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约的日子又塞满了办公桌的气味。办公桌上的内容总是平淡的,公文一份份
叠起来,旁边的日历一页页翻过去。某一日,李约记起,过几天便是左岚一周年忌
日了。
忌日这天中午,李约没有午睡。他上街买了一包香烟,想一想,又买了一盒巧
克力和两只桃子。巧克力和桃子是左岚的喜物。女孩子都爱吃零食的。
李约跨上车,向左岚的十字路口骑去。那是他很不愿意逗留的地方,但今天不
得不去。太阳有些大,把路面照得白晃晃的。李约使力蹬着,过几分钟就用手指刮
一下额头的汗甩到地上。
到了目的地,李约把车子推到路口的人行道上,眯起眼睛瞧那条斑马线。斑马
线挺醒目,隔一会儿涌过一阵脚步,正常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李约把一支烟搁
在嘴上,然后掏出打火机,打火机点着了烟也点着了咳嗽——他不会抽烟,咳了好
几声才稳住。烟雾中他目光有些晃,觉出斑马线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
影似幻非幻,很快地向他飘移过来。李约硬住身子,睁大了眼睛。左岚。是左岚。
的确是左岚。她穿一件连衣裙,打着一把遮阳花伞,脸上涂着一层东西。那东西叫
追思。
当追思的脸站到跟前时,李约猛吸一口烟,再慢慢地吐掉。他已经明白,眼前
站着的是右岚而不是左岚。右岚瞧着李约说,我知道你不会去公墓,宁肯来这儿的。
又说,你的脸上有些傻。李约就真的傻笑一下说,刚才我以为你是左岚。右岚说,
刚才走在斑马线上,我也想象着自己是左岚,我让左岚顺利过了马路。右岚这么一
说,把两个人都说难过了。
俩人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树挺大,树下围了一圈石坛。俩人坐在坛沿上,默
着脸不说话。过一会儿,李约想起什么,取了巧克力和桃子摆在坛沿上,又把整包
烟掏出,一根一根的全部点上,竖在那儿。沿面上出现了一片烟林,烟雾升起,在
两个人之间游走。有路人觉得好奇,边走边扭头看沿面上的众多香烟。右岚叹口气
说,时间真快,已经一年了。李约摇摇头说,我觉得慢,像是过了很久,才一年。
右岚说,不同的说法,说的其实是一个意思。又说,你和左岚,处了几年?李约说,
两年三个月,我们处得不错。右岚说,这个我知道,那些日子她总是很快活。李约
说,那时候,我们喜欢看电影,我们喜欢打着伞在雨中瞎逛,我们还喜欢一起放风
筝。右岚笑一下说,左岚比我浪漫。李约说,不是浪漫是安静,她心里放着安静。
右岚说,讲到风筝,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左岚跟我说,你特地给她做了一只风筝,
心的形状,上面写满左岚的名字,然后放到天上去。李约说,那次我故意松了手,
让风筝飘远,远得很快看不见了。我告诉左岚,如果有上帝,这只风筝会飘到他的
跟前去,上帝会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信号。右岚说,那天左岚给我说这事儿,一边
乐着一边流了泪,弄得我好嫉妒。我的那位,喝醉酒也不会想到做一只风筝送我。
李约沉默一会儿说,现在左岚到了天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得着那只风筝。右岚说,
你这话呀,让人想哭。
香烟燃尽,烟雾渐渐收了。李约把一群烟蒂赶在烟盒里,扔进一旁的垃圾箱。
右岚站起来说,回去吧。李约点点头,却不动身子,他要看右岚先过斑马线。右岚
领会了,撑开伞,走到斑马线前等着。绿灯亮了,她没向前动步子,转过身走了回
来。李约说,怎么啦?右岚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李约说,啥事儿?右岚说,
过几天我要结婚了。李约说,噢。右岚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李约一笑说,
你已经告诉了。右岚说,我怕你……难过。李约说,这是好事儿,我为什么难过?
