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之后胖子有两天不见人影。大家班反正照样上,该干嘛干嘛。胖子一直强
调他是主任,强调主任的重要性,生怕谁不在乎他似的。大家嘴上不顶他,肚子里
却都暗笑。没有胖子天不会塌下来。
万炳查了一下花名册,全欠户与半欠户本来共有四百六十三个,这几天催了催,
二者加起来也不过缴了十几户。这件事既然接手了,按万炳的性格还是想做好的,
做出点样子来。现在这样,他也很沮丧。物业不管饭,三餐万炳都吃快餐。中午去
同乐饭店买快餐时,碰到许东芳,她刚从店里出来。咦,小孩!她这么叫万炳,还
没吃饭?
万炳嗯了一声。他闻到香味了,是那种不知什么花搅在一起的香水味。再看许
东芳的衣服,胸口开得很下。万炳连忙转开头。
喂,你武功那么好,为什么在这里当保安?
万炳笑一下,不知道怎么答。
许东芳说,你干吗不去当特警?当私人保安也行啊,前一段不是有个女富豪公
开招私人保安吗?我要有钱也聘你。别在这个破小区,没劲!
万炳仍是笑。许东芳说得有点不着边际,但万炳感觉到了,人家是善意的。
到了傍晚,门口值班的保安来叫他,说二号楼八〇五那个女的打电话来,让万
炳去一下,她家不知怎么突然停电了。物业有电工,电工不是万炳,为什么叫万炳?
保安说,人家指名要你去嘛。
万炳只好去。
其实不是停电,是许东芳要把屋里的大衣柜挪个地方。你不是力气大吗,不叫
你叫谁?我要说是搬柜子,能叫得动你们保安吗?她得意起来,很高兴。
万炳却不高兴,但也只一闪而过,这样的忙不算难,他可以帮。他脱了鞋进屋,
直接走到衣柜前。许东芳喊等等等等。她小跑过来,拉开柜门,取下挂在里头的衣
服。太重了,衣服拿掉柜子会轻点。她说。
万炳说,不用了,搬得动。说话时万炳眼睛仍盯着柜子里头,他根本没有想到
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多的衣服。这个柜子有两个隔断,中间还分了两个隔层。目测
一下,柜子该有三米多宽、两米多高,里头竟密密麻麻地挤着衣服裤子裙子,花花
绿绿五颜六色。太奇怪了,万炳想,我全家所有人的衣服都加在一起,也不会有五
分之一吧?一个人、一个身体,怎么需要这么多的衣服呢?回家要是跟阿棍讲,阿
棍肯定会笑呵呵地说,吹吧,你就吹吧!
柜子很沉,但万炳还是按许东芳的要求搬了过去。许东芳在一旁啧啧啧着,说,
太厉害了,力气这么大啊,你应该去奥运会参加举重比赛,不拿金牌才见鬼!
万炳知道她是故意的,万炳帮她做事,她就拿这些花哨的语句做回报,不过心
里还是有点愉快。柜子搬好了,万炳要走,许东芳说哎,别急嘛。万炳以为她还有
事要做,就停下看她。许东芳却是端来一杯茶,说,辛苦了,请你喝茶。
万炳连忙摆手,往后退去。
许东芳拉住他胳膊,有些不高兴了。又没毒,怕什么?这是金骏眉,听说过吗?
万炳摇头,他对茶一窍不通。
许东芳说,武夷山正山小种听过吗?
万炳还是摇头。
许东芳跷起脚轻轻踢了万炳一下,很像撒娇。正山小种都不知道?一种红茶啊,
有桂圆味道,以前都是出口,外国人抢着喝。这个金骏眉是正山小种里的老大哥,
顶级货,一斤八九千块钱哩,叫你喝,你还耍酷。喝!
茶装在一个玻璃杯里,颜色很漂亮,琥珀玛瑙似的。
万炳就把茶水喝下去。递还杯子时,许东芳把杯子转了一圈仔细看,她说,嗬,
还好,没把它也捏碎了。味道怎么样?
万炳其实没觉出什么好,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好与不好的界限在哪里,平时他
从来只喝白开水,但他还是点点头。
胖子第三天冒出来时,一下子把万炳叫去。小区花圃旁有几张石桌椅,恰好这
时没人,胖子把万炳拉到那里坐下。万炳想,看来有事。
你去二号楼八。五家了?胖子很严肃,眼睛瞪得凸出来,身子前倾。
万炳说是。
干什么了?胖子的声音很难听了。
帮她搬柜子。
搬柜子?还有吗?
