砖头砸成碎块花工夫磨成的,用来
打鸟。
砖头弹子不能开火,打到头上就是一个洞。你爸着上的是我的土弹子。为啥你
爸着上了呢?因为我瞄的就是你爸。你爸是你们村的娃娃头,擒贼擒王,打蛇打七
寸,我当然要瞄他了。嗖一下,我的弹子就过去了,端端地着在了你爸的额颅上。
为啥?
你爸捂着额颅站住了嘛。他一捂额颅我就知道我打中了。我很得意,要笑了,
没笑出声又害怕了。为啥?我看见你爸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老笨镰了。你爸用它把一
个人砍成了跛脚,你说我怕不怕?你爸一手捂着额颅一手提着老笨镰,用眼睛瞄了
几下,就瞄到我了,然后就直直地冲着我过来了。你爸提着老笨镰啊张冲,你说我
有多害怕。我心里说坏了坏了,身子一转撒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往后
看,你爸那个追啊撵啊,不要命地追撵,离我越来越近。我不往后看了,往后看影
响跑啊。
我死命跑,我想只要能跑到村口你爸就不敢撵了。我没跑到村口,因为我的腿
脚跟不上我的心思。很快就听见你爸的脚步了,一听见你爸的脚步我的胳膊就抡不
开了,腿就发软了,脚一歪,就扑趴在地上了,弹弓也扔出去了。我往前爬了两步。
我说不是我你撵错人了,我没拿弹弓你别砍啊红旗!你爸没砍。你爸骑在我身上,
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一只手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地里擩. 我的鼻子压进脸
里了,脸就完全和地贴在一起了,我就没法说话了,只能在喉咙里呜呜了,难受不?
当然难受。但我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你爸的两只手都占着,证明老笨镰不在手里。
呜呜就呜呜吧。一会儿又不能呜呜了,因为你爸擩着我的脸不让我换气,好像要擩
死我。我不害怕了,在心里呜啊着给自个儿说我要死了。当然我没死,因为你爸把
我的头揪起来了,我赶紧换了一口气,你爸又把我擩下去了。你爸就这么揪着我的
头发让我一仰一贴呜啊了好长时间,累了,才放开了我。我嘴里眼里鼻子里塞满了
土。
我吐着嘴里的土,抹着脸上的土,还有眼里憋出的眼泪,和土搅和在一起了。
我吐着抹着给你爸说我没拿弹弓我手里空空的啥也没拿。我吐完了抹完了说完了,
你猜咋着?你爸早走远了,我的话全给我自个儿说了。我摸了一下脚脖子,咋也想
不通,你爸咋没给我用他的老笨镰呢?哈,哈哈!多年以后,我叫你爸姐夫了,你
爸叫我妹夫了,每年正月同一天走同一家亲戚,叫同一个丈人爸了,哈哈!这世界
怪得让人想笑,让人想不来,想不来就胡说八道胡喊乱叫,哈,哈哈!
他坚持说尿裤子是张红旗自吹自擂抬高自己给他瞎编的。
张冲也问过王树国“娃是好娃就是不爱念书”的话。他问王树国给他爸张红旗
这么说过他没有?
王树国用手搔了一阵头,说:“说了咋,没说咋?”
张冲说我在我爸眼里一无是处。
王树国说就是嘛所以我不同意你爸的看法,我说你是好娃。张冲说你后边的
“就是不爱念书”又把前边的否定了。王树国说没有没有,这不是否定,是全面评
价,更重要的是肯定。“好娃”在前“不爱念书”在后嘛。重要的排在前边,后边
的只是补充嘛,就如同一件衣服有个洞打个补丁嘛,你咋就那么在乎一个补丁呢?
