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在他妈怀里的时候,他妈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亮亮。”
他就说:“亮亮。”
后来,他妈说:“月亮。”
他说:“月亮。”
后来,他就看月亮了。
看圆圆的月亮。
看半个月亮。
看月牙儿……
它在天上。
后来,他知道了嫦娥奔月,砍树的吴刚。
还有玉兔。
知道了月亮是地球的卫星。知道了火星、木星,还有海王星和冥王星。
当然还有地球。
知道了登月火箭、宇宙飞船……
在课本和电视上看的。
他觉得宇宙很奇妙。他想不来宇宙为什么会这么奇妙。想破头也想不出。
就因为人是在地球上吧?地球也是宇宙里的一样东西。
月亮也是。
月亮在天空里,和所有的东西是连在一起的。
宇宙是连在一起的一串子东西。
月亮也是。
我爸我妈也是。
我也是。
还有老师和学校。
还有文昭……
看着月亮的时候,他知道的就搅在了一起。
一忽儿,他相信课本里电视里说的,一忽儿又不相信了。
一忽儿,月亮很奇怪,一忽儿,月亮又很奇妙了。
小孩子会急着长大的,月亮不会。
他不想看月亮了。
他看得最多的还是月亮。
包括他小时候,包括他小学的时候,包括他中学的时候,也许还包括他成为少
年犯的时候……
月亮的光是反射太阳的光么?
坐在院子里的捶布石头跟前看月亮,满院子的月光像水一样。
但不是水。
踩一下吧。你以为月光会像水一样,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其实飞不起来。
踩住它吧。踩不住的。
它爬在你脚上了。
也抓不住它。你抓一下,伸开手,你满手里都是月光,但不是你抓住的。
他爸把他吊在门框上的那天晚上就有月亮。
他是从窗口看它的。
它很远。很远很远,越看越远。
又好像要到窗子跟前来了,很近。
其实,它没远也没近。
其实有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没近也没远。一个在他的眼睛里。
只要不闭上眼睛,眼睛里的月亮就在,在泪水里亮着。
他爸把他拴在牛槽上的那天晚上也有月亮。
他也是从窗口里看它的。
它在天上,也在他的眼睛里。
眼睛里的月亮干巴巴的,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
他爸不吊他不拴他的晚上,他也看过月亮。
在城南中学的宿舍里,在城南中学的操场上,他一个人。
离开城南中学的许多个晚上,他也看过月亮。
在县城的街道上,他一个人抽着烟卷。
在文昭的出租屋里,文昭睡了,他一个人喝着啤酒。
月亮又是奇妙的了,不是奇怪的了,和什么都搅在一起了。
搅不在一起的是苗苗,他会在看月亮的时候想起她。
月亮里有苗苗身上的香气,他能闻见。
人会长大的,月亮会么?
亮亮。
月亮。
圆圆的月亮。
半个月亮。
月牙儿。
看月亮的少年张冲在月光里能闻见苗苗身上的香气。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到圈圈,想到他好像在一个圈圈里。
他刚到县城上学的时候,县城东边新建的广场上有一尊很大很高的雕塑,叫
“后羿射日”。一个光屁股男人,披头散发,鼓着一疙瘩一疙瘩肌肉,拉圆了弓,
搭着箭,对着天空,好像真能把太阳射下来一样。结果呢,就在那一年,光屁股男
人没把太阳射下来,却制造了两起空难:从北塬上的飞机场起飞的两架飞机从天上
掉下来了,死了好多人,成了报纸和电视里的大新闻。然后,上边就下来人了,说
光屁股男人雕塑莫名其妙,要换。然后,就真扒掉了光着屁股朝天空射箭的男人,
另雕了一头使蛮力的牛,浑身也是一疙瘩一疙瘩肌肉,蹄脚要蹬进地里去一样。结
果呢,人们就改了话题,不说空难说雕塑了,说光屁股男人的箭虽然射不出去,但
没日没夜地那么对着天空。别说是飞机驾驶员,就是一只飞鸟也会心惊肉跳神昏头
晕往下掉的,所以要换成牛,埋头使劲奔小康。
他当然听到了这些说辞。他本来没在意那尊光屁股男人。就因为听了这些说辞,
他就想光屁股男人了。他主要不是想他的光屁股,主要想的是他拉圆的弓和那支永
远射不出去的箭。
箭是死粘在弓上的,拉得再圆也射不出去。
这就从圆想到圈了,把自己想进去了。
他想他好像在一个圆圈里。好奇怪好奇怪的一个圆圈,看不见摸不着。和空气
一样,明明有,却看不见摸不着。真烦真烦。
那些天,他心里时常发烦。这个说,张冲啊你咋能这么这么嘛!那个说,张冲
啊你难道不能那么那么吗?他爸干脆说,你别给人说你是我毬日下的。女老师不敢
说难听的话,但他知道女老师,还有男老师,还有同学,他们看他的目光连结成一
个圆圈圈,让他浑身不舒服,不自在,就像那个光屁股男人,把弓拉成了圆,却射
不出去箭。他想,他一定很难受,和我一样难受。他难受是因为要射箭射不出去。
我呢?我想脱了裤子让屁股晒太阳,放屁也成,无拘无束不藏不掖,自由屁股
自由屁,对着太阳放,最好能放出响声。他们不让啊!他们说不能啊,你应该想着
念书,不应该想着放屁,就是放屁也得按规矩放啊!
