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阳高照,路边的草噼啪作响,繁茂得汹涌。艾草蹿到一人多高,一棵系马桩
草长到了路中间,四叉八仰的。
银禾说:“先前哪有这么多草的,牛早啃光了,人早割光了!”
春晓立即问:“为什么?”
银禾远近望望,说:“为什么?没那么多牛了呗,人都不种地了。”行行又说
:“也不割猪草,又烧太阳能,哪里还要草!”
春晓一出生就在北京,都十八岁了,连活猪都没见过。有一次去旅游,在车上
看见路边一只刨食的猪,大呼小叫的,弄得一车人都瞪着她。学校军训结束,有几
天假,父母说,这孩子连猪都没见过,赶紧回农村一趟吧,鸡狗猪牛,花生绿豆,
都见识见识。如此,春晓就跟着堂姐银禾,坐了一夜火车,又坐了四块钱汽车,才
来到桂花湾金禾家。
日头一早就热辣,银禾说:“你跟我去王榨,可没有车坐,你现在比我还高了,
走累了我可背不动你。”春晓说不怕,她军训还是标兵呢。银禾在北京当了十年保
姆,她按照城里人游山玩水的观念想了想,王榨就在四鸡山下,算是有山。水呢,
眼下干渠正是放水季节,够得上是一条河,这样算是有山有水。
银禾让春晓带上金禾的草帽,她自己带上折叠伞。在城里呆了这么多年,早把
自己养娇气了。她又往水杯里灌满开水让春晓带上,春晓就老老实实带上。
走入红泥的岔路,两边是高大粗壮的竹子,竹梢坠下来弯得逸乐,天又亮蓝闪
眼,路边坑里田岸。草挤得疯满。稻场荒着,一只碾子横在中间。远处倒有庄稼,
浓绿一片,分不清黄豆还是绿豆。一辆独轮车吱呀一下从拐弯处闪出来,一个矮老
头推一个老太太,推的和坐的,都老树皮似的歪着裂着。
河水忽然出现在路的左边,盈盈绿绿一条,荡漾得清凉。大一女生探过去大喊
:“河!这是什么河?它叫什么名字?”她一声一声紧着问。
银禾说,哪有什么名字,就叫河,也叫干渠。再问,银禾便告诉她,水是从白
莲河水库放下来的,差不多就叫它白莲河算了。“好好好听耶!”春晓发出一阵幼
儿般的卡通腔,有些小夸张。
村头渠边有一个妇女洗被单,她往前伸着腰把花布单子在河里荡几荡,又蹲下
用一只木棒槌密密捶打,捶声笃笃一下一下,一团花布扁下去。见到农妇粗壮结实,
大一女生又觉得好,纯朴健康而且捣衣,这难道就是“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里的捣衣么?
有摩托车路过,后座上坐了个女人,穿一件桃红T 恤,后脑头发扎着一直到腰
那么长。
银禾瞪着背影,骂道:“尿缸!”
背影已经出去两三丈远,倒是洗衣妇听见了,她直起腰四下望,嘀咕道:“骂
谁呢?”她先望望路边的银禾,探头又瞥见摩托车尾的桃红衣,这才对银禾招呼道
:“回了?么时回的?”银禾说:“这个婊子我大前日还在北京的丰台撞见她,么
的她也回了。这个见人上的,尿缸!”洗衣妇说:“算了算了。”她弯下腰,却又
直起来,说,“银禾你说你傻不傻,别个都守着自家男人,你倒放手……天祥的老
婆,拔了秧苗都不敢插,就是听说陶明燕到她男人打工的地方去,不放心,前一日
听说,第二日就赶着也去了,扔下满田秧苗横在泥水里,真是绝代的。你说你,你
说你……”
洗衣妇一只手撑着腰眼,头冲村子摆了摆,银禾连忙问:“么的?”原来洗衣
妇是让银禾看村里新盖的楼房。望过去,新楼高高低低的有十几幢,都是一律的三
层平顶楼,一律贴了白瓷砖。也有少数红砖裸着,或仅抹了水泥。
银禾又问:“么的?”她手搭在眉头上,急切地朝村里最高处张望,看到一幢
新楼白亮锃光。这楼规模只是中等,银禾看着却觉得它又大又硬利,还有些霸气,
似乎不喝它一声它就要照头照脑撞过来。“么的着?!”银禾就喝了一声。
洗衣妇望望银禾的脸,又看看春晓,她甩了甩手,说:“我也不想尖嘴拨祸惹
是非,你家三顺帮她……听说还把了不少钱……”话没说完,银禾就不听了,她走
过桥,步伐冲猛。春晓跟在她后头,听见她冲着新楼又骂了一句:“绝八代的尿缸!”
银禾的家上着大锁,她站了一时,才想起家里的钥匙放在三顺的大哥家。待进
了门,看到堂屋里的桌椅都挪了位,地上还散着一些柴草,里屋门锁上的合页也脱
了,门一推就开。她怨道:“又是哪家盖房子在我这里做饭!”
春晓进了屋,只觉得新鲜。堂屋正中一大幅毛泽东像,穿着风衣背手站着,画
像下贴了一大张百元面值的人民币,是放大了尺寸的印刷品。大一女生对此十分诧
异:“为什么要在屋里贴一张钱?”银禾在里屋翻柜子,不理会。
门角有几样家什,一只特别大的木桶,椭圆的,有胸口那么高;又有一只木铲
子,一片木板,一头厚一头薄,中间嵌一根长长的圆木杆,此外还有一只大筛子,
长方形,有单人床大,扁扁的竹篾,漏孔几乎能漏进一只乒乓球。春晓见了又是一
阵欣喜,虽然并不识其名其用,却就是觉得有趣。她又摸又拍,还把那把木铲子举
起来捣鼓。
这几样,各是靛桶、香篷和晒腔。它们不言不语,缩在角落已经很久了。有人
来把它们弄出响声,它们也高兴呢。
靛桶是早时,也可称为古时,用来染布的,现时早已不染。那些靛,那些粗棉
布,它也都不记得了。银禾家的两只靛桶,是陪着她从娘家嫁到王榨来的,她用它
来装谷子。那香篷,连银禾都把它用歪了。它本是用作晒粮扬场,平日银禾扫地,
却用来撮垃圾,她用脚把垃圾拨进香篷,提着走出后门,往河里一荡一送,正好倾
净。
这古怪的几样东西,春晓只是欢喜,好比在火车上,碰上对座的几个人有些投
缘,便搭起话,一来一往,说得高兴了就笑,却并不问姓名地址。
屋里比外面凉爽,她又到灶间,又上楼,看见墙上裂口处贴了幅周杰伦,看见
灰头灰脑的旧棉絮,看见两张光溜溜的木板床。干草、灰尘、泥土、植物的气味混
杂着,水腥气一阵一阵。后门打开了,门外一片晃眼,银禾在河边洗一只脸盆。红
色的塑料盆跳荡着转圈、翻覆,一下就盛了一盆河水。春晓学着银禾,侧身探下河
沿,她跪在杂草上把双手放进河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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