姨夫是喜欢你的嘛,你是知道的嘛。是姨夫托人拉关系把你弄到县城上中学的
嘛,是不是?姨夫没给你爸多要一分钱也证明姨夫喜欢你嘛,如果是你姐,姨夫就
不办了,现在哪有白办事的人?越是亲戚朋友才越日鬼捣棒槌给自己弄钱呢!姨夫
没有。
王树国说的不全是真话。他找关系把张冲弄到县城上学,还有后来又托人让张
冲上高中,都多拿了张红旗的钱,只是因为张冲给他办了几样事,对他有用,他心
里有些过意不去,才分期分批把从张红旗那里占的便宜又以自己的名义十块二十块
给了张冲当零花钱用了。在他看来,就等于没多拿张红旗的钱。
但喜欢张冲是真的,因为张冲不仅能缓解他的心病,在关键时刻也能挺身而出,
给他解决问题。
王树国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要想半个小时的钱,不想就睡不着。文香
说睡么睡么。王树国说你睡你的,难道你不知道我要想半个小时的钱么?文香说我
知道,这么多年了我咋不知道。王树国说知道就别吭声,你让我想。文香说你天天
晚上这么想,比干活还辛苦。王树国说想也罢干活也罢都是冲着钱去的,没钱咱喝
西北风啊?你能喝西北风我不能。事实上就算你能喝西北风也喝不饱肚子。管用的
还是钱。有钱就有咱吃的喝的住的用的,包括你儿子文昭的学费和摩托车。再说了,
我每天晚上这么想已经习惯成自然了,我想着高兴。文香说钱是挣来的不是想来的。
王树国说放屁,就因为我想钱我才成了咱村第一个栽苹果树的,不是么?
王树国确实是他们村第一个拔掉庄稼栽苹果树的人。村上有人看得心疼,说,
这么好的庄稼你真要全拔了载苹果啊?他说嗅么,不拔完我心里不干净,我怕我三
心二意。村上人说你不留一点地种庄稼全栽苹果啊?他说噢么,我算过账了,种庄
稼不挣钱还赔钱,我日他妈栽苹果。村上人说你不打算吃粮食,猴一样只吃苹果啊?
王树国说我听出来了你想说我是猴,没关系猴就猴,我现在想当猴了行不?
三年后,王树国的苹果全部挂果,连年获利,成了他们村最先富裕起来的人,
王树国直挺着腰像站在风头上给村上人说话了:“你们说我是猴么,你们是人么。
岂不知科学家说人是猴变的,猴是人的祖宗。岂不知人说人聪明的时候说‘猴
精猴精’,说‘人精’就是骂话了,‘人精’是啥?妖魔鬼怪嘛。我做我的猴,你
们做人去吧。“
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村上人都开始栽果树了。
村上新栽的果树陆续挂果获利的时候,王树国的果树开始老化。
王树国不平衡了。
王树国很不平衡了。他经常站在村外的最高处俯视一片又一片果园,恨不得把
它们全砍了去。因为他看到的每一片果园都比他家的好。这些后栽的果树都是新品
种,更能卖上价钱。他想挨个儿给村上人的脸上吐一口,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学他的
样栽苹果!说我是猴,人日他妈都是猴,而且是南山里的猴。王树国这么说,是因
为当地有一句顺口溜:“南山猴,耍毬都耍毬。”我耍毬你们也跟着耍毬啊!啊呸!
日他妈都是猴!每这么想一回,他就会痛苦一回,因为他实在无法改变现状,
只能恨恨而归,回到家,就找岔子揍文香一顿。
他经常揍文香,因为文香生了文昭以后再不生育了,去县上市上省上几家医院
都寻不出原因,总之是不生了。不再生育的好处是免了计划生育的罚款,坏处是他
没法像别人一样有儿有女,更坏的坏处是文昭经常以离家出走以撞墙碰死威胁他和
文香,以此索取他想要的任何东西,比如旱冰鞋,比如MP3 ,比如摩托车。考试不
及格不能打骂,刚举手他就会跳出去三米远,就说你敢打我就去新疆!独苗啊,他
知道他是独苗。他从小就从大人的举动言语中嗅到了独苗的珍贵,知道什么是他们
最害怕的。如果文香能再生一个试试,他狗日的敢给我考试不及格!我卸他一条腿!
