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约喜欢回忆。李约不喜欢回忆。不管喜欢不喜欢,他现在经常做的一件事是
往回点年头。一年两年三年,点到第九年时刹住。是的,在第九年上刹住。对他来
说,那是一个很硬的年头,像一堵墙。每回他试着撞上去,都要磕出一脑袋的晕疼。
晕疼跟爱情有关。
九年前,李约还是个身子单薄的小公务员,正泡在一场颇具深度的恋爱里。恋
爱的人往往晚上抖擞,白天松懈。一天中午,李约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午休。刚睡
一会儿,电话铃声响了。李约挺不高兴这时候被人打搅,待那铃声响了两遍,才懒
懒地起身去抓听筒。听筒里是右岚的声音。右岚张嘴就问,李约,左岚呢?李约甩
一下脑袋,把自己甩醒了,然后笑着说,左岚晚上归我管,白天归校长管。右岚说,
打她学校不在,摁她传呼又不回。李约说,你好像有什么急事?右岚说,急事倒没
有,我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说着搁了电话。
右岚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李约放下听筒,脸上有些茫然。正要回到沙发,电
话又响了。拿起一听,仍是右岚。右岚说,李约,我的心口痛,乱乱地痛。右岚又
说,我的感觉很不对,你赶紧找一找左岚吧。
李约有点慌了。当时左岚还没有手机,李约只能呼她BP机。呼了一次两次觉得
不够,正要呼第三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俩人在一起时有过一
个商量,决定下个晚上即今天晚上去看一场电影。左岚说过一句,这电影挺火的,
明天中午我先去买票。
李约出了办公室,打车去电影院。因为是午后时间,街上比较闲空,出租车跑
得挺快。李约闭上眼睛,心里猜算着左岚眼下在哪里在干什么。还没猜算好,车子
停住了。睁眼一看,前边塞满了车辆,拥拥挤挤地伸向很远的红灯。那红灯傻傻地
亮着,好半天没有变化。司机丢口气,嘟囔了几句,意思是准赶上什么交通事故了,
电影院已经不远,还不如走过去呢。李约想想也对,付了钱下车。刚拐上人行道,
脑子一闪,飘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心慌起来。他紧着身子往前走,脚步越迈
越快。到了红灯跟前,见紧紧密密站了一圈人,他们都往马路的中间看。李约拨开
人群往前靠去,一眼瞧见斑马线上停着一辆黑色吉普车,车子前面的地上卧着一个
女性的身子,脸上盖了一块碎花毛巾。再一细看,那身子穿着一件淡蓝连衣裙——
一件他熟悉的淡蓝连衣裙。李约双腿一虚失了力气,慢慢蹲在地上。蹲了几秒钟,
他跳起来向前扑去。一个警察要挡住他,被他甩开了。另几个在拍照和记录的警察
听到动静,停住了工作。
李约跪到静卧的身子跟前,瞧着那遮脸的碎花毛巾,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他
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稳一稳神,原来是自己的喘气声。再稳一稳神,注意到眼前
搭着一只软软的手,那手指却紧握着。他捏住那只手,慢慢打开手掌。掌心里有两
张电影票。他大了眼睛,伸手猛地甩掉那碎花毛巾。毛巾下竟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没有血迹,只是白,白得像一张纸。李约的嘴巴张合了好几下,终于发出尖锐的声
音:救护车救护车,我要救护车!一位警察凑到他的跟前,说救护车来过,又开走
了。李约不明白,说为什么开走为什么开走?警察叹口气,不吭声。李约还不明白,
说得送医院,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让送医院?这么说着,他一把捞起静卧的身子,
直了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他想走向医院。可走了几步,两个身子一歪,一块儿瘫
倒在地上。
左岚是从电影院买票回来,走在斑马线上与一辆吉普车相遇的。吉普车把她的
肝肺和心脏同时撞裂了,医学上叫内脏联合挤压伤。救护车到达时她已没了生命体
征。
右岚那天的不安感觉没有错,她感应到了姐姐灵魂的出走。在平时,她俩就是
这样彼此心通的。她们是孪生姐妹,左岚比右岚年长几分钟。
左岚的死太突然了,突然得只能仓促在郊区公墓找一个偏角的位置安放。下葬
那天,天下起了小雨。父母伤心得不敢去,右岚则在雨中一直轻轻地哭,泪水和雨
水混在一起,一张脸便老是湿着。墓碑前还站着一些左岚的朋友和同事——左岚是
小学教师,因为学校上着课,同事也只是来了一部分。她们听见右岚一边流泪一边
喃喃自语。右岚说的是,既然一块儿生了,怎么就不能同时死呢?