其实我比他难受,他是雕塑,我是活人。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更不能让屁憋死。
那些天,十五岁的少年张冲就是这么想的。想那位已经被扒掉的光屁股拉弓射
箭的男人,想他自己,想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可奇怪可奇怪的圈圈,想活人不能被尿
憋死。
有时候他会溜出学校,一个人在县城外边胡转,就转到了城西边的无量庙。庙
里的住持本如法师一见他就双手合十,连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他说:“我心烦,我逃学了,出来胡转呢。”
本如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说:“我在你这儿转转行不?”
本如法师称他小施主,说:“佛地不拒梦迷人,小施主请便。”
他就把手插在裤兜里东转西看了。本如法师跟着他。
然后就转到了佛殿里,就看到了佛殿里的佛像。
他扭头对本如法师说:“请教你个问题行不?”
本如法师念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说:“这话我听过。我想问的是,佛的头上有个圈,我觉得我的头上也有,
我是不是菩萨?”
本如法师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一脸微笑,说:“佛非肉身,人为凡胎。在佛
为光,在人为绳。”
他说:“我明白了。你说佛顶上是光圈,我头上是绳圈。你让佛把我的绳圈变
成光圈行不?”
本如法师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说:“我明白了。佛办不了我的事。我想尿了,憋了好长时间,哪儿有茅房?”
他跑出佛殿,来不及找茅房,就在佛殿旁边的墙根前解裤带了。
回头一看,本如法师在他后边站着。
他说:“我不是贼,不会拿你一针一线的。”
本如法师念道:“阿弥陀佛。”
他解着裤带:我来不及了。
本如法师:阿弥陀佛。
他把裤带抽下来,在手里扬了扬:裤带也是个圈圈,我解开了。
本如法师:阿弥陀佛。
他尿完了,绾好裤带。
他说:“我又系上了。”
本如法师:阿弥陀佛。
他问:“你一天这么念多少次?烦不烦?”
本如法师:阿弥陀佛。
他把手插进裤兜,说:“我觉得你挺好。下次我再来。”
再来的时候,他留长头发了。
他说:“我觉得你这营生挺好,无忧无虑,有吃有喝。”
本如法师微笑着:阿弥陀佛。
后来,又染发了。
他说:“你这营生虽然好,就是太单调了。”
本如法师微笑着:阿弥陀佛。
再来,就和本如法师告别了:“我不念书了。我到一个地方当保安去呀。”
本如法师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念了一句曾经给他念过的话:“苦海无边,回
头是岸。”
他把目光在本如法师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再见。”
你不能对你爸你妈好一点吗?
我想对他们好,我办不到么。我想不通他们咋就那么想让我把书念好,咋就非
要一个念不好书的人把书念好。我念不好么,没办法。
你和你爸你妈好好说嘛。
没法说么。说不到一起么。然后就没话说了。我想好好说,没话说咋好好说?
想找一句也找不来。最烦人的就是没话找话,烦到我想砸东西扇自己耳光。烦
到我犯晕。烦到我想让他们和我都没了去。没不了,就只好少见,少说。最好不见。
见怕了,怕见了。
你一个人在县城不想他们吗?
想么。天天都会想。不敢多想,只能想一会儿。因为一想就想的是我爸我妈的
嘴,还有声音。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我爸永远都是这,连个变化也没有。我妈的
声音是随着我爸的脸色的。受不了受不了。天天都会想到他们。
你就不可怜你爸你妈么?
可怜?不可怜。为啥要可怜呢?