他敢给我要摩托!他敢说他去新疆!文香啊文香,你咋就不生了呢?我咋弄你
咋就不顶事呢?你不是文香啊,你明明是一只蚊子啊嘛!你只吸血不下蛋比蚊子还
不如,你是一只铁蚊子啊嘛!他把文香叫蚊子了。每行一次房事,他都要叫一声,
蚊子啊蚊子啊你给咱下个蛋吧,叫得文香直想哭。
文香每挨一次打就哭一次,但从不给外人说。这当然是美德,但王树国更需要
的是文香给他再生一个。只要文昭是独苗,他就没有安全感,就会被文昭拿捏着,
要左手不敢给右手,要手心不敢给手背。只要没闪失,哪怕偷着抽烟呢!哪怕考试
不及格呢!唉!嗨!我日他妈不是害怕你,我是怕你万一有个闪失我王树国断子绝
孙让人指着我的脊背,你知道不啊文昭!
这就是王树国活人的难处。就是说,他有两块心病:一是钱,二是文昭。
先说钱。钱是和苹果树连着的。
王树国因为最早栽苹果树得利,也因为最早栽苹果树失利。人没苹果吃的时候
是不挑不拣的,苹果多了嘴就刁了,爱吃好品种。这是王树国栽苹果树的时候没想
到的。他栽的是秦冠,产量高,但皮厚,不受存放。村上人栽树晚了几年,有了品
种意识,都栽了红富士,不但面相好,存放时间长,口感也爽,卖价自然也高。王
树国因此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然后痛下决心,把他的树全嫁接成了红富士。但问
题也来了,苹果树的品种不一样,养育修剪管理的办法也不同。王树国能养秦冠却
养不了红富士,嫁接后的苹果树看起来枝繁叶茂,结的果子却没人家的多,面相难
看,真是日了他妈了。他为此又烦闷了好长时间。他不愿意请教人,因为关系到他
的脸面:一个养苹果树多年的老手,怎么能向新手请教呢?他们后来居上了,想起
来就让他恶心!
他想到了张冲。他想让张冲去“偷”他们的技术。
他把张冲叫到他家,问张冲:“你觉得姨夫对你咋样?”
张冲说:“好么。”
他说:“回答正确,加十分。姨夫对你不好就不托人找关系把你弄到县城上学
了。你可不能忘了姨夫的好处。”
张冲说:“姨夫你放心,我不会的。”
他说:“我知道你不会的,姨夫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能知恩图报的人。投
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这话你听过没?”
张冲说:“听过。”
他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呢?”
张冲说:“也听过。就是没听过我也会对姨夫好的,以后我出息了天天给姨夫
买好吃的。”
他说:“那是以后的事。姨夫眼下就要你帮个忙呢?嗯?”
张冲说:“帮一百个忙也行。”
他说好好好姨夫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然后就给张冲说了他的烦恼。他说我知道
我的苹果树问题在修剪上。张冲说你不是有一本书么?他说你咋知道的?张冲说我
在你炕头上见过。他说我是买了一本书,但我没心思看,我一看这本书就会想到村
上的人,我就会来气,姨夫不瞒你姨夫每天晚上睡觉前要想半小时钱才能睡着,看
书来气睡不着,所以就没怎么看,看过几页也记不住,你说咋办?张冲说我明白了,
你是想让我替你看书。他说对对对我知道你不爱看课本但你也许爱看这本书。张冲
说我已经看过了,是西农大的教授写的,上边有许多顺口溜,“一年甩,二年放,
三年有花往回挡”,你看,我都能背过。王树国说背顺口溜容易把它用到苹果树上
就不容易了,姨夫给你指个人,苹果树养得贼好,你跟他偷学去,你跟他胡扯,把
他养红富士的技术扯出来,和书上的对照对照,就消化领会了,然后咱就动手,把
姨夫的红富士整好,你觉得呢?
