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万炳觉得自己有变化,变得不像刚来时那么单纯了。具体的表现别人看不出来,
万炳自己却是清楚的,有时他心里会突然一慌,一下子没着落似的。
现在他回过神来了,终于明白胖子那天说的关于饿死撑死那句话的意思了。这
句话在那些保安的嘴边其实也传来传去。保安中万炳年纪最小,其他的岁数从二十
五到四十五不等,大部分都结过婚。而万炳,连对象都还没有。他们有时跟万炳开
玩笑,就说万炳不仅六根清净,第七根更净,还没开化嘛。万炳把他们的话跟胖子
说的联系起来,身体会麻一下,又麻一下,说不出的一股滋味。
也有两个保安的老婆其实已经从老家跟出来了,也在这个城里,有一个在医院
当护工,夜里得呆在病房陪护;还有一个在鞋厂,鞋厂离锦绣小区至少二十五公里,
也没法天天见到。即使能见,租房还得钱哩,难道带到保安宿舍?保安四个人住一
间,其他人怎么办?
嘴上的荤话于是就很多,说一说乐一乐,好像也能解馋。
他们说这些时,万炳从来不介入。半懂不懂地听,放在心里慢慢琢磨。不过有
时他们一拐弯,话会往万炳身上扯过来了。万炳,去试一试吧,尝个鲜,就知道有
多鲜了。又有人说,是啊是啊,这么方便,守着这么多鸡,走过来一个,走过去又
一个,肯把钱甩出去,她们就乖乖排着队等在那里了。
这时候,万炳会想到许东芳。
其实两年前母亲就开始托人给万炳找对象了,阿棍好像也有这个意思,催万炳
去看一看。相亲了三四次,结果万炳相得快吐了。他想天下女人要是都那么难看,
就一辈子不结婚算了。阿棍当时问,那你要找什么样的?万炳答不上,他自己也不
知道。母亲很生气,用一些很难听的话骂万炳。阿棍听了更生气,脚一跺,大声说,
急什么急,万炳没脑子吗?不知不觉间阿棍又站在万炳这边了。
万炳离家那天,阿棍趴在他耳边悄声说,要不从城里找一个?
城里的女人万炳从电视上见过,但那些隔着屏幕,不像真人。真人在锦绣小区
见到了,很多,都花朵一样开在眼皮底下,比如许东芳。许东芳白得像一盏日光灯,
个子细长细长的,脸上每一个器官都像是雕出来的,摆得也恰到好处。但是,许东
芳是鸡。
万炳想来想去都是这个问题:为什么许东芳要做这一行?能长成那样是多少生
多少世才能修来的福啊,几万人里都挑不出一个,结果呢,结果人家自己根本不当
一回事。她究竟多大年纪了?看不出来,她叫万炳小孩,看来比万炳大,不过肯定
大不太多。如果单看平时,平时她在小区说话做事,一点都没有出格的地方,跟良
家女子哪有什么差别?但她确实是做那一行的,这一点瞒不过保安。
许东芳好像也没打算瞒,她晚上浓妆艳抹从门口值班室走过时,看到熟悉的保
安,会扬扬手打招呼,站在门外等的士时,有时还会靠在值班室窗台上主动问这问
那。下半夜回来,也一样。如果恰好胖子也在那里,许东芳也会跟他打招呼。胖子
脸色一闪一闪的,笑也会笑,却笑得很不自然,明显是挤出来的。等人家一走,他
嘴会一撇,忿忿地骂:太骚了。
胖子那两天消失不见,原来就是回老家尚干镇了。他居然在老家向人预租下一
条龙舟,要在锦绣小区组织一个龙舟队,拉出去,跟人比赛。
这个消息是早上集中训话时胖子自己说出来的,他说看过日历了,再有四十八
天就是端午节。大家正纳闷,不知道端午节跟胖子什么关系,难道要放假?要加工
资?胖子说,这个小区这么乱,人心这么散,业主跟物业关系这么僵,不行的,在
我手上就不能这样下去。可是你们却不支持我,尤其是万炳,让他表演,以为是炒
作他呀?他又没有送钱让我帮着炒作!我是为大家,为小区,为社会,为和谐。物
业与业主的关系就是干群关系,有了鱼水情,什么事不好办?人心齐泰山移!我再
一次当众批评一下万炳,你本来可以让业主在娱乐之中渐渐跟我们靠拢的,结果你
翘尾巴,不干。活人能让尿憋死吗?你不干,算了,我脑子这么好用,有的是办法!