你让你爸你妈头疼。
我也头疼。比他们还疼。我一大部分头疼是因为他们为我头疼。他们不为我头
疼的话,我就会少一些头疼。
你爸你妈希望你能让他们脸上有光。
他们脸上的光为啥给我要?难道他们是月亮,我是太阳?
这个比喻好。你就这么想,不行么?
我不是太阳嘛。他们也不是月亮啊。
他们是父母,你是他们的儿子。
坏就坏在这上边了。谁不是谁的父母就好了,谁也不是谁的儿子。
这不可能嘛。可能吗?
我知道不能。我就这么想嘛。
我爸拿了一根绳。我爸说手。我知道我爸要吊我了。我很害怕。我说不!我爸
说手!我说不!我不想让我爸吊我。我把手伸给我爸的时候,我想我要尿裤子了。
我想我肯定会尿裤子的。
我没尿,你说怪不?我爸把我一吊上门框,我好像飞了一下,手腕就勒疼了,
把尿疼回去了。也把害怕疼回去了。我吊着,一会儿,手腕麻了,不疼了。
我爸就吊过我这一回。后来是我自个儿吊的,自己吊自己。我想快点长高。我
吊过好多回。我不知道起没起作用,反正我长高了,长大了。
我妈问我,捶布石头把你咋了?我说没咋。我妈说没咋你咋把它砸坏了?我说
我说不清,我想砸它了,我早就想砸它了,撒邪气么。我妈说你小小个娃咋就有邪
气了?我说我不知道,有了就有了。
人为啥要念书呢?都说学知识学文化嘛。学知识学文化能咋?建设祖国啊。不
念书就不能建设祖国了?过去没多少人念书,祖国就不建设了?就饿肚子了?饿瘦
了?饿死了?没有么。祖国还是祖国。念过书能更好地建设?念过书的人还有当汉
奸卖国贼的呢!
说不念书的人没有念过书的人活得好,也不见得。有的念着念着念不下去了,
跳楼了,咋解释?念成的人也有自杀的。书念得太多想得太多把自己缠在书里缠死
了。没死的我看活得也不咋样。咱老师都是念成了的人,有几个活得好?上课差不
多都是苦瓜脸。你自己苦瓜脸也罢,还整天苦瓜着教训人:好好念啊!念啊!把别
人也整成了苦瓜脸,上到高三就没几个人会笑了。
文昭说哥你一定得找个女朋友,我就找了孙丽雯。
有时候我觉得孙丽雯是我女朋友,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我骑着马三宝的本田,戴上减速眼镜,八十码,有时一百码也敢,听着摇滚,
听孙丽雯在后边搂着我的腰哇哇叫,可刺激可刺激。我喊着问她:老婆咋样?她一
边哇哇叫一边说刺激死了,老公刺激死了,把我搂得更紧了。
她挺好的,挺乖。我说我喜欢女娃留短头发,她就留了短头发。还给我买烟。
她有工作,挣钱了嘛。
她只哭过一回,在文昭的出租屋。我说我想让你脱了衣服看你,她就脱了。我
没敢看,把眼睛闭上了。我听见她在哭。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把衣服穿上了。
她不哭了。她说我知道你喜欢苗苗。我说没有。其实我说不清我是不是喜欢苗
苗。
孙丽雯没生我的气,她挺好。
我觉得满世界都埋着地雷,走一步都会踩上一颗。咣!炸了,我爸头疼了。我
妈抹眼泪了。咣!又炸了,老师瞪眼了,吊脸了。咣!又炸了,我自己想打人了。
文昭也一样。咣!炸了,女朋友怀孕了。女朋友倒没怎么,女朋友家里的人不
行了,找我姨夫找学校,惹了一串子事。
要真是地雷就好了,那就炸死了。对我爸就好了。我爸不会伤心的。看我爸的
那股气,好像要下我这么个儿子还不如不要。
我不会自杀。我就这样了。我管不了那么多。地雷就地雷,反正炸不死。管它
呢,胡踩!
……
苗苗的讲述:我没想到初二年级的第一关,竟然是头发。班主任宣布说,女同
学的头发不能长过衣领。我赶紧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其实我的头发并不长,就过了
一点点。我心想为啥?我看着班主任老师的脸,听她哇啦了一大堆。
我可反感可反感。也太霸道了嘛。也讨厌她宣布规定的口气,像女监里的狱卒。
凭啥嘛凭啥嘛?偏不剪!
