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万炳本来是不能出来打工的,是阿棍不肯。万炳的父亲前些年去深圳打工时,
阿棍就气得要吐血。剩下万炳,阿棍天天带到后山或者江边练功,从小练到大,阿
棍说怎么能走?走了功就废了。功是祖传的,已经传七八代了,阿棍的意思是现在
不像以前,以前可以生很多儿子,这个不学那个学,这个不传那个传,万炳是独生
子,不传万炳传谁?另外,阿棍还认为万炳的武功已经有几成了,内力却还差得远,
这最可怕,弄不好出手就伤到人了。这样万炳就只能耗在村里,耗了几年,耗得整
个人蔫蔫地无精打采。万炳的母亲也很急,觉得万炳不出去挣点钱,以后娶老婆怎
么办?武功再好,也不能折成钱,而没有钱万事休。现在稍像样点的女孩,哪一个
不是用钱铺进家门的?万炳对老婆并不急,但要出去与母亲是一致的,两人就联合
起来叨叨,左说右说,软说硬说。万炳向阿棍做了两条保证:一,功肯定继续练,
不会间断。二,一旦跟人打架就立即回家,永不再出去。
胖子对此很感兴趣,胖子说,你再说一遍,哪两条保证?
他们正走在小区通道上,手里拿着花名册、收费发票以及计算器,从一号楼开
始,一幢一幢、一层一层拉网过去,一个不漏。有的人不在,门铃怎么按都没反应,
有的人在,开了门一看是他们,又关上了。效果当然也有,但很有限,第一天敲了
十九户门,肯缴钱的只有三户。三户也很可观了,胖子开始算,一天三户,十天三
十户,一个月就能近百户。胖子说,主任亲自上门收钱,他们还是要给面子的。不
过万炳,明天不要叫我了,哪有主任天天去要钱的?档次都搞没了。
但第二天万炳还是来叫胖子,胖子不动万炳就站着不动,站到胖子不得不骂骂
咧咧地挪动身子为止。
第二天到二号楼,在敲八〇五前,胖子突然趴到万炳耳边说,这是个鸡。
万炳正要按门铃,手又停下了,扭头看胖子。鸡的意思万炳懂,这个小区里有
很多鸡万炳也知道。小区里住着一些年轻女人,年轻女人中有一部分就是做这一行
的。这里是市中心,进出方便,小户型一套,行事也方便。人家是直接向业主租的,
一套三四十平方米月租一千三或一千五不等,愿买愿卖,物业是管不了的。每天鸡
从门口走来走去,她们白天衣服随随便便穿,经常一身睡衣睡裤,趿着拖鞋到小区
外买菜吃饭洗头发,但晚上就不一样了,晚上出动时脸一个个都抹得艳光四射,衣
服鲜亮夺目,从楼道走出来时,身上的香味是一截截地窜过来,越窜越近,然后出
了大门,又越飘越远。刚开始万炳并没看懂这些人的身份,只在心里暗想,哗,好
漂亮,怎么有这么多这么漂亮的女孩都住锦绣呢?后来他终于明白了,明白时他心
倏地狂跳起来,如同很悠闲地跨出一脚,这一脚却踩到鼠或猫之类的动物身上,狠
狠吓了一跳。
现在八。五的这个,以前是否见过呢?万炳突然有点不自在起来。
门铃最后是胖子按的。门开了,女人从里面探出来,头上包着头巾,睡袍很长,
垂到脚面上。可能刚洗过澡吧,有一股很浓的沐浴露味道。什么事?她先问了。
胖子说,我们是物业的……
我知道!她打断胖子,手指向万炳。他会武功,我看见过他开酒瓶,很酷!
胖子成就感出来了,连声说,对对对对,他可不得了,开酒瓶只是小儿科哪,
七八个跟他打,都别想近身!
万炳用脚尖踢踢胖子,示意他打住。但胖子打不住,还要说。他要不是有这一
手,我怎么会招他当保安?他那天来应聘,一抬手就把我的啤酒杯捏破了!这么厚
的玻璃杯啊!胖子两只手比比划划,脸上表情很多。
真的?
怎么会假?就在我眼皮底下,轻轻一捏,破了。
万炳又踢胖子一脚,万炳说,小姐,不好意思,我们是来收物业费的。我刚才
查了一下,你只缴过一年,已经有两年没缴了。我们物业费每平方米一块五。你这
套房子五十三平方……
等等!那女的转身跑回屋,片刻又跑出来,手里抓着一只玻璃杯。她说,你捏
一捏,真的能捏破我就缴,连今年的都缴了,一分不欠!
万炳没回过神来,站着发愣。杯子却被胖子接过来了,又塞给万炳。胖子说。
万炳,捏!
那天的结果是杯子破了,钱收了。
下楼时胖子说了一句:妈的,饿的饿死。撑的撑死。
万炳没听懂,问,什么意思?
胖子说,没见八〇五天天晚上有生意吗?天天……嗅,不许问,你还小,懂什
么啊。我跟你说,小心点,这里鸡这么多,你还是童男子,别学坏了。走几步,还
是气呼呼的,又说,妈的,没做主任都不知道天下这么乱,这个小区什么人都有,
教授、老板、处长、鸡,每天都一个电梯上去下来,都是我们的上帝。连鸡的保姆
都要做,你说我这主任当得有什么意思啊?
