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们到村长家等村长。堂屋里一大堆棉桃,堂客一个人在剥。银禾跟春晓说,
等村长给开了证明,就带她上四鸡山玩,山上或许还能捡到松蘑。
春晓糊涂地问:“上这里的山难道还要证明么?”
谁也说不准村长什么时候能回,两人就围着棉桃帮堂客剥起来。大一女生觉得
这活儿甚好玩,棉桃都咧着大嘴,洁白松软的棉花绒在壳里露出半截,让人忍不住
想把它揪出来。真是神奇,地里能长出这么白的棉花,大一女生心里又赞叹又欣喜,
她剥完一只棉桃还舍不得松手,还要捏捏棉花里藏着的棉籽,圆圆硬硬小小的,有
些涩,扯出来看,是淡青色,上面的棉丝紧紧贴着,怎么扯都扯不掉。
堂客和银禾闲扯,有一句,没一句。“……大姐那边,太阳能都烧上了?”
“……东莞那边,一个钱都没得寄回……金融危机,厂里……一点底薪……”“…
…要离?”“自家屋都裂了……给别个盖……绝八代的!”“……能跟别个好?你
把这边辞了……”
“……打牌赢了二十万,把房盖了……彩电冰箱……又输掉了二十万。回王榨
借钱,借五万,当时就返还五千。”“……在天津赌……不数钱,跟前放一只桶,
赢了就拨进桶里。”“……媳妇,又生了个女伢。”“每门儿(天天)打牌,个发
瘟的!”
来了一个大孩子,蹭在门口问:“三婶婶,我妈让你去吃饭,说你吃就让我伯
去买菜。”银禾连忙道:“不消了不消了,不用去买菜,告诉你妈。”她又跟堂客
说:“我连喝的水都自己带了来,哪里会去吃饭,去吃他几个又劝我不离,我又要
从头到尾讲一轮。”
门口有人“哎嘿”一声,一大担松毛丝儿(松针)“咚”地落地,一个老头站
起来,只比担子高出一个头。他擦着汗一边“哎嘿哎嘿”地进了堂屋,手里还拖了
一根拐杖,包着铁皮的柱头呲裂得厉害。
松毛丝儿担放在门外的大太阳里,密密的松针棕红油光水滑如同动物的皮毛,
散发隐隐松脂香。春晓就说:“呀,真好看!”矮老头接上话头说:“好么事好么
事,我都三条腿了好么事。”见是生人,老头更加兴奋,他咧嘴嬉笑着:“好么事
好么事,别个烧太阳能我筢松毛丝儿,有几多好?”
银禾笑道:“七爹你有多久没磨你的嘴皮子了,痒嘴了?怕生锈么的?”又对
春晓说:“这个人是读书挖古的,别个走村讲古三块钱一晚,他要五块呢。”又逗
说:“七爹七爹,怎么不见你背的黄布袋,你的细鼓怕是早就回了潮。”七爹道:
“如今哪还有人听挖古,打牌都打不赢,看电视都看不赢。”
七爹望望春晓,问银禾,从哪里带来个大学生。不等银禾答,他就自来熟地冲
春晓眨眼睛:“大学生大学生,我极服大学生咧。”春晓听了不明白:“几伏?”
七爹就诚恳道:“就是极佩服,就是投你的降。”说完凑到春晓跟前,更加诚恳地
说道:“有个对子几好玩,有味,我说给你。”他的门牙漏风,乡音又浓,春晓仅
听出一个“七”和一个“八”,她茫然地望着七爹。
七爹就欢乐了。他颠到案桌边找到一支圆珠笔,四下望望,又从地上捡了个空
烟壳,撕了,在烟壳里子上写下一行字举到春晓跟前:船装蜜漆桶,蜜桶七桶,漆
桶八桶
见春晓一副不得要领的样子,七爹欢喜道:“么样,有点把味哈?这个不容易
的,我也是想得头壳疼才想出来。我写给你。”他急不可待地在烟壳上又写下一行
字:车载糕粑块,糕块七块,粑块九块
“么样么样?”按捺着的欢乐又在七爹全身浮起,他绕着棉桃转了一圈,脚底
下像有个细弹簧,走得颠颠的。看到春晓皱着眉头琢磨蜜桶漆桶,七爹的瘾越发上
来,只听见他“肩挑葱韭把,葱把八把,韭把十把”、“鸡饥盗稻童筒打,鼠暑凉
梁客咳惊”讲了一串,银禾笑道:“你个七爹,又在炒你的旧饭,别个耳朵都听出
油来了。”七爹得意说:“准保大学生是头一回听,几个对子极有味的。”银禾打
击他:“对子对子,人家大学生学英语,不学么事对子,学外国话,七爹你说得出
一句外国话不!”
七爹一时有些泄了欢乐,却随即又想出了话头:“外国话有么事了不得,洋鬼
子都金融危机了,北京开奥运会,百十国的鬼子都赶着坐飞机来,连法国的那个什
么奇,说了不来又来了,外国话!屁!”
占了风头的七爹终于走了。堂客跟银禾小声嘀咕七爹的丑事,说他的儿子外出
打工不在,有天晚上他摸到儿媳妇的屋里头,媳妇恼了,第二天就扔下四岁的小孙
子,一个人寻到北京去了。两个女人又笑又骂的,说一时,停一时。
银禾到门外张望了两回,村长还没回来。
最后,话越说越淡,人有些无聊。一只棕色的猪寻到门边,在地上到处乱拱,
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宛如一个患上鼻炎的人,不停地喷着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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