他看张冲好像有些不愿意。他说你放心我让你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又说:“我本来想让文昭办这事,可文昭嫖客日的不听话,让他干活他就喊头
疼,我觉得还是找你可靠,你比他高一个年级识的字多,就算文昭嫖客日的能看懂
这本书,他未必肯进苹果地,你兄弟你知道,不用姨夫说你也知道。”
张冲在他姨夫王树国家里住了半个月。不但找人扯了,也到人家的地里仔细看
了,然后就让王树国背熟了两段顺口溜,也让王树国知道了顺口溜在苹果树上的含
义。张冲在苹果树底下给王树国说:“人家书上说一年甩二年放三年有花往回挡,
你甩了放了没往回挡,让树长了许多无用的枝条,不结苹果还吸收养分。”王树国
说就是就是我把苹果树养得和你姨一样,只吸收不下蛋么。他和张冲剪掉了那些无
用的枝条。张冲说人家书上说了,成龄主枝一条龙,上下左右枝组形,上边稀,下
边短,长长短短在两边,你让所有的枝条自个儿胡乱长,该稀的不稀该短的不短么。
王树国说就是就是我只想着让它长得茂茂盛盛的给村上人看,没想到胡乱茂盛
是不行的。张冲说上边稠了挡底下的阳光,下边长了结了苹果就拖拉到地上喂老鼠
了。王树国说对啊对啊我以为这两年老鼠也和我过不去也盯上我了,我日他妈种苹
果给老鼠种了口粮了。
他们一人拿着一把修剪苹果树的专用剪刀,把所有的树挨个儿整修了一遍。
最让王树国惊讶的是,张冲自己站在太阳底下照影子,认定苹果树最高的那一
根枝条应该朝南,遮挡的阳光最少。他们就让所有的树头都朝南了。王树国说张冲
啊张冲姨夫服你了,你聪明得很么。他不让张冲把这重大发现告诉别人。他说他们
狗日的树头都朝北着呢,以为朝北挡住的阳光少,他们狗日的照了一辈子太阳白照
了,不知道南北不知道多少么傻槌子货!
他没有食言,他每天让文香给张冲做好吃的,有肉有鸡蛋,甚至还让张冲抽烟。
他说抽吧,我知道你和文昭都偷着抽呢,可别给你爸妈说我给你烟抽啊。
王树国的苹果树当年就见了效益。他一直保守着树头朝南的秘密。他每看见一
个去苹果园里劳作的村人就会在心里说一句:“傻槌子货么,不知道让树头朝南么!”
就因了那十五天的苹果修剪整形,王树国他爸也喜欢上了张冲。老人当鳏夫已
经十几年,曾经有过找个伴儿的想法,没等到实现就让王树国扑灭了。王树国说你
要找个人你让我咋称呼她?叫她妈我叫不出口,因为我不愿意叫,因为她不是我妈,
叫她婶啊姨啊,邻人会说我禾懂事理,还会用言语羞辱我。我叫她姨,他们会说树
国啊树国你爸咋和你姨睡一个炕呢?叫她婶他们会说树国啊树国你爸咋和你婶……
老人摆着手不让王树国说了。老人说我不找了,我一个人没事了我学驴叫唤。
从第二天开始,老人就真学驴叫了,每天一次,每次三声到五声不等。来情绪
了也许会七声八声。
王树国听不下去,质问他爸为什么要学驴叫?他爸说我给你说过我没事干就学
驴叫唤,你没听见?王树国说没事干找个事啊。他爸说学驴叫唤就是我给我找的事。
王树国说这也叫事啊?他爸说唱戏算不算事?王树国想了一下说,唱戏是一门
营生,当然算事了,但你不是唱戏啊。他爸说退休的戏子没营生了咋还唱呢?我不
会唱戏我把学驴叫唤当唱戏,就当我是退休的戏子不行?当锻炼身体呢?难道我不
找伴儿就不能有个好身体了?
王树国在他爸学驴叫唤和找个伴儿之间做了一下比较,觉得学驴叫唤比找老伴
儿要好一些,就容忍了他爸学驴叫唤。他说好吧叫吧唱戏也罢锻炼身体也罢叫吧。
他爸一直坚持了十几年,和王树国想钱一样成了习惯,一天不引颈高吭三声五
声就没捉没拿的不知该怎么打发这一天的光阴。他不干活。他说我把儿子养大了娶
妻养子了,我为啥要干活?我就学驴叫。
张冲在他家的那十五天里,王树国他爸叫了两天,然后不叫了。一问才知道,
是因为张冲。张冲和他睡一个炕,每天晚上他都要和张冲扯淡,给张冲讲说很早以
前的陈年旧事。他说他和张冲对言路,他讲啥张冲都爱听,他讲当年马鸿逵的骑兵
和彭德怀的队伍在成阳和天水一带拉锯一样你过来我过去,分不出高低输赢。他说
马蹄踩在人头上人头就不是人头了,更像西瓜,扑扑响。他说子弹在空中蹿来蹿去
不像子弹像吹哨,像收紧翅膀的麻雀,碰到哪儿就给哪儿钻一个洞——他就是这么
给张冲讲说的。他不学驴叫了。他早上一起来就盼天黑,天一黑张冲就会回来,和
他睡一个炕,听他说东道西。
张冲走了以后,他唏嘘唉叹了好长时间,然后又恢复了学驴叫。
张冲偶尔来他家的时候,他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像过节日一样的高兴,一定
要拉张冲到他的屋里,给张冲随便说点啥。张冲出事前两个月,他还给张冲说过几
句话,说得很郑重其事。他说张冲啊爷听说你不念书了在外边干事了,爷给你提个
醒:今年大事太多,一会儿冰雪灾害一会儿洪水地震,国家遇大难,政府心情不好,
你凡事多长个心眼,别惹事啊。
张冲偏就惹了事。听到消息后,老人很痛惜,也很后悔,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嘴
巴,说:都怪我这臭嘴,有毒呢!