我现在要用一条龙舟,把小区的人心彻底凝聚起来。
有人问,龙舟?
胖子眼一瞪,大声说,市里今年要在端午节组织一个群众性龙舟比赛,重在参
与。我作为主任,已经代表小区报名了。是正式的比赛哩,这在我们小区是开天辟
地第一次吧?问你们哩,是不是第一次?
没有人回答。
训话结束后万炳要离去,被胖子叫住了。胖子说,喂,我刚才批评你,你接受
吗?
万炳耸耸肩,晃了晃脑袋,眼看着别处。
胖子说,领导批评之后,本来你该有个态度!
万炳说,你批你的,还要我说什么?
背后有人答,你要有批后感嘛。
回头一看,是许东芳,她还是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主任!她冲胖子喊,我有
冤情了,我楼上卫生间漏水,漏了一晚上。我找他们,人家不理。你得派人去看看,
整个卫生间都成灾区了。
胖子对她点点头,脸却仍冲着万炳。他还停留在刚才的情绪上,他还要把话继
续说完,他问,喂,你说我那个划龙舟的主意怎么样,是不是很绝?
万炳说,不知道,我没划过。
胖子说,没划过有什么关系?到时还能缺少你?你那么多力气放在那里不用也
是浪费!
许东芳说,主任,我也有力气。
胖子这才转过脸问,你家漏水了?我去看看。
许东芳说,主任忙,叫他去吧。她指了指万炳。
万炳连忙说,我那边还有事。
许东芳眉毛一挑做出很惊奇的样子:你难道比主任的事更多?
胖子就扬扬手说,去吧去吧。
路上万炳一直跟在许东芳后面,许东芳若放慢脚步,他就更慢。许东芳笑着,
回过头问,你对我有意见?
没有。
你对林峰有意见?
万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想起林峰就是胖子的名字。平时没有人叫胖
子名字的,当面称主任,背后称胖子,所以林峰两个字一直只是静静地挂在物业办
公室的去向牌上,居然许东芳也知道。
许东芳说,他活得心态真好,整天这么乐呵呵地瞎折腾,真看不出居然那么不
幸。
万炳心里咯噔一下。不幸?谁不幸?
两人进了电梯,电梯上到八楼。八〇五的卫生间果然湿漉漉的不成样子。万炳
反身要去找楼上九〇五的业主,到门口了,手扶住门框,还是停下,反身问:你刚
才说胖子挺不幸,他怎么不幸了?
你不知道?
万炳摇头。
真不知道?
万炳还是摇头。
你先把卫生间帮我处理了,回头再来听。
那天万炳敲开九〇五的门,带那个业主到八〇五来看,然后让其马上找原先的
装修公司来维修。按推测,是墙体里的水管爆裂了,得敲开墙,重新埋管。麻烦是
麻烦,但不弄不行。事情谈定之后,他稍一犹豫,还是返回八〇五。胖子不幸,之
前他一点都没有想到。不一定是真的,但他得听听。
他回到八〇五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许东芳说进来呀。万炳站着不动,
问道,你刚才说胖子,他怎么了?
许东芳歪一歪头,很茫然地望着万炳。真会装,看样子她已经不想说了。万炳
在原地又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走了。回到物业办公室时,胖子也在里头。胖子说,
怎么去这么久?万炳有点不舒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插兜。胖子说,你以后小心
点,要洁身自好……不要辩,我只是希望,是提醒你,你好好给我听进耳朵里去。
一个人要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是很难的,不提醒怎么行?不提醒哪天你就栽跟头了!
万炳翻了个白眼,抿紧嘴,什么也不想说了。胖子那架势,好像专门候在那里掐算
着他去八〇五的时间,真是吃饱了撑的。万炳往门旁的人员去向牌上瞥一眼,上面
第一行就是“林峰”。林峰是全物业在岗率最高的一个,这种人还能有什么不幸?
“不幸”这个词已经被城里人用滥了,胖子这么胖,整天有那么多心思装神弄鬼瞎
捣鼓,他充其量缺点钙,充其量体重超标观感不美,还能不幸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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