葬礼过后,李约向单位请了一周的假。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完没了地吃,
又没完没了地睡。他多吃是因为心里空得慌,把胃填满,心里似乎也不那么空了。
他多睡是怕醒着,醒着了脑子便管不住地四处游走,去搜集左岚的笑声、目光和气
味,还有一段一段跟她在一起的柔软时光。这不是轻松的旅行。游走回来,脑子会
一突一突地作痛,像是里边塞了一块冷寒的弹片。
这样过了一星期,李约从屋子里出来去单位上班。同事们见了他,赶紧要掏些
安慰的话,又怕勾出他的伤心,转口就说他瘦了,得吃些东西补补身子什么的。李
约不吱声,心想,我天天吃着呢。又想,我不光老吃着,还老睡着,怎么会瘦了?
心里不愿意相信,便找了只小镜子偷偷地照。镜子里的脸不仅瘦了,还浮着一层暗
淡,像是一下子旧了许多。李约瞧着自己,慢慢把一口气哈在镜子上。
李约的变化也在街上。每天上午从住处到单位,傍晚从单位回住处,他本应骑
车经过左岚出事的十字路口。现在他不想让自己看见那儿的斑马线,便调整了路径,
从一条巷子绕过去。巷子因为小,内容就显得杂,有时遇着人多,得下车推着走,
李约也不嫌麻烦。
但十字路口能绕过去,心中的伤口绕不过去。有时在街上骑着车,猛地瞧见前
边有一个左岚似的背影,明明知道不是,忍不住用劲追上去,偷偷看一眼那陌生的
脸。有时打巷子里穿过,突然瞥见半空的阳台上晒着一件左岚的淡蓝连衣裙。他骑
过去了又折回来,扶车对着那屋子的门发愣,仿佛过一会儿门会轻轻打开,走出一
个亲切的人儿。
又有一次李约在办公室,想打什么电话,不知怎么摁了左岚的传呼号。摁完后
回过神来,心里一阵难过。正茫然坐着,回电来了,拿起一听,听筒里有左岚的声
音。李约吃了一惊,说左岚左岚。听筒里说,我是右岚。李约明白了,说,怎么是
你?右岚说,左岚的BP机我收着呢,刚才知道是你,才回了。李约说,噢,是这样。
你的声音跟左岚真像。右岚说,想左岚啦?李约说,嗯。右岚说,我也想,一想忍
不住就流泪。李约说,我也让自己流泪,可流不出来。右岚说,那就做一个梦,梦
里能见到她。李约说,我也让自己做梦,可老梦不着她。右岚叹口气说,李约,你
心里一定比我还堵。李约说,不是堵,是很空,我心里空得难受。右岚说,书上讲,
难受的时候得找事做,你多找些事儿做吧。
这次电话不久,单位接了市里的任务,要派两个人参加路教队,下农村呆半年。
单位里人人都推,李约报名去了。
在路教队呆着其实挺轻松,无非是到村里贴些标语开些会,村民有啥难题就碰
在一起谋划谋划。李约跟五六个人一组,住在乡政府的一间大屋子里,刚开始还经
常去村里转转,村里没那么多事,很快便少去了。时间多得用不完,大家就开始关
在屋子里打扑克。打扑克既智力又热闹,上了手就不舍得放下。于是不光晚上打,
白天也打。赢出来的钱票一块儿攒着,到傍晚就派人去采办肉菜和啤酒。乡里的人
都说这帮城里人挺能吃还舍得花钱。
因为有了扑克和啤酒,李约的日子忙碌了许多。日子一忙,心情似乎也得了疏
通。只是到了周末,路教队的人大多回城里去。人一走,大屋子空静起来。这时李
约只好跟剩下的人扯闲话。闲话自然没个准头,远远近近的。李约大多时候在听,
听有趣了,也搭上几句,听得没趣,允许自己打个盹儿。别人见他淡散的样子,问
为啥不回去。李约说回去也就是睡个懒觉,再吃一肚子的方便面回来,还不如在这
儿自在。
但无论是扑克啤酒,还是周末的淡散,都属于日子里的几道闲菜。时间一到,
筵席便散了。半年后,李约回到单位。他的脸有些懒,可气色已好多了。同事们观
察几日,知道他缓过来了。有同事就感叹,时间像温水,泡着泡着便舒坦了。也有
同事刚好手头存着值得推荐的姑娘,想探探李约的口气,又怕太造次,决定等些时
间再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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