他时常会想起张冲,想起和张冲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他不再学驴叫唤了。他积
攒了许多陈年旧事,准备等张冲回来后讲说给张冲听。
张冲那一次挺身而出,是王树国打电话叫的,也和钱和苹果树有关。
王树国给他的苹果园围了一圈带刺的铁丝网,起初是怕谁家的羊进去啃树皮,
后来又把临路的一边加高了,防路过的人顺手摘树上的果子。也只能防顺手摘果子
的人,真想偷了,架上机关枪也防不住。你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地里吧?何况
六亩大的苹果园东南西北防哪一边呢?何况也没机关枪,私带枪支还犯法呢。只能
是铁丝网了,只能是个象征了,就好像一个警告牌,上边写着:别进我的苹果园。
铁丝网围了几年,起没起作用,王树国不知道,但至少没给他带来坏处,没坏
处就是好处。所以,铁丝网不但一直存在着,还时不时给上边加缠几个刺,让它更
像铁丝网,更具警告力。
可是,铁丝怎么会长胳膊长腿呢?怎么会有一根铁丝脱离铁丝网,从地头伸过
路去,缠到别人家的树上呢?
那天刚吃过晚饭,有人推着一辆摩托车进了他家院子。王树国不认识他,文香
也不认识。来人一声不吭,撑好摩托,朝他们走过来了。王树国这才看见,来人小
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走路有点甩腿,再一看,脸上还有划伤。他甩着腿走到王树国
跟前说,你家苹果园的铁丝撞到我的摩托上了,绊了我划了我的脸,你说咋办?王
树国一听言语和口气,就知道是歪人找上门了。王树国说不可能啊,你先坐。他让
文香给来人倒茶水。来人说你别忙活,我没心情喝水。王树国说不可能啊,铁丝网
不可能撞人撞摩托啊!来人说听你话的意思是我开着摩托撞你家的铁丝网了?王树
国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家的铁丝网,怎么说也不能自个儿跑到路上去撞人啊。
来人说你家的铁丝网特别么,不但跑到路上还跑过了路拴到了路对面的苹果树
上专门撞人绊人,多亏绷得低绊了我的摩托,要高一点我的头就让它削走了。
王树国明白了,有三种可能:一种是谁家的小孩玩耍从铁丝网上解下来一根拴
到了路对面的树上,一种是有人故意所为,想给他惹事,要不就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自己干的,划点伤来讹诈他。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麻烦已到眼前了,他不能不对付。
王树国说:“难道我家的铁丝网成了精了,不护我的苹果园跑到路上去拦路抢
劫了?”
来人说:“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我现在外伤内伤都有,外伤在脸上,内伤在
腿上腰上也许还有内部器官得到医院检查,摩托车蹭掉了一点漆可以不算,要么你
找个说事的人来,要么你到派出所报案,不管咋办都先给我看伤。至于你的铁丝网
咋跑到路上去的,和我没关系,你听清了没有?”
王树国说:“我听着呢,你说。”
来人说:“你态度好一点,咱可以少点程序少点麻烦,你我都是忙人,你态度
不好,我叫人来砸你的家。你好好想想。最好准备点钱我明天这时候再来。”
王树国和文香看着来人甩着腿掉过摩托车骑上开走了。
王树国说:“麻烦了,碰上歪人了。”
文香说:“咋办呀,他说明天这时候再来呢!”