右岚说,婚礼你会来吗?李约说,应该会吧,我为什么不去?右岚说,你来我会高
兴的。她想一想又说,生活还得继续,对吧?李约不吱声。右岚说,日子总得往前
过,对吧?李约说,你想说什么?右岚说,我想说,你也该找个人了。
右岚结婚那天,李约去了。
去之前,李约跟自己谈了话。他对自己说,今天是右岚的婚礼,右岚是左岚的
妹妹,你没有不高兴的道理。他又对自己说,递上一只红包,喝一杯红酒,说一句
祝福的话,这就是你今晚要做的事儿。
可到了婚礼宴厅,李约还是稳不住心情。宴厅里装满了喜气,到处都是彩带、
气球和笑脸,一条通往小舞台的走道铺着红地毯:当婚礼进行曲奏起,新郎新娘挽
着手从红地毯徐徐走过时,宴厅里的人站起来一拍一拍地鼓掌。新娘今天太漂亮了,
一身白色的婚纱,一张洁净的睑——在明亮的灯光中,那脸上淌着水一般的幸福。
李约盯着新娘从身边走过,心里慢慢晃动一下,又晃动一下。
新郎新娘站到了小舞台上,旁边一位司仪说着热烈而幽默的话。在司仪的引导
下,新郎新娘先后做了爱情表白。之后两个人有准备似的造出一个奇怪的动作:两
只手背在身后,双腿站直,身子前倾,两只嘴巴凑在一起。这是仿学卡通图片上的
接吻造型,在此时显得特别有趣。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掌声中两张嘴巴久久不松开。
李约突然想起,这是自己熟悉的一个场景。不是别处看过,而是在脑子里存在过。
一年多前,当他和左岚商量婚礼时,左岚设计过该情节。左岚说,这样的吻,不借
助拥抱,只突出嘴巴,有天真的感觉,我喜欢。那时候,左岚一说起婚礼,脑子里
不时跳跃着新鲜的想法。
李约有点想喝酒了。他把目光从舞台上收回,挪向跟前的杯子,杯子里有大半
截红葡萄酒。他端起杯子,先呷一口,再一古脑地倒入口中。同桌坐着的是些不认
识的脸,也不需要搭话。李约自己给自己斟满酒,吮了几口,杯子又空了。他的积
极动作带动了同桌,大家也努力地吃喝起来。
新郎新娘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旁边跟着摄像机和照相机。敬到李约这一桌时,
他的脸已红得像一面旗帜。但现场的旗帜很多,新郎新娘也不在意,只例行举了举
杯。待要走时,被李约拦住了。李约说,就这么简单过关啦?不行!右岚笑了说,
那我们专门敬你一杯。李约说,我不要敬酒,我要合影。大家以为他要闹节目,提
了兴致看着。李约说,我先跟新郎合影。新郎说好,就跟他站在一起。对面的摄像
机和照相机拍了几下。李约说,我再跟新娘合影。右岚说好,也往他旁边靠了靠。
李约弯一下腰,顺势将右岚捞起横在胸前。右岚失了重心赶紧用手搭住李约的肩膀。
大家没想到他闹的是这种动作,觉得很不好,又似乎不便说什么,一时静住。静了
几秒钟,大家以为他会放下新娘,却不见行动。有人提醒说,照相拍过了。李约像
是没听见,硬着身子站在那儿。右岚挣了两下想回到地面,竟然没成。李约的胳膊
用着劲呢。尴尬中她突然看见李约的眼里跑出了泪水。泪水很汹涌,淌过他酒红的
脸颊,淌到右岚白色的婚纱上。
大家愣住了。摄像机和照相机也愣住了。新郎反应过来,一把将新娘揽回自己
怀中。新郎很想生气,看看李约的醉态,又想想今天的主题,只好算了。但围看的
人有不少是新郎的亲戚,这时不高兴了。其中一位说,喂,你哭什么哭?李约抽一
抽鼻子,说,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亲戚说,你到底醉没醉呀,不知
道为什么要哭也敢流眼泪。李约说,我是高兴的吧。亲戚说,他们结婚你敢高兴成
这样!李约说,那我一定是伤心了。亲戚说,他们结婚你敢伤心成这样!李约说,
我这一年多没流过一滴眼泪,今天好不容易哭了,你们干吗要拦着我?干吗呀?亲
戚说,操!这个人一定是醉了。要不是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他妈跟他没完!
一个月后,李约打电话给右岚,问能不能见个面。右岚说有什么事。李约说也
没什么事,就是想请你喝个茶。
当天晚上,李约在一家茶室的小包厢里见到了右岚。刚刚度完蜜月的右岚气色
不错,脸上显着懒懒的快活。她坐下来便说,嘿嘿李约,你约我来,一定还是揣着
什么事。李约说,要说有事,便是为婚礼上本人的失态向你赔个不是,道歉的话放
了一个月,总得当面跟你说出来。右岚说,那你说说看。李约说,我不嗜酒,但那
天的确喝多了,酒一喝多就不是自己了。右岚说,这不是道歉,倒像是自我辩护。
李约说,我不辩护,那样的场景我真不该流泪的,可我没忍住。右岚笑一下说,李
约你别太认真,我并没责怪你,我知道你为什么流泪。李约说,可你那位新郎心里
准还生着气。右岚说,我点拨他了,我一说他便明白了。李约点点头说,这就好。
李约沉默一会儿,端起茶杯用嘴吹一吹又放下。显然,不是太烫而是忘了喝。
右岚说,李约你好像还有什么事。李约说,那天哭过我轻松多了,心里被泪水一洗,
不再干干的。李约说,我还开始学会了做梦,做有关左岚的梦,左岚时不时的会在
梦中出现。李约又说,可不好的是,在梦里左岚的样子是模糊的,我使劲凑近了也
瞧不准她的脸,她在梦中像是跟我捉迷藏。右岚眨一眨眼,说,梦里躲着你,出了
梦你醒醒脑袋,就逮住她了。李约说,问题是醒来我也时常逮不住她,有时候就是
这样,那么亲近的一张脸,你越去想它越捉不住,突然失忆了似的。右岚说,这种
失忆是暂时的,人一轻松记忆又回来了。李约说,我不要这种暂时,我想解决这个
问题。右岚说,怎么解决?李约转身从旁边的包里掏东西。很快掏出来了,是一只
照相机。右岚盯着李约,说,你什么意思?李约难为情地一笑,说,我想拍你的照
片。右岚说,你想借我的脸,拍你的左岚?李约点点头说,有了照片,梦里梦外都
丢不掉她了。右岚说,你笨,你有左岚的老照片呀。李约说,我要眼下的,我要让
左岚跟着日子走。右岚说,可日子是停不住的,日子的前边还是日子,你能让左岚
老跟着走?李约说,我能!只要你不拒绝,隔些日子我就会把相机举到你的跟前。
右岚不吱声了,过了半晌,她幽幽地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又说,李约,你想把自
己活到童话里呢。
那个晚上,右岚坐在茶杯前让李约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右岚先走了。
李约慢慢喝着茶,又用手支着下巴,默默坐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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