万炳看他一眼,差点想笑。胖子这时候总是显得特别滑稽,这个主任他明明当
得津津有味,受用得不行,每一块肉都油光发亮,却非要说得这么苦大仇深。
万炳就这样认识了二号楼八。五的许东芳。
胖子说,许东芳这个名字我敢肯定百分之百是假的,家庭地址也是假的。
所有租住这个小区的人,搬来时,物业都要求其复印一张身份证备档,这样万
一有什么事,冤有头债有主,好找到源头。许东芳身份证也复印了,上面名字就是
许东芳,地址是附近一个县的。但听口音许东芳根本不是南方人,她会卷舌,字正
腔圆,这里的人说不了这么好听的普通话。胖子说,我敢打赌,她连身份证都是假
的,有门路五十块钱就弄到一张了,这年头!
按胖子的说法,许东芳这个人很拽,以前让她缴钱,她下巴一扬说,其他人都
缴了吗?别逼我当先进,别人都缴了才轮得到我。胖子说,这个女人嘴巴太利了,
你看那嘴唇,跟鸡屁股似的,又薄又小,谁说得过她?没想到万炳一捏杯子,就把
她拿下了。万炳这手,捏什么什么碎,连捏鸡都手到擒来。
当时是在物业办公室,好几个管理员和保安在场,听胖子这么一说,哄的一声
笑开了。只有万炳没笑,万炳没想到胖子说话这么难听,他记得胖子在许东芳家门
口时也是恭恭敬敬的,分明还有兴奋,看人家那么爽快就缴了钱,胖子当时高兴得
恨不得喊万岁,转过身,却胡说八道。
接下去的几天里,催钱就没这么顺利了。可能业主间通了消息,有了防备,万
炳去敲门,怎么敲里头就是没动静。业主的脸万炳还没认几个,所以就是路上碰到
哪个老欠户,他也对不上号,当然就不敢随意开口催讨。胖子于是又急起来,背着
手在小区里走来走去。那天早上胖子七点就来了,搁好电动车后从办公室拿了根粉
笔出去,一会儿再回来时,衣襟上沾了粉笔末,脸上有了点笑意。
万炳当时坐在办公室看报纸。这种时间是最不宜找业主的,上班的或者送小孩
上学的,每天早上都跟打仗似的紧张,这时哪有闲心理你讨钱的?至于那些鸡,上
过夜班,正是最好睡的时候,你吵醒她们,不等于直接撞枪口上吗?不给钱不说,
一不高兴肯定张嘴扔出一串最狠毒的骂。既然这样,万炳觉得利用这个空闲看看报
纸也是可以的,但胖子却觉得不可以,胖子嚷起来,万炳,我当主任的都那么忙,
你怎么能这么舒服地坐在这里啊?
万炳眼睛从报纸上方看过来,问,有什么事?
胖子愣一下,说,去,到门口那儿看看黑板,我在上面写了字了,去看看写得
怎么样。
小区大门旁确实有块黑板,平时是用来写通知、贴告示的,比如谁有挂号信,
什么时候有线电视站要来收今年收视费等等。万炳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好奇地站
起来。胖子写什么?从来没见胖子在上面写过字。
万炳走到大门口时,许东芳已经站在那里,就站在黑板前,双手交叉在胸前。
有人说,哪哪哪,主任来了。
胖子也跟在万炳的背后走出来了。许东芳转脸看着这边,这会儿她没洗脸没梳
头,脑袋乱糟糟的,随便耷拉下来的头发把脸遮去大半,但仍然看得出是在生气。
万炳就有了预感:许东芳的生气跟胖子写的字有关。
果然有关。胖子在黑板上写着:向踊跃缴物业费的二号楼八。五许东芳小姐学
习!粉笔不是竖着写的,是横着,所以笔画就很粗,很醒目。
许东芳盯着胖子说,你太有才了!
胖子笑起来。胖子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许东芳点点头,好像很赞许的样子,突然整个人一紧,往后跳一步,大声吼起
来,手还在空中重重连甩几下。你要是缺医药费我来赞助你,快去看看病吧——擦
掉!
她的话音未落,万炳已经从门口值班室拿来黑板擦了,一左一右划拉两下,胖
子写的那些字就全部消失了。这样一推算,万炳在许东芳吼起来之前,就已经自作
主张打算擦掉字了。胖子回到物业办公室时才把前前后后想起来,越想越气,也吼
起来:万炳,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你怎么能替我做决定了?啊,你算老几?他
妈的你都敢骑到我头上了!
顿一下又喊道:都是你,叫你多露几手你就是不露,推一推人、开一开瓶盖哪
里会吓到他们?你看,多嚣张,我是主任啊,连她这样的东西都可以龇牙咧嘴跟我
说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万炳转身就往外走,他成出气筒了,这不公平。
胖子追出来,一直追进隔壁万炳的宿舍。哎万炳,他不吼了,声音一下子变柔
软,晚上你到门口打一套拳好不好?我给你搬几块砖,或者木头,你一掌劈下,把
砖劈碎木头劈断,哇,这样绝对能把他们吓到做噩梦的地步,还能不乖乖缴钱?行
吗?
万炳说,不行。
胖子拉起万炳的胳膊摇几下,都有点像撒娇了。万炳,万炳你就看在我这个主
任的面子上,帮帮忙不行吗?
万炳说,不行。
胖子把万炳胳膊一甩,很生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服从
命令听指挥都不知道吗?要在部队,你这种人,哼!
万炳说,我不是当兵的。
胖子说,那你是练武的!有一句话我也听说过,是你们练武的人说的,叫无德
无拳。你对集体的事情这么没责任感,我看就是无德!就是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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