王树国一夜没睡好。文香很害怕,主张给点钱消灾免祸。王树国说他要五千一
万也给?这回给了下回再来呢?文香说也是啊,那咋办呢?王树国说我找张冲。
他忽然想到了张冲。他把张冲从派出所领出来以后曾经向文昭问过张冲,文昭
含糊其辞地给他说了一些张冲的事。他想张冲敢用砖头拍县城的歪人也就能摆平这
一位小儿麻痹。
他打电话给文昭要张冲的手机号。文昭问他啥事他不说,他不想把文昭搅和进
来。他在电话里给张冲说了他遇到的麻烦,他说姨夫一夜没睡觉,你姨也没睡为这
事。他叮咛张冲千万别给文昭说。他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小儿麻痹也许会带人来。
小儿麻痹没带人来。他一个人,脸上抹了紫药水。文香给小儿麻痹倒茶水的时
候,王树国给张冲拨电话说人来了。然后,王树国给小儿麻痹说你先喝茶水,我让
人取钱去了一会儿就来。小儿麻痹说行么茶不喝了,我等着,他撩了一下衣服,坐
在了小茶桌跟前。王树国立刻冒汗了,因为他看见小儿麻痹腰里别着一把半尺长的
马头刀。小儿麻痹说你别害怕,我带把刀是防身用的。王树国说噢么现在社会治安
不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么。正说着,张冲的摩托车就刹停在屋门口了。
张冲没看小儿麻痹。张冲端起茶桌上的那杯茶水,一口一口吹着上边的茶叶。
文香说那是给客人倒的,你要喝我另倒去。张冲好像没听见,继续吹着茶叶。
小儿麻痹问王树国取钱的是不是他?王树国想点头又不敢点头,他担心着那把马头
刀。
文香也顺着眼不敢吱声。一时没人说话了,只有张冲扑一下扑一下吹着茶叶的
声音。
他只吹不喝。小儿麻痹拍了一下小茶桌说:“你耍我啊?”王树国说别躁别躁
咱不是要说事么。小儿麻痹站起来了,他说我去医院拍片子做B 超CT了,脸正疼着
呢,这就是要说的事,现在该说钱了噢唔扑!扑——小儿麻痹没话说了,因为张冲
一抖手,把满满一杯茶水端直全泼到他的脸上了。他用手胡乱抹着吹着脸上的茶叶
和水。
张冲握捏着茶杯把脸凑到小儿麻痹的脸跟前说:“你还说么?你再说一句我就
把这茶杯砸到你脑门里去,说不?”
小儿麻痹吹抹完了脸上的茶水,说:“不说了。”
张冲说:“那你就听我说。我叫张冲。我打听过了,你没钱花了就别一把刀子
找岔子讹人。你讹别人我不管,这是我姨家,我姨夫再叫我一次,我就让你另一条
腿也甩着走路。”
小儿麻痹说:“我走错门了行不?”
张冲说:“你胆也太大了,讹人也不找个帮手,就凭一把破刀子胀劲啊!”
小儿麻痹说:“我讹的都是胆小的,不用找帮手,讹着就讹着了,讹不着也就
算了。刀子确实是吓唬人的,我没用过。”
他扭过脸给王树国和文香笑了一下,甩着腿出去了。
文香激动得浑身乱颤,抱着张冲的头在脸上亲了一口。王树国也很激动,一连
说了几声张冲啊张冲。他说我真担心你把茶杯砸到他的脑门里边去,那可就把事情
整大了。张冲说要砸也砸脑顶,脑顶上的骨头硬砸不进去的。
麻烦就这么消解了。
但立刻又有了担忧,因为王树国由张冲想到了文昭。王树国觉得文昭跟张冲混
在一起有好处也有危险。好处是张冲能护着文昭,但哪天惹出什么事牵连到文昭呢?
他觉得他应该提醒提醒文昭,就专门找文昭说了一次。他说文昭你听爸给你说,
你和你张冲哥好爸不反对,但不能好得昏了头。文昭说咋啦?王树国说咋倒也不咋,
就是提醒你该亲密的时候你们亲密该躲开的时候你就要躲开,别让他惹麻烦牵连到
你。
文昭跳了起来。
文昭说:“你真势利真自私真让我看不起!”