许多同学都剪了。我没剪,就找我谈话了,施加压力,不剪不行。我越听越气
愤,更不愿剪了。我回家请求支援。我先找我妈说。我说妈哎你给教育局写信投诉。
你猜我妈怎么着?我妈幸灾乐祸,说好呀好呀看着你的头发挡着眼我就不舒服,
我支持老师。我又找我爸。就因为我妈的态度,我以为是因为我妈的态度,我爸摸
了一下我的头,说:“可怜的女儿,听老师的吧。”然后就看报去了。我哭了一晚
上,啥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我还是不剪。我不知道老师哪来那么大的毅力,天天找我谈话,就像用棉花包
起来的鼓槌一样,外软内硬,一下一下敲打我:精力要放在学习上啊咚咚!最好不
要关心头发啊咚咚!听得我快要得心脏病了。我支持不住了,就剪了。
但我要保留我的一点反抗。我留了三绺头发,你看——苗苗确实留了三绺长头
发,她把它们拉下来给他看。两个耳朵背后各一绺。埋伏在众头发之中。还有一绺
在后边,用卡子卡着,打眼看不出来。
苗苗:这就是我的反抗。我想表示时,就把它们放下来,给它们自由,垂着,
飘着。我妈知道我的小心思,讽刺我,说:“弱小民族的小心眼嘛,无力的反抗嘛。”
我爸只笑不出声。你说气人不?
他想了一会儿:我支持你。你等着看。
半年后,再见到苗苗,他已经是长头发了。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让苗苗看他的
头发。
他:咋样?
苗苗:你们学校让啊?
他:不让,我彻底反抗。
苗苗的讲述:我刚从乡下来县城的时候,哪门课好像都跟不上。我心里着急。
我妈我爸比我还着急。最着急的是我妈。她东跑西颠劲可大了,给我报了几个
班,还请了一个英语家教。我妈说:“你不是不聪明,是在乡下耽误了。”我妈认
为我不但应该赶上去,还要比其他同学优秀。我说可能吗?我妈就瞪眼,说:“咋
不可能?完全可能!”
那就学吧。没日没夜地学。语文数学英语自然思品,然后又有了理化。车轮一
样天天转,还是达不到我妈的理想。我努力了,还是达不到。我妈老对我发泄不满,
花样繁多。她怕我看电视,出门时就说:“我可把时间留给你了啊,你要看电视谁
也没办法。”我家有一只猫,老跳到电视机上睡觉打盹。我妈就说:“猫咪啊你一
跳就跳上去了,苗苗姐姐咋就跳不上去呢!”
我很委屈,不能给我妈我爸说,就一个人哭。我在课堂上晕倒过几次,也没给
我妈我爸说。
我不知道我妈咋知道的。我妈问我是不是?我说就是。我妈害怕了,问我爸咋
办?我爸说太累了吧。我妈说不行,要检查,就拉我去医院检查,做脑电图。医生
说我是癫痫,给我开了一大堆药。按医生的说法,我至少要吃十年以上。
我心里也害怕。我憋着不说。我妈我爸看着那一堆药也不说话。
那天吃完晚饭,我妈问我想不想看电视?我说不想。又问我想不想出去散散步?