没啦。
搬完柜子难道你就马上走掉?
是。嗅,我喝茶了,金骏眉,她说很贵,就一杯,是她逼我喝的。喝完我就走
了。
逼你?就走?胖子头歪着,根本不相信。她会让你那么便宜就走了?
万炳终于明白了胖子的意思,脸一下子涨红。他说,你,以为我干什么了?对
业主有求必应,热情周到,友好相处,这都是你要求的。你……万炳委屈起来,声
音都有点变,变得扁扁的。
胖子赶紧把两只手伸过来,按住万炳肩膀。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胖子又高兴起
来,他说,不同的女人会给男人带来不同的命,而且第一口特别重要,咬下去,就
收不回来了。我不是怕你被她毁了吗?怕你意志薄弱吗?八〇五那个女的,那不是
一般的骚,是大骚,猛骚,剧骚,你又不是我。我这样当过兵的人,什么风浪抗不
住?你就不行了——没想到你还是行啊,哈哈,很好,非常好,看来我平时没白教
育你!
万炳低着头,几个手指头绞来绞去。胖子身子前倾过来,笑嘻嘻地看着万炳。
万炳,别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万炳不应。他情绪本来已经平息下去了,现在胖子这样子,简直像哄小孩,万
炳突然又有点不行了,他连忙用手指揉揉鼻子。
胖子说,林培基知道不?
万炳头低着,直摇。
林狮狮呢?
万炳又摇头。
唉!胖子叹口气。那林祥谦你总知道吧?二七烈士。这个再不知道你就是弱智
了。说,你知道!
万炳还是不应。林祥谦这个名字听过,但具体干什么的他也忘了。
胖子说,京汉铁路大罢工,多大的一件事啊,一九二……几年吧,是哪一年没
关系,反正林祥谦就是老大、首领权,像我一样是领导。结果他被抓,绑在柱子上,
人家要他马上复工,他说什么你知道吗?他说头可断血可流工是不能复的。结果被
一刀一刀砍死,死了!这是什么人啊?男子汉!硬汉!说话算话的硬汉,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的硬汉——你听了怎么一点没感觉?
万炳撇撇嘴。他记起来了,这些内容不知是小学还是中学课本中有。
胖子一拍大腿,说,还有,林狮狮,别看他没名气,光绪不知道几年的时候,
法国人不是军舰开到福州马尾那里吗?马江海战听过吧?清朝的水师被人家打得稀
里哗啦,死了七百多人。可是法国舰队的司令也受伤了。谁打伤的?林狮狮!林狮
狮是谁?不是兵,不是官,什么都不是,人家雇他看现场,现场就在马江那里。清
军死了那么多人,林狮狮气不过,弄一个土炮,划一个小船,过去打一炮,就打到
法国那个司令了。他自己呢,人家一反击,他也死了。又是死,你可能不爱听。下
面说个没死的。
本来是坐着的,胖子说起劲了,已经站起来,好像前面不光只有万炳,而是好
多人,无数的人,他的声音就大起来了。
林培基,我最崇拜这个人了!武功好得不得了,比你万炳不知强多少倍,人家
是武探花哩,给慈禧太后当过御前侍卫。没两下子能到御前去?你万炳就是哭死喊
死要给哪个中央领导当保安,人家会要?我跟你说啊,这个林培基跟林狮狮岁数差
不多,一听说法国军舰开进马江,他也去了,带着一大堆人去,要跟法国人打。可
是上面不肯,不让打,打就先杀头。他妈的,要是打了,清军后来就不会死那么多
人,七百多啊,差不多是一个加强营的兵力了!打了,林狮狮也不会死。这里面林
培基好像没立功是不是?林培基想立啊,他带着人住在马江旁边的海潮寺里,打算
上面一批准就冲上去。可是人家就是不肯,不批准。林培基一气之下,再也不出去
做官了,有骨气吧?啊!万炳,我跟你说,这三个人都是我老家的人。我谁都不崇
拜,影星球星,都什么玩艺!就这三个人,林祥谦、林狮狮、林培基,啧啧,他们
都是我偶像。我五岁就想去练武功,要当林培基,可是一年一年,就是没练成,一
天都没练过。咦,真的很怪,我那么想练武,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练呢?我那天一看
你会捏杯子,一下子就想起林培基了。就是你了,肯定要收下来,我是主任,我说
收就收嘛。万炳,万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万炳突然想起,课本上说,林祥谦是闽侯县尚干镇的人。那么,也就是说关于
这个胖子,现在至少已经知道他老家在哪里了。他不是说自己跟二七烈士林祥谦是
同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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