王树国还要说,文昭捂着耳朵说:“你走吧,我不想听你说!”
文昭把他爸王树国的话全给张冲说了。文昭说我爸咋是这么个人,你别往心里
去啊哥。张冲说好着呢姨夫是为你好,我不会的。
文昭和张冲一样,也是托人找关系上的高中。他上高一年级的时候,张冲已经
开始旷课不太去学校了,经常在文昭的租屋里听MP3 ,礼拜天就骑着文昭的黑豹和
马三宝他们去高速路上飙车,偶尔会带上孙丽雯。
孙丽雯有时候也来文昭的出租屋和张冲玩。
文昭鼓动张冲看孙丽雯的奶子。他说女孩子的奶子看着像熟桃一样,奶头是淡
红色的,可好看可好看。捏着也好。捏不同的女孩子反应不同,但都一样的好。他
说不看女孩子的奶就不知道啥叫温柔,不捏女孩子的奶就不知道啥叫刺激。他说温
柔和刺激合为一体就是好,可好可好。他说哥你看么捏么,不让你就硬下手,捏一
回她就愿意让你捏了。他好像个老手一样给张冲传授着经验。
孙丽雯再来的时候,文昭就给张冲使眼色,然后就找个借口离开,给张冲创造
条件。回来后就问张冲:“咋样?”张冲总是笑而不答,不承认也不否认。文昭说
好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了,下来你就该办了。然后就给张冲讲说和女孩子发生性关系
的体验。文昭说可奇妙可奇妙了,嗖嗖嗖,像抽筋一样。张冲说抽筋有啥好?文昭
说像抽筋但不是抽筋,也像触电一样,哎呀我也说不清,反正可奇妙你试嘛。文昭
说哥哎你说奇怪不,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我从小就喜欢跟你玩,从小就觉得我和你
最亲,比我爸我妈还亲。文昭说不管啥只要我觉得好的我都想让你也试一下也好一
下,你相信不?张冲说相信么,相信。文昭说我和那个阳阳已经办过了,就在这儿,
可好可好你和孙丽雯也办嘛,一办你就知道了。
阳阳是文昭在初三时交的女朋友。阳阳没考高中,考到市里的一所技校去了。
文昭骑着他的黑豹去市里找过阳阳,在技校外边的宾馆包过房。不久就出了事。
他只想着和阳阳的好,没想到会好出事来,更没想到好出事来怎么办。
他又找阳阳去了。阳阳一见他就说文昭我怀孕了。文昭不信。文昭说不会啊每
一回咱都有措施啊。阳阳说真的我不骗你,我不敢给我爸我妈说,更不敢让同学和
老师知道,我给我奶说了。文昭说啊啊?他骑着黑豹跑了,再不敢找阳阳了。
但阳阳的奶奶找上门了。先找文昭他爸王树国,然后又找文昭的班主任。班主
任就找文昭了。
班主任:文昭你认识一个叫阳阳的女孩子是不是?
文昭:嗯。
班主任:你们交过朋友?
文昭:嗯。
班主任:包过房?
文昭:嗯。
班主任:阳阳怀孕了你知道不?
文昭:嗯。
班主任:打胎了你知道?
文昭:嗯。
班主任:噢,你全都知道啊。
文昭:嗯。
班主任:嗯嗯嗯!阳阳的奶奶找到我了。
文昭:啊啊?为啥?事情已经解决了为啥还找?