我说不想。我妈说那就早些睡。我说不看书了?我妈和我爸互相看了一眼。我
妈说不看了早些睡。我妈亲自给我铺好床,放好枕头,还倒了一杯水。等我躺进被
窝,又给我掖好被子。在我跟前坐了很长时间,摸我的头,临走前还在我额头上亲
了一下。我妈一拉上门,我的眼泪就再也盛不住了,一个劲往下流。我妈从来没这
样对待过我。
第二天早上,我爸亲自给我梳头。我妈热牛奶。然后,我妈把我送到学校。我
妈给班主任老师交待说:“这孩子有病了,啥病你不要问。今后你们不要给她压力,
作业做完也行,做不完也行。每天中午让她回家,她得午睡,醒来再来学校上课,
来晚了不要批评她。”
老师被我妈的话吓住了,说能理解完全能理解。
那一学期,我就是这么上学的。可轻松,也可奇怪,期末考试,我的成绩竟然
往前跳了一大截,跳到前十几名了。班主任也奇怪,开家长会的时候,问我妈是咋
管我的,其实是想让我妈说给其他家长听,讲经验。我妈说我没管啊,弄得老师可
尴尬。
我妈可得意了。他们决定带我去省上的大医院挂专家会诊号。你猜怎么着?专
家会诊的结果是,我没病。县上的医生误诊了。我记得可清可清,专家说我是兴奋
神经和抑郁神经协调不好,睡眠不踏实,常说梦话。
出了医院大门,我妈抱着我,和我一起流眼泪。我妈说苗苗你没病了。我妈说,
苗苗,妈以为你一辈子要和病打交道了,妈没有一天不心疼你,睡觉起来一睁眼想
的就是你,想你的病。我妈一脸笑,眼泪扑簌簌往下流,流啊流啊。我心里咯噔了
一下。我说我没病了你和我爸又会像以前那样对我,让我学习了。我妈流的眼泪更
多了。我妈说不会的,苗苗你放心不会的,妈永远对你好。
结果呢?我妈我爸又一点一点倒回去了。我妈我爸的心里,一个健康的孩子咋
能放心她的学习呢!咋敢放手不管呢!我的温暖幸福时光就这么结束了。
他听得很认真,听完了,捡起手跟前的一块土坷垃,扔到沟里了。
他:原谷掉到原囤里了。
苗苗点着头。
他:乌云遮住阳光了。
苗苗点着头。
他:没办法。
苗苗点着头。
他:你能考上高中的。
苗苗点着头。
他:考上大学就好了。
苗苗不点头了。苗苗抱着腿,看着远处。
他们在县城西的沟岸边坐着。
他点着了一根纸烟,一口一口抽着,不时看一眼苗苗。
关于“难受”和臭蛋蛋苗苗:我怎么这么难受呢?
苗苗:我不想吃东西,没食欲。
苗苗:看见草莓也不想吃。
苗苗:我咋就这么难受呢!老想哭,又不知道为啥想哭。
苗苗:我还没生活呢,咋就觉得没意思呢!
他:我也难受。我能把难受变成不难受,你看,抽烟,染头发,惹事生非,多
了。
苗苗:我为啥就不能?
他:你别。我已经坏了,你别坏。
苗苗:你坏了么?
他:他们都说我坏了。我爸、老师、同学,都这么看:有时候我也觉得我坏。
苗苗:你别坏嘛。
他:我憋不住么。
苗苗:我要憋不住了咋办?
他:你能的。女娃的忍性比男娃大。
苗苗从衣袋里掏出一枚樟脑丸,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几只蚂蚁圈在里边了。
他:臭蛋蛋么。
苗苗:是臭蛋蛋。
他:哪来的臭蛋蛋?
苗苗:在我妈衣柜里拿的,咋啦?
他:不咋。
苗苗:蚂蚁闻不得臭蛋蛋的味,划个圈,就跑不出去了。小时候我奶告诉我的,
我就拿我奶的臭蛋蛋在院子里划圈,圈蚂蚁。你看你看——苗苗像回到了小时候,
一脸笑。
几只蚂蚁在圈里转着,转得很辛苦,转不出去。
他们看着那几只辛苦的蚂蚁,看了好长时间。
苗苗:算了让它们出去吧。
苗苗用脚蹭去了那个圈。
苗苗:咱回吧。
他们回了。
关于“怪人”
苗苗:现在怪人可多了。
他:咋怪?
苗苗:我家邻居有只猫,起了个名字叫汤姆。明明是中国猫,非要起个外国名,
整天“汤姆汤姆”叫得可亲了。北京上海还行,小县城就觉得可怪。
他:你知道我三叔给他家狗起个啥名?皇上。
苗苗:皇上啊?
他:我三叔每次牵出去遛的时候都要给狗作个揖:皇上,咱微服私访去。
苗苗:不磕头?
他:不磕。磕头就神经病了。
苗苗:不知道有没有叫县长的?
他:没有吧?级别太低。
苗苗:我家有个邻居,是个老太太,每天睡觉前都要在院子里做个造型:孙猴
子望远。她说不做睡觉不踏实。
他:文昭他爷闲得没事干,每天要学几声驴叫唤:哼哈——哼哈——突嘟嘟嘟
……
苗苗看他认真学驴叫的样子,笑翻了:啊哈哈哈太像了啊哈哈哈……
他:咱一起笑。
他也放开声笑了。他们比赛一样,一直笑到缺气了。
苗苗:笑死了笑死了,痛快死了。
他:以后咱每天都这么笑一回。
苗苗:咱也成怪人了。
他:怪就怪。
关于“那一分”
苗苗:他们怎么能那样嘛,怎么能那样嘛!
苗苗是哭着进来的,在文昭的出租屋。苗苗用手背一下一下抹着眼泪。
他立刻来了精神,噌一下,从床沿上站起来:谁?他们是谁?
苗苗的眼泪抹不断一样。
他:说嘛,你只说他们是谁!
苗苗:我妈么。我爸么。老师么。
他重新坐在床沿上了。
他:咋了?
苗苗:考试嘛。分数嘛。
他:没考好?
苗苗:明明考好了嘛。期中考了七十五,这次是八十九嘛。
他:那还哭。我从三年级以后就没考过这么高的分,哪一门都没有。考好了还
哭啊!
苗苗:就是嘛,我以为我能得到表扬呢!没有嘛,听到的每一句都是遗憾,都
是痛惜。老师说可惜太可惜了,多考一分就是九十,再细心一点哪怕答对一道小选
择题呢!我妈说是啊你咋就不细心嘛,细心那么一点点嘛!我妈翻来覆去地看卷子,
好像我弄坏的一样东西,好像我给上边抹了鼻涕。弄得我可没面子可不光彩。我考
好了我没轻松没愉快,反倒郁闷反倒压抑。可委屈可委屈。我说爸啊这是咋回事啊!
我爸说别委屈嘛,高中生了嘛,受不了委屈咋进步嘛。登山登到关键处,多一
步少一步风光完全不同啊。考大学多一分少一分也许就是个坎啊。一分就上重点线
了,少一分就只能二本三本了。我考好了他们没人为我高兴,你说他们咋回事,咋
就这么残酷嘛呜呜……
苗苗又抹眼泪了。
他:唉,多亏他们是你爸你妈。要不我就抽他们去了。
苗苗不哭了。
他:要是另外的人我就真抽他们去。
菌苗:他们把人弄得可没意思了。念啥嘛真不想念了。
他:别嘛。
苗苗:我不念了。
他:别嘛。
苗苗:真想跑了去。咱干脆跑了去,跑得远远的,行不?
他:不行。
苗苗:为啥?
他:我行,你不行。
苗苗:为啥?
他:你要考大学。一定要。
苗苗:为啥?
他:你能考上的。你好好念。
苗苗:那你也好好念。
他:我不了,我念不动。我是混时间呢。许多人跟我一样,念书是混时间呢,
他们装样子装得好,好像在努力。我不装。
苗苗:我想想我……我也是装样子吧?
他:你不是。我说了你能考上的。你好好念。你忍着,忍也能忍到大学去。
苗苗:你呢?
他:我还没想好呢。
苗苗:咋想?
他:想好了就告诉你。
苗苗:你肯定已经想好了。
他:真没有。
苗苗:你可要好好想啊。你保证你好好想。
他:我保证我好好想。
关于“好汉查理”
他:我初三时的班主任李勤勤,我给你说过吧?说过的。她爸死了。也是个老
师,教了一辈子书,人挺好。在床上瘫了几年,自杀了。我去李老师家帮了几天忙。
李老师挺不容易的,人也挺好。她动员我回学校,还说她帮我补课。
苗苗:真的?
他:真的。
苗苗:你回么?
他:不回。
苗苗:为啥?
他:不愿意。
苗苗:你真不回了?
他:不回了。
苗苗:那咋办?
他: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苗苗:啊?
他:我去打工啊。
苗苗:去哪儿?
他:有个朋友介绍我去当保安。
苗苗:你想好了?
他:想好了。我说过想好了就告诉你。
苗苗:我觉着不好。
他:为啥?
苗苗:不知道,就觉着不好。
他:我是大人了。我得找个事。我不想花我爸的钱。我自己挣。能挣来的。
苗苗:这我信。
他:肯定能挣来的。
苗苗:你朋友可靠不?
他:可靠。我觉着可靠。
苗苗:现在骗子可多了。
他:他不是。
苗苗低头想什么了。
他:苗苗。
苗苗抬起头,看着他。
他:你还记得好汉查理么?
苗苗:你猜。
他:我一直记着三年级的那篇课文,《好汉查理》。
苗苗:还有你的作业呢。我也一直记着。
他:那你就应该放心。我不会偷不会抢,“好汉查理从来不随便拿人东西”。
苗苗:不对,是“好汉张冲”。
他:我会做个好汉。
苗苗:你会的,我从来就相信。
他:虽然我不念书,不考大学,我会做个好汉的。
苗苗:我信。
他:真信吗?
苗苗:真信。
他从来没在苗苗跟前提说过苗苗身上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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