班主任:没解决。
文昭:解决了,真的,我爸解决了,还骂了我一顿。
班主任:你爸只出了一半钱,另一半不愿出,阳阳奶奶才找我的。阳阳奶奶说
你爸不出钱她就在学校闹事,学校要知道了,你就会被开除的。
文昭急了:老师你别让学校知道,求你了。
班主任:我可以暂时给你保密,但你得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阳阳她奶真闹真
去找校长,我就没办法了,《学生守则》你是知道的。
文昭把事情的经过全给张冲说了。文昭说哥啊你说咋办?要不干脆不念书了。
文昭说我也不想念书了,我觉得念书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就是觉得没意思才和
阳阳那样的,找温柔呢么,找刺激呢么,就出事了么,不敢见阳阳了么。文昭说我
想找我爸闹去,闹完了就离家出走。可我真走了我爸我妈会受不了,会大病一场,
说不定会病死的。我说我要离家出走,其实我知道离家容易出走难,我连去哪儿都
不知道,哥啊你说咋办?张冲说你别学我啊,你不能离开学校,姨和姨夫就指望你
呢。
张冲说你别和姨夫闹。张冲说我去找姨夫。
张冲就找他姨夫王树国了。
张冲:姨夫我找你的事来了。
王树国:看你脸色就不对劲么你说。
张冲:是文昭和阳阳的事。
王树国:我出过钱了啊,又咋啦?
张冲:你只出了一半钱,你好意思。
王树国:事是两个人弄下的,不能让一家全出啊。
张冲:阳阳奶奶找学校了。
王树国:啊啊?
张冲:你不出钱阳阳奶奶要闹事,学校就会开除文昭。
王树国:学校也不讲理了?啊?
张冲直直地看着他姨夫王树国。
王树国:难道是姨夫不讲理了?
张冲泄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姨夫:你到底爱文昭还是爱钱?
王树国:都爱。说到底还是爱文昭嘛。
张冲又泄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姨夫。张冲说多亏你是我姨夫,要不然我就不和
你这么说话了。你赶紧掏钱吧。
王树国很不情愿地掏出来三百块钱:没理了,这个世界没理可讲了我认了。
张冲:不行,再掏三百。
王树国:不对啊,打胎费一共六百块钱,我已经出了三百,难道变九百了?
张冲:给阳阳三百块钱买营养。
王树国:阳阳她奶把我当软柿子捏了?
张冲:是我要的。
王树国:你要的?你胳膊肘往外弯啊?
张冲:你赶紧掏钱。
王树国:好吧好吧,六百就六百,一共九百啊。
张冲拿到钱以后,又叫了一声姨夫,说:我以后不会找你了。
王树国:为啥?
张冲:不为啥,不想见你了。
王树国:文昭呢?难道不护着文昭了?
张冲:还有,别再打我姨。如果让我知道了,我就不把你当姨夫了,你记着。
张冲就这么走了,直到他犯事,再没见过他姨夫王树国。王树国倒真记住了张
冲的话,再没打过文香。他不敢打了。文香很感激张冲,一说起张冲,文香就会说
:“张冲是好娃,就是国家主席说张冲不好我也不信,就是把张冲枪毙了,我也说
他好!”
张冲把钱交给文昭,让文昭送到阳阳家去。文昭说我不敢去你和我一起去。张
冲就陪文昭把钱给了阳阳她奶。他们没见阳阳。
文昭也再没找过阳阳。
后来,张冲就去了梆子介绍的那家歌舞厅。文昭隔几个星期就去看张冲。文昭
想找歌厅的女孩子玩耍,张冲不让。张冲说你最好别来这儿。文昭说我想见你么,
我不玩就看看你还不行?
张冲被判劳教后,文昭也去少年管教农场看张冲。他给张冲说秦剑,说马三宝,
说孙丽雯,也说苗苗。这时候他才知遭张冲不但没有办孙丽雯,连看连捏也没有。
张冲说不是孙丽雯不愿意。他说他让孙丽雯脱衣服孙丽雯就脱了,他说好看确
实好看可他不敢看。文昭说为啥嘛为啥嘛。张冲说我也不知道为啥。他说他心里一
直想着苗苗。他说苗苗也愿意,可他不愿意害苗苗。张冲说文昭你别笑话我啊。
文昭哭了。
文昭说哥啊弄了半天你啥也没弄啊,你没看没捏没听过女娃叫床啊。
文昭问张冲还想不想菌苗?张冲说有时候会想,以后就不想了。
文昭问张冲后悔不?张冲给文昭摇了几下头。文昭问剜那个局长的眼睛呢?张
冲也摇了几下头。
文昭说:“哥,你不后悔就好,你在这儿好好练身体,我给你瞅个好女娃让她
等你。”
张冲说:“好么。”
他们都笑了,好像那一天很